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仙樂大廈！」

  「啊啊啊我要殺了你們……」

  無數百姓叫囂著，出現在了任逸視野中。

  「……這是怎麼回事？」任逸愣住了。

  他們穿著有的西裝，有的繫著圍裙，看起來像是從各自忙碌著的工作中匆匆抽身出來。無一例外地，他們臉上充斥著如出一轍的憤怒情緒。

  任逸戒備地盯著群情激憤的遠處，他們已經繞著大廈形成包圍圈，正在一步步緩緩走來。

  「他們的精神狀態看著不大正常。」

  咕嘰。

  頭頂似乎有什麼濕滑的聲音傳來。

  一滴液體落在任逸臉上。

  下雨了麼？

  他抬起手，胡亂擦了一下。

  那東西比雨水更加粘稠，還散發著長時間靜置的渾濁腐臭味，簡直像是……像是浸泡屍體的保存液。

  咕嘰。

  又是一聲更加響亮的水聲，聽起來，像一個幼小的嬰兒在吐口水泡。

  任逸抬頭，只見一團紅色的沒有形狀的血肉舒展著，此刻已經塞滿了大樓，正在順著破漏的玻璃縫隙，不斷地扭曲生長出來。

  無數眼球在其中緩慢移動，時不時鼓出表面。

  「啊啊！」

  眾人看見這團蠕動的紅色巨肉，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激動，每個人都變得面紅耳赤，手舞足蹈。成千上萬隻手伸了出來，邊跑將自己的身體扯到極限，試圖去握住那紅肉的一角。他們拼了命地沖這邊奔跑，每個人的身體都發出力竭的呼呼聲。年邁瘦弱的老人摔倒了，後面的人直接踩上去，受傷的人扭動著尚且完好的部分掙扎著加入，誰也不甘落後。

  任逸在一旁看著，心中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遠處，越來越多的人涌了過來，全城幾乎傾巢出動，不知還有多少。

  紅肉失去了大樓的束縛，還在不斷脹大。

  「殺！」

  瘋狂的人群一聲大吼，向著詭異的藤蔓發起攻擊！

  唰！

  忽然，整座萬春園瘋狂起來，無數條觸手從天而起，拼命向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發起攻擊。

  有人掏出菜刀，有人扛起鋤頭，什麼都沒有的，就張開嘴，一口咬在粗壯的藤蔓上。每個人臉上都是猙獰到極致的表情。

  噗噗！

  觸手不斷洞穿人體，一個倒了下去，無數人爭先恐後填補上來，將前人的身體踩在腳下，踩成一灘爛泥。

  大樓里，李越帶領所有穿著精緻西裝的高管、賓客們平靜地、理所當然地俯視著，看著這群平民百姓用血肉之軀幫他們一層層撕裂想要攻擊大樓的藤蔓。

  「應該還能撐一陣子。」大家點著頭，品評道。

  無數人體在血泊中倒下，植物瘋狂生長，與倒下的屍體融合。一座更大的怪物正在成型，屍骨血肉，奇花異草。

  成片成片穿著單薄、髒污衣衫的平民百姓應聲倒下，其他人仿佛看不到危險一樣，還在往上沖。

  紅肉蔓延了過來，像緩慢的浪潮，漸漸吞沒這些人的腳背。

  人群欣喜若狂，仿佛正在接受神降。

  「為仙樂大廈死了也甘願！」

  「噢噢好啊！死了就成仙了！」

  「該輪到咱們了！」

  屍海中站立的人群沸騰到了極致。

  「這該怎麼辦？」任逸被狂歡的人夾在中間，不寒而慄。

  「富江。富江？」

  任逸調動「天圓地方」，在心裡默默喊道。

  透明球體上，「富江」二字緩慢閃動，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幹啥，值班呢。」

  「你這個海王技能到底怎麼用？」

  「我可是正經人。用我的技能，得加錢。」年輕男人繼續道。

  「趁火打劫？」

  「以後用得著你的時候，幫我個忙。互幫互助嘛！」

  任逸看了看樓上越來越龐大的肉塊和沸騰的人群，咬了咬牙道：「……成交。」

  那個男人清了清嗓子，「那你聽好了啊——你說我是海王，可真是冤枉我了。」

  任逸腦中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有些苦悶地笑笑，「因為，施展這個能力，可是要以生命為代價的。」

