梁惜慧垂下眉眼，她抓緊姑母的手，「姑母，現在不說這個了，我現在不怨了，陪在姑母身邊也挺好，我知道姑母這麼做也是為了我好。」

  梁惜慧是真的想通了。

  她年少的時候不懂林夫人的那些籌謀和苦心，但是在她來到林家以後，在這孤寂的宅院當中，看著林家的變化，看著整個幽州的變化，再看當年同她一樣鮮活的世家女子如今的模樣，她逐漸就明白了當年姑母的苦心。

  她是依附家族生活的世家女子，家族奉養她錦衣玉食長到如今這個年歲，她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利拒絕家族的聯姻要求。

  或許有世家女子會十分得到家中父兄的看重，得以免除聯姻的命運，但是其他人都免不了這樣一條路。

  出嫁以後，世家女子代表著的是母家，卻又不是母家之人，一身榮辱全部維繫在夫家身上。

  夫家人未來如何，世家女子就會如何。

  世家的女子，生在富貴窩中，錦衣玉食得長大，明明同樣是詩書禮樂的教養，她們的學識才能從不輸旁人，卻沒能成為掌控話語權的人，所以學的再多，命運依舊被握在其他人手中。

  出嫁前是父兄，出嫁後是夫族。

  做他人手中的風箏，始終被人拿捏著那根線牽絆著生活哪裡有那麼容易。

  整個幽州獨立出來，林家占據了幽州之主的名頭以後，幽州的其他大小家族的勢力都在悄無聲息的被削弱著。

  當成為王者的時候，誰都不願意自己的地盤上還有能夠威脅到自己的人，林家當然不會願意放過這些家族。

  其他家族也知道這些，但是誰也不敢撕破臉皮，大家還都要在幽州這條船上一起存活下去，沒有人敢破釜沉舟。

  梁家作為眾家族當中勢力最為龐大的那一個，自然是被削弱打壓最厲害的那一個。

  現任梁家主也是一個野心不小的，他自然不甘心梁家在自己手中敗落，為了梁家的繁榮，他幾乎能做出任何事。

  梁惜慧作為現任梁家主的嫡女，她的聯姻價值是非常之高的。

  梁家主為了聯合其他家族，保證自家的實力地位，他一定會好好利用自己這個女兒。

  林夫人自然早看得出來這一切。

  但是縱觀整個天下，以這種方式嫁出去聯姻的女兒，能有幾個有好日子過。

  誰不是從嬌俏天真的姑娘，逐漸在後院裡被磨滅了所有希望和生機，熬成自己完全陌生的模樣，熬過去的或許就那麼繼續熬著，熬不過去或許就那麼悄無聲息的沒了。

  而讓梁惜慧嫁到林家，是林夫人在可選範圍之內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

  至少讓梁惜慧嫁到林家來，在林夫人的眼皮底下看著，林夫人能夠在能力範圍之內讓梁惜慧儘量自由舒展的生活，給予她一絲能夠喘息的機會。

  梁惜慧這幾年也慢慢的看透了。

  與自己同歲的那些舊日的姐妹在嫁了人以後，都悄無聲息的變成了曾經她們最害怕的模樣。

  只有她還在姑母的庇護之下得到一些自由。

  她當時就懂了。

  姑母從來就沒有變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保護她。

  梁惜慧低著頭，眼眶微微發紅，眼淚在眼眶中轉動著滴落下來。

  她從來都沒有說，因為她不知道如何面對曾經那個天真又怨恨著姑母的自己。

  林夫人清淺的笑著，伸手拍了拍梁惜慧，「怎麼還哭了？像小時候一樣愛哭。」

  她有些許欣慰，「慧慧長大了，懂的事情也多了。」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梁惜慧的臉，讓她抬起頭，對上自己的眼睛。

  梁惜慧的眼神在對上林夫人那一雙純黑幽深的眼睛的時候，心裡莫名一跳。

  「姑母……」

  「慧慧不用緊張，姑母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慧慧覺得自己變了嗎，你還想自由的就去玩，自由的看這個天下嗎？」

  林夫人的手溫柔地拂過梁惜慧的臉。

  她那雙眼睛仿佛是帶著一種魔力，讓人不自覺的就平靜下來。

  梁惜慧不知道林夫人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

  但是聽到這個問題的同時，她的心底湧上一股非常強烈的情緒，那是被他一直深深壓抑在心裡的她以為自己忘了，卻從來不曾忘了那些東西。

  她從少時就很喜歡讀遊記，也愛追著家族中經常南來北往的管事追問外面的世界。

  她愛打馬遊街，喜歡看這世間百態，她想去書社會友，想和男子般遊歷天下，拜讀名師，想要如同男子一般自由的生活。

  她想剪斷自己身上牽扯的那根線，做不受控制的風箏，不，應該是做一隻在天空下自由飛翔的鳥，掌控自己的生活，她想……

  那些曾經被深深壓抑的渴望，在這個時候如同休眠的火山，再次引爆噴發出來，

  在姑母面前，梁惜慧有了一種不必遮掩不必壓抑的勇氣。

  她抿唇，到最後，眼神中充斥著一瞬間噴薄而出的鋒利和一往無前。

  「我沒變，我想，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看蒼山，看草原，去看舊朝，去看百姓，我想……我想自由。」

  梁惜慧越說越振奮，但是同時也越說越落寞哀淒。

  自由這兩個字對於世家女子來說，簡直就是如天空一般，可望而不可及。

  就算是林昭現在已經死了，她嫁到了林家就死死的被綁在這條船上。

  父親絕對不會讓她脫離林家，也不會放給她自由，他甚至可能會圖謀讓自己二嫁，給梁家帶來更多利益，她無法違背梁家的意思，也是父親的意思。

  她還有在意的家人，她不可能捨棄一切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梁惜慧越說越苦澀，她眼底好不容易燃燒起的那一點星火眼看著就搖曳的要熄滅。

  一隻手卻捧住她的臉。

  那隻手乾枯瘦削，但是卻帶著不可忽視的暖意。

  「慧慧沒有變，那就夠了。」林夫人笑著道。

  她看著梁惜慧的眼神帶著鼓勵，也帶著一股懷念。

  「只要是慧慧想做的，這一次姑母都支持你，姑母一定會幫你完成你的願望，姑母只有一個願望，希望慧慧也能幫著姑母完成。」

  梁惜慧有些愣愣的看著姑母，有些不可置信，也不明白姑母所說的幫她是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

  她下意識道，「什麼？」

  林夫人笑著，聲音極輕，像是一陣風，柔和的吹過，不留痕跡，「姑母只想，你不會改變想法，堅定的朝著自己的願望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