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首輔的憂傷
林泰來跟着申用懋到申府時，首輔還沒回家，林泰來就坐在前廳里等待。
一直等到了黃昏，申首輔才下班回家，門子上前對申首輔稟報道：「林九元翰林已經在前廳等候了。」
申首輔似乎不經意的隨口問道：「他等了多久？」
門子答道：「他等候的時間很長，約摸兩個時辰。」
申首輔：「.」
本來想再晾林泰來一兩個時辰，表達一下打磨林泰來的態度，可是他竟然已經提早等了兩個時辰！
但今天好大兒卻一言不發，毫無反應，這就很奇怪！
申用懋答道：「關於父親退休的問題，乃至於退休后的待遇問題，該是林九元考慮的，我這小小的員外郎操哪門子心？」
又想着辭官走人了？都五十六歲的人了，怎麼又鬧情緒了？
申首輔搖了搖頭，沒人能理解自己的憂傷。
也只有老資格的張誠敢這樣說話了，萬曆皇帝收起了樂子心，問道：「有什麼事情？」
當然申首輔也不虧，能藉此向外界展示出首輔的威嚴。
「你為何沒有勸我？」申首輔疑惑的質問。
換成一般內監，就算是轉述，也不敢這麼直白的說出來。
作為首輔，力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難以自處。
但張誠不一樣，資格老敢說話，有什麼就說什麼了。
孫廠公奏道：「傳聞當時趙用賢被廷杖罷官，正處於內心非常敏感的階段。
等聽完訓斥，林泰來就打算溜之大吉了。
今天會晤就是走個形式的事情，老首輔你怎麼還認真了？
要說他偏心三哥，他心裏也承認，但要說他對長哥涼薄無情，他就不認！
他只是不想讓長哥當皇太子而已，並不是說完全沒有血脈親情！
張誠沒有發表意見，他的主要職責也不是發表意見，繼續奏報說：「其二，大臣們奏稱長哥已經九歲，即便未立東宮，也該讓長哥出閣讀書，早受豫教。」
尤其去年，許四公子去揚州鹽業插旗，碰上了林泰來，毛都沒撈到幾根！
其二，還是在去年，許老師同鄉前輩、徽州文壇巨頭汪道昆被你林泰來打成了文壇反賊集團成員，從新文盟除名！
所以你林泰來才是許國離心離德的導火索啊，他申時行只不過是因為你林泰來，被許國遷怒了！
萬曆皇帝有點嚮往的說：「若讓林泰來和不服氣的武官各自率領數百人，在內校場打一場，不知誰勝誰負。」
張誠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可能是有些人最近遭遇不順，迫切需要將朝廷的關注轉移到別處。」
隨後萬曆皇帝想起了什麼，又道：「把林泰來也一併召來！」
張誠無奈，只能奉旨傳旨。
當然，如果上司叫苦說難，誰會當真和共情，誰就是傻子。
孫廠公答道：「確有此事。」
至於談話是什麼內容並不重要，扯淡完畢就可以走人了！
「也就是說，趙用賢在十二年前真的退過婚？」萬曆皇帝對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孫暹問。
「這要怎麼讓？讓多少才是讓？」林泰來疑惑的說，「不如我帶着這些名利，全心全意投靠許老師算了！
糟心的感覺！彷彿自己的預判被預判了！
或許這就是官場，心理博弈無處不在。
這時候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走了進來，正好聽到這句，勸誡道：「皇爺不可將臣下視為取樂道具。」
