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明而言，是強大的文明欺侮、壓迫、支配、干涉和顛覆弱小的文明，不尊重他文明的獨立和主權，進行強行的控制和統治。但天使有這麼做過嗎？」

  未讓鶴熙回答，徐遷自問自答：「據我所知沒有！天使文明儘管接受了許多弱小的文明為附屬文明，但你們並沒強制讓他們成為附屬文明、接受『正義秩序』，而是他們自己選擇成了附屬文明，接受天使的庇護。」

  鶴熙點了點頭。

  是啊，明明是那些個文明自己選擇成為附屬，接受天使的庇護，為啥卻認為她們天使是在搞霸權？

  要是她們真想搞霸權，早在萬多年前，整個宇宙可能就一統了，哪還有什麼烈陽、冥河、惡魔、德諾？

  「其實，會出現這種看法，問題出在你們對附屬文明的約束和庇護上，一旦成為天使文明附屬，那些文明便會被要求不得大力發展軍備。」

  「因為在你們看來，你們是已知宇宙最高等的文明，在你們庇護下，不會有敵人侵擾到附屬文明，他們只用接受你們的庇護，享受安穩幸福的生活即可，無須考慮軍備，無鬚髮展武器。」

  「還有一點，你們天使是已知宇宙最先進的文明，如果出現了連你們都抵擋不了的敵人，其他文明更加不是對手，所以附屬文明沒發展軍備的必要。」

  鶴熙再次點頭，就這麼簡單的道理，為啥那些文明不懂呢？

  徐遷搖頭笑道：「他們不是不懂，而是這是智慧生命的欲望，他們想向前進，想要強大，不甘心一直受天使文明庇護。而你們天使卻限制他們發展，他們當然不樂意！」

  聽到這，鶴熙反問道：「可我們天使給他們提供了庇護，有本事不接受我們天使庇護？」

  徐遷聳了聳肩，笑道：「所以這就是人性慾望，雖然文明不同，各自的思想存在差異，但某些欲望是共通的，你們錯就錯在低估了智慧生命想前進的欲望！」

  鶴熙陷入了沉默，好會兒過後，才搖著頭道：「原來如此，這麼簡單的道理，凱莎和我都沒想到，只覺得庇護他們是為他們好，可防止文明間軍備競賽、發生大規模戰爭，沒去想人性慾望。向著更好的方向進步，本就是智慧與生俱來的欲望。」

  徐遷道：「不是你們想不到，而是你們站得太高，自以為可決斷一切，即使出了問題，你們也可以將之強行扭轉。你們的『正義秩序』與其說是『霸權主義』，倒不如說是『大家長主義』。」

  「在你們構建的秩序中，天使文明是家長，其他附屬文明統統都是小孩，你們覺得他們受你們庇護，就應該聽你們的話，你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他們好，他們該理解、該接受。」

  「他們無須有其他想法，只須在你們制定的框架內生活即可，反正你們又不會害他們。」

  鶴熙眉頭深蹙，好像、似乎、的確她們天使和這人說的一樣……

  徐遷話鋒一轉：「除了以上問題，你們天使文明其實還存在三個巨大的問題。」

  還有問題？還是三個巨大的問題？

  徐遷道：「你們對附屬文明那般好，不惜犧牲自家的天使去為他們戰鬥、保護他們，這對天使文明中的天使是否公平？」

  「當然，你可以回答這是她們自願的選擇，可自願也未必就公平，憑什麼她們要為了凱莎定下的『正義秩序』而犧牲？」

  「相比於附屬文明，天使戰士更算是凱莎的親人吧？將自己的親人送上戰場，讓她們犧牲，去保護一幫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只能說你們天使確實很偉大，你們是這個！」

  徐遷沖鶴熙豎了豎大拇指，對天使文明表示讚揚，弱小文明的庇護者、宇宙正義的楷模。

  「……」

  鶴熙想反駁兩句，可發現她能反駁的話已經被徐遷提前說了，不過仔細一想，這人之言確有幾分道理，凱莎的「正義秩序」執行這麼多年，對天使文明的天使本身不公平。

  儘管天使戰士們並沒怨言，甘願為「正義秩序」而戰，甚至赴死，但不公平就是不公平，不是一聲「甘願」就能改變事實。

  「另一個問題是你們天使的文明結構很有意思，天使要是沒了王，就不能活了？就說凱莎隕落，留言立天使彥為王，更有那神聖知識寶庫算了一個『艾妮熙德』為未來天使之王，還有那個若寧，凱莎隕落後，居然把華燁從哪宇宙旮沓里刨了出來，她是沒有個主子就渾身皮癢是吧？」