  「這種能力，其實是一種慾念的植入。」

  「當我發動能力後，第一眼見到我的時候，你會對我產生強烈的愛意，想要不顧一切地接近我，討好我，對我言聽計從。」

  「但隨著時間的發展，這種念頭會愈演愈烈，無法滿足。」

  「繼而會對我產生強烈的恨意，你會覺得，你為我付出了一切、承受了無比的痛苦，而我無論給你什麼作為回報，都太過微不足道。」

  「這種恨意會隨著時間發酵，所有負面情緒累積疊加，最後如火山爆發一般，那麼只剩下唯一一條宣洩的出口……」

  「就是殺了我。」

  任逸聽著一個男人對他說出這段對話，心裡無比怪異，同時又為這種能力感到陣陣發涼。

  「但是，當他們對我造成實質傷害後，這個技能的真正可怕之處才顯露出來——」

  「每一個傷害過我的人，都會成為我的分身。」

  「思我所思，想我所想，受我控制。」

  嘶……

  任逸聽得倒吸涼氣，皺著眉看了看樓頂那團不斷擴張的巨肉，能力有點像啊，沒準可以剛一剛……

  「天圓地方」轉速越來越快，白色光芒一陣陣沖刷，將「富江」二字徹底照亮。

  天地間，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似乎隱隱又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喂，這邊。」任逸緩緩開口。

  混戰中的人們，突然齊刷刷看向了他，每一個人臉上都有如夢初醒的表情，然後，漸漸變得迷幻而瘋狂。

  拼命追著藤蔓砍的，鐺的一聲扔掉手裡鮮血淋淋的卷了刃的刀。

  徒手撕扯的，漸漸忘卻了臉上猙獰的神情。

  所有人夢遊一樣，向著任逸的方向緩緩轉身。

  任逸全神貫注地等待著，額頭上沁出汗珠：「開始起作用了。」

  「可是，可是仙樂大廈……需要我啊啊！」

  有人臉上已經出現了動搖，一會兒看看任逸，一會看看大廈中流淌的紅色血肉，臉上被無法抉擇的痛苦淹沒。

  咕咚、咕咚！

  大廈里的怪肉開始像心臟一樣劇烈搏動。

  它每跳動一次，地上那群百姓的痛苦就加劇一分。

  「啊……是我不對，我對你不夠忠誠！」

  「我錯了！原諒我！」

  痛苦糾結的人群開始撕扯自己的頭髮，拼命往地上撞。

  任逸愣了一下，卯足力氣，「天圓地方」轉至極限。

  兩廂拉扯，被兩股精神力控制的人群痛哭流涕。

  ……

  「念力類能力者？」

  注意到這邊的騷動，大廈高層的破洞玻璃里露出一個李越西裝革履的背影，居高臨下地俯視。

  「不會有事吧？」旁邊一個穿著昂貴禮服的賓客心有餘悸道。他剛從詭異藤蔓中逃出來，打著髮膠的頭髮都跑亂了，價值不菲的襯衣也死了好幾道口子。

  「沒事，」李越好笑地哼了一聲，「一個能力者而已，影響的範圍不過幾個人。跟影響整座城的收容物相比，簡直就是蚍蜉撼樹。」

  「各位，就當是看個笑話吧！」

  ……

  任逸原地不動，虛無意識中，「天圓地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度，如同一盞明燈。

  隱隱約約無數看不清的名字漸次出現，細微的光流從名字中注入球體，水面不斷漾動，幾乎灌滿一半。

  突然，任逸轉過身，拔腿就跑。

  「啊啊！」

  大廈最外層，突然有人崩潰大喊，「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他們各自露出痛苦的表情，開始撕心裂肺，捶胸頓足。