行吧行吧！林泰來知道了，自己左右是逃不過一頓口頭訓斥，還是躺平任嘲算了。
「領他去外書房！」申首輔重新做了一遍心理建設后，對隨從吩咐說。
林泰來：「.」
心累，就算重新整頓政壇，無非又是一個輪迴。
許國為什麼從去年開始離心離德，伱林泰來心裏沒點逼數嗎？在這裏裝什麼純啊？
林氏兩大罪，其一，連年侵襲揚州鹽業，打壓徽州鹽商，侵吞許老師的基本盤！
「混賬！」萬曆皇帝勃然大怒，拍著榻邊几案喝道：「此輩膽敢離間我父子！」
陪着皇帝一起擺爛，豈不與成化朝的紙糊三閣老一樣了嗎？
趁著國勢勉強還行時，及早激流勇退、抽身離去，不失為明哲保身之良策也。
林泰來大概能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原本申時行和許國許老師在對抗外朝尤其是三紅人、清流勢力時，維護內閣權威的立場是一樣的，算是盟友關係。
與此同時，皇帝也越來越難伺候，躲在深宮不出，在朝會、經筵、典禮等方面徹底擺爛了。
這個處境，有點類似於後世「跛腳政府」的意味了。
這位好大兒一定會竭力勸說自己，繼續為大明皇帝效力下去，繼續把首輔這個苦差事擔起來。
如果許二許國不再支持申首輔，甚至站到二五仔王四王家屏那邊去，申大首輔的小日子就肯定就不如前幾年好過了。
又聽到申首輔嘆道：「趙用賢、孫鑨之流不過小事，現在最大的問題出在內閣。
林泰來閃爍著清澈的眼神，很樸實的答話說：
「申老前輩你與許老師可能有什麼誤會，仔細解釋解釋，把話說開了，想必就沒事啦！」
比如加封皇長子生母，或者讓皇長子讀書，或者在一些禮制場合讓皇長子代替。
有許老師的支持，申首輔在內閣算是遊刃有餘。
而後林泰來熟門熟路的來到外書房，行過禮后，便聽到首輔斥道：
林泰來：「？」
大臣請求讓皇長子讀書，這是一個新動向。
正所謂，只要領導真心想給你穿小鞋，總能找到一個角度借題發揮的。
讓皇長子讀書就得配備老師吧？配備了老師就肯定要維護學生，不就成了類似東宮班底的集團？潛移默化里皇長子不就成了皇太子待遇？
張誠答道：「近日有二十二本章疏集中進奏，內容皆涉及國本。」
萬曆皇帝畢竟是個還不到三十的青年，饒有興緻的說：
「在話本小說里，被退婚的人必定能發奮圖強，至少中一個進士！而這個吳鎮當真不行，只能恩蔭一個監生而已。
你那座師許國明顯與我漸行漸遠，讓我處境比之前幾年艱難了不少。」
申首輔想了半天心事，過足了一番內心戲的癮，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反正許次輔乃是我的座師，學生投靠老師天經地義，任何人都挑不出我的理！」
林泰來秒懂，這老申的性子也太不堅韌了，臉皮厚度也沒修鍊到大成境界。
萬曆皇帝沒有按照張誠的思路來，下旨道：「明日召見閣臣，朕親自說明白了！」
趙用賢上位，取代的可是首輔同鄉後輩徐顯卿，若讓趙用賢坐安穩了，首輔的臉面何在？
申首輔又抓起了銅鎮紙，兩眼望着牆壁上的「制怒」兩個大字，口中道：
「許國好歹是你的座師，在名利方面，你就不能讓一讓？」
看來在人事佈局方面，要微調一下思路了。
申用懋：「.」
趙用賢和孫鑨雖然成了兩個廢物，但廢物也有廢物的作用！
用的好了，一樣有巨大的正面作用！
這個時候，外朝的八卦也傳進了宮裏面去，萬曆皇帝雖然宅在宮裏，但耳目並不閉塞。
張誠又答道：「疏中言事主要有兩條，第一是質疑皇爺對長哥過於涼薄」