  鶴熙皺了皺眉，正想反駁，又聽徐遷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無非神權主義那套，王是文明的神，是文明最高的智慧者，其智慧蓋過了文明所有人，所做出的判斷是最公正併合乎文明發展邏輯的，所以文明需要一個『神』或者說『王』來引導。」

  「我們不討論神權主義正確否，你有沒發現一個現象？」

  鶴熙一怔。

  看她這表情，徐遷就知她沒發現，又道：「一個很簡單的現象：你沒發現絕大多數天使的都很平庸嗎？」

  聽聞此言，鶴熙初時沒懂，等轉念明白後，漂亮的藍童瞪大，心神勐震，滿腦子都在迴響徐遷那句「你沒發現絕大多數天使的都很平庸嗎？」

  這句話順著理解是在陳述絕大多數天使很平庸普通，但如果逆著理解，不就是只有少數天使不平庸？

  這的確是天使文明現在所有的一個現象，除少數天使外，大多天使太過平庸普通了。

  這種平庸普通放在一個低等文明可以理解，可放在天使文明中就無法。

  但這不是令鶴熙震驚的，讓她震驚的是現象產生的原因。

  因為那個原因，鶴熙才如此震驚！

  瞥了鶴熙一眼，徐遷笑道：「看來你已經想到了，沒錯，就是因為你們現在這種文明結構造成的。」

  「絕大多數天使已經適應了你們當前這種要有頂尖的王來帶領的結構，她們已經不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也即主觀能動性。」

  「科技啥的基本都是由少數厲害的天使開創，她們只需躺平，等著少數天使拿出成果，再直接使用即可。所以她們不需要學習、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努力，反正有人帶領她們，費那些勁做啥？」

  「當然，即便她們想努力，也要有資源才行，文明的資源都集中少數天使手中，她們沒有資源供給，如何發展起來？以我的觀點，你們根本沒正視過普通天使！」

  鶴熙神情沉重，她仔細回想了下，發覺事實確實如徐遷所言，以往未發現，是天使文明太強，使她們不會去省視自身。

  畢竟家家都有五十萬存款，哪有啥窮鬼？

  徐遷繼續道：「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們過分看重未來，已經不立足於當下了。」

  「當然，這不只是你們天使的問題，烈陽、德諾、惡魔無不如此，你們張口閉口就是幾千年、幾萬年後，可連當下的事都沒做好，談何未來？」

  「須知活著是活在當下，而非活在未來。」

  「看重未來沒錯，但因看重未來而忽略現在，屬於本末倒置，沒有現在，哪來未來？連眼前人都注視不好，又何談注視未來之人？」

  最後一句落入鶴熙意識，讓她心神再度震盪，她聯想到了那些普通天使和艾妮熙德，連已有的普通天使都沒重視好，居然在重點考慮一個不知多少年後才會成為天使的凡人？

  這一刻，她更加理解了徐遷所說的「對天使文明中的天使是否公平？」之問。

  確實不公平！

  為了一個還沒成為天使、未曾向天使文明做出過一點貢獻的凡人，將資源堆砌向她，而忽視文明中現在的其他天使，就因為艾妮熙德是神聖知識寶庫算出的未來天使之王？

  良久，鶴熙向徐遷道謝：「多謝閣下指教，我會好好思考閣下之言！」

  徐遷笑道：「這只是徐某一點拙見，若不中聽，還請天基王莫要放在心上。」

  鶴熙搖頭道：「用地球文明的話說，閣下字字珠璣、令人深省，豈是拙見？」

  「我打算在地球到處走走，好好看一看這方文明。」

  「以往我覺得地球文明不過五千年，和我們相比，差之甚遠，現在發現地球文明儘管年輕，但思想不在我們之下……」

  「地球有句話叫『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希望我也能有所收穫，補足我們天使的不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