  「我、絕不允許！」

  刷啦啦——

  先是有一個人轉過了身，剩下的沉痛地看了那破損的大廈一眼，終於咬牙轉了身。接著，人群越聚越多。他們渾身浴血，缺胳膊斷腿，千軍萬馬般奔騰，煙塵四起，像喪屍狂潮一樣席捲而來。

  從上方俯視，原本圍繞著大廈的人群外層開始不斷減少，像個沙漏一般，流向任逸所在的地方。

  「怎麼可能？」李越變了臉色，勃然大怒，「人類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影響範圍！這簡直要和『太歲』分庭抗禮！」

  「這不對！這不對！」

  ……

  任逸邊退邊思索道，「天啊！這麼多人都被收容物控制了！能救多少是多少。」

  「停下啊！」

  「你竟敢背叛我？」

  「我為你命都不要了啊啊！」

  任逸眼看著他們的表情又痛苦哀求變得扭曲，盛滿毀天滅地的怨恨，仿佛世界上所有的苦難都是任逸一人引發的。

  他們越跑越快，連生死都置之度外，逐漸重傷失血的人跌倒在地，被後人碾壓。

  「差不多是時候了。」

  任逸突然停下了，轉身直愣愣地與那群恨他入骨的人們對面而立。

  追逐的人群臉上出現了短暫的不可思議，緊接著，憤怒被狂喜所衝擊。

  每個人都欣喜若狂地舉起手中武器，菜刀，剪子，鋼管……如獲至寶地，用盡全力，朝著任逸刺去！

  任逸悶哼一聲，硬生生接下所有落在他身上的攻擊。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劃開，鮮血涌流。

  他痛得頭暈眼花。

  突然，所有攻擊他的人群停止了動作。

  他們臉上漸漸顯出疼痛的表情，好像受了數百道傷，正在癒合。

  「嘶……這是被我同化了？」

  任逸勉強舒展眉毛，打量著這群人。

  他們也用同樣的目光，打量著任逸。

  任逸環視四周，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做著同樣表情的面孔。

  「數量比我想像得多啊？」任逸欣喜道，「『天圓地方』這麼強的嗎……」

  「呵呵，到我的回合了……那麼就來試試，到底有多強吧！」

  任逸緩緩上前，那群人如海葵的無數觸手般，齊刷刷給他讓開一條通路。

  任逸一步一步地，朝著荊棘叢生的仙樂大廈走去。

  身後，響起了整齊劃一的步伐。

  「正好試試這新玩意兒好不好用。」

  他抬起雙臂，平靜地欣賞著手臂內側的白色刻字。

  「『鬼佛』。」

  啪啦、啪啦。

  黑暗中，響起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音，像是什麼的表皮正在風化剝落。

  任逸微微平舉雙手，上面的皮膚正在乾燥捲曲，化為風沙。

  底下，漸漸露出了一種潔白、堅硬的質地，仿佛他正在蛻變成一尊風沙中出土的雕像。

  唰——

  風沙停止，一雙嶄新的、石刻雕像般的手，出現在任逸眼前。

  「一個個解決吧。」

  忽然，被霓裳污染的趙倩倩感到了一陣恐懼，腳下堆積的屍骸瞬間化作液體，汩汩匯入她的裙擺。

  四周藤蔓噼里啪啦生長，染上血液的紅色，也開始向她延伸。

  藤蔓巨網一樣越升越高，無數伸展扭曲的植物、動物不斷匯入，不斷變形。趙倩倩站立在巨網最高處，像一隻詭異的蜘蛛。

  任逸雙手虛握，像捏著一個無形的魔方那樣，輕輕轉動。

  身後那群跟隨的百姓也像他一樣抬起雙手，做出了同樣動作。

  咔嚓——

  空氣中響起一聲機擴轉動咬合的聲音。

  「我很有自信，從你手中救下她。」

  任逸自言自語，身後一群人異口同聲道。

  數百聲音匯聚成一句洪流，擁有異常的壓迫力。

  「畢竟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能力是很不講理的。」

  空氣中掀起一道道風刃，向著眼前沖天而起的植物席捲而去。

  一瞬間響起無數嗤嗤聲，粗壯的藤蔓表面密密麻麻綻開裂口，附著在上面的眼珠、內臟在風刃中逐漸爆裂，汁液飛濺。

  任逸雙手不停旋轉，風刃源源不斷飛出，整個萬春園中飛沙走石。

  像是刀削麵一樣，整株巨大的植物在風中扭曲搖晃，吱吱慘叫，不斷有薄薄的血肉碎片從上面脫落，捲入風中。

  眨眼之間，粗壯的藤蔓扭成的網柱中間就凹下去一大塊，終於支撐不住，轟隆一聲攔腰折斷！

  趙倩倩尖叫一聲，跌落在地。

  無數藤蔓游竄著，再次向她湧來。

  「植物不具備人體器官。」

  任逸再次扭動虛握著的雙手，所有人異口同聲。

  滿園植物上綴連著的嘴巴發出悽慘尖嘯，眼珠驚恐滾動，胃腸蠕動著試圖逃跑，一瞬間它們全部爆裂成陣陣血霧。

  剛才還毒蛇一般伺機而動的藤蔓全部掉頭，貼地游竄著迅速逃離。

  「植物無法自主移動。」

  再次響起了齊聲吶喊，所有窸窣全部停止。

  唰！

  趙倩倩身後拖著的、蠕動流淌的裙擺突然像一道浪潮般沖天而起。

  任逸看著逐漸痛苦蒼白的趙倩倩，皺起了眉頭。

  「她的污染已經擴散得很深了，一隻手和一條腿已經被同化。」

  「得想個辦法，速戰速決。」

  ……古墓。

  任逸忽然想到，這東西是在墓里發現的。

  陳叔寶因為寵妃出現了非人異狀，將她葬在海底墓中，卻意外導致了「霓裳」的休眠。

  海底……墓……

  「知道了！」

  任逸再次扭動雙手，平坦的地面拔地而起，泥土砂石扭曲如龍，形成四面高牆，追著不斷升高的「霓裳」。

  咔嚓。

  任逸再次扭動。

  咚！

  漆黑長蛇般的「霓裳」向天衝去，突然像是撞到了什麼無形的東西，發出重重聲響。

  「霓裳」向後退去，又是咚的一聲，側面也被阻擋住了。

  從任逸的角度看去，「霓裳」像一條巨大的蛞蝓，貼在了透明玻璃表面，四下亂撞，黑色表面不停蠕動收縮，尋找著出路。

  任逸將空氣凝成了一個四方形的密閉盒子，正如透明的巨大棺木。

  拔地而起的土龍不斷扭曲旋轉，包圍而上，很快就將透明的長方體完全吞沒。

  剎那，「霓裳」像是塌了下去，被泥流墜著飛速墜落。

  咔嚓咔嚓。

  任逸雙手旋轉。

  地面像是正在被快速切割。岩石露出，不斷上翻，地表瞬間形成一個巨型坑洞。

  唰！

  泥流正好落入坑洞。

  岩石繼續翻轉，再次覆蓋坑洞表面，幾秒工夫之內，地表完好如初。

  一片香檳色長裙的殘片，飄飄悠悠地落地。

  一瞬間，所有藤蔓剎那枯萎，衰敗枯黃的色彩像打翻油墨桶一樣以趙倩倩為圓心，在整個欽南城中蔓延。

  橫亘在城中的沖天森林萎頓下去。

  一切嘶吼著、奔跑著的變異生物逐漸蒼白、凝固、乾枯，化為齏粉。

  它們全部化為七彩光芒，飄蕩著沖向天空。

  「接下來，是你。」

  任逸扔下手中的碎末，抬頭，將目光匯聚到了紅色的「太歲」身上。

  吱——

  蠕動的血肉發出一聲詭異嘶號，仍然受它控制的那些百姓惡狠狠地轉過了身，舉起手中僅剩的殘缺武器，要跟任逸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