嘉靖皇帝雖然也不上朝，躲在西苑仁壽宮裏修仙，但好歹讓大臣在宮門口值班，隨時會召見奏對啊。
「門子說你在這裏等了兩個時辰，那說明你剛過午時就出了衙！
林泰來大驚失色，答道：「什麼？解決？我林泰來自幼讀書，曉知忠義！
令郎也一起早退了，看老首輔你怎麼說？
申首輔喝道：「他犯了錯，你身為友人應該勸諫阻止，而不是一味姑息縱容！」
林泰來幽幽道：「雖然我的事業版圖很大，但沒有一分是多餘的。若有人能無功而受賞，那麼何以酬功？」
那自己如果還繼續晾人一兩個時辰，傳出去就是自己為人苛虐了。
申首輔總覺得這句話哪裏不對，但又沒證據。
萬曆皇帝又問：「長安左門外，數百武官竟然打不過林泰來和他的家丁，真的假的？」
卧槽！申首輔的手下意識拿起了桌上的銅鎮紙，但又輕輕的放下了。
不過趙用賢這樣愛惜羽毛的人，當年為何退婚，以至於落下把柄？」
萬曆皇帝狐疑的想了想，恍然大悟！
最近讓別人吃大癟的人，也就是林泰來了，所以有人為了躲避鋒芒，就拿國本問題攪渾水！
張誠勸道：「近日總有人妄加揣測皇爺父子天倫，須得有所舉措以正視聽。」
孫暹奏道：「數百武官乃是臨時聚集，可視為游兵散勇，打不過凝聚一心的林泰來和家丁也正常。」
隨即林泰來又試探著回應說：「我與申用懋一起回來的。」
「倒也不必如此！」申首輔連忙放下銅鎮紙，「你看看你，性情就是極端，怎麼還急眼了呢？」
既食君祿，自當勤勉公事！何有才過午時就早退之理？」
往常如果自己表露出辭官退休的心思時，第一個急眼的人肯定是申用懋。
跟當今萬曆皇帝狀態比較像的人，其實是成化皇帝。
萬曆皇帝捂住了胖臉，應激反應一樣的叫道：「又來了！他們這次又說什麼！」
萬曆皇帝久在深宮不露面，突然傳旨召閣臣覲見，這讓大學士們深感意外，不停的在心裏揣測皇帝的心思。
雖然與許老師政見有所不同，但也絕不會做那欺師滅祖之事！」
當然，關鍵是如果父親真想不開退休，那就去跟着林九元幹事業，好像也沒差到哪去？
是夜，申首輔安歇後，申大爺用懋趕緊派了親信長隨，連夜給林泰來送密信，
密信中只有一句話，「田園將蕪，又要歸兮！」
外朝兩大黨羽左都御史吳時來和吏部尚書楊巍都垂垂老矣、暮氣沉沉，而寄以厚望的接班人徐顯卿又沒保住。
一起戰鬥了五六年的助手許國又漸行漸遠，分道揚鑣。
關鍵是許國這人性情耿直，喜歡以閣老身份親自下場和言官互噴，這就讓申首輔能安穩躲在後面，省了不少心。
現在內閣里有王四王家屏這個支持清流勢力的二五仔，有王三王錫爵這個首鼠兩端、飄忽不定的大聰明。
他抬起頭看向申用懋，卻見好大兒眼觀鼻鼻觀心，安安靜靜的站着不動。
申首輔長嘆道：「田園將蕪，胡不歸兮？」
不知怎得，那時的他被親家激怒了，然後才憤而退婚。」
萬曆皇帝琢磨了一會，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些人突然又來集中炒作國本話題，動機是什麼？
便又詢問說：「從過年時此輩消停了一二月，為何又突然開始爭了？」
等林泰來走了后，申用懋又鑽進了書房，對父親問道：「談得如何？」
故而林泰來大搖大擺的公開進申府，屬於各取所需的雙贏。
但是在萬曆皇帝眼裏，本質上大臣圍繞國本問題，變着花樣找話題而已！
但成化皇帝時代的大臣留下了什麼口碑？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
如果自己這首輔以後一直看着皇帝擺爛而無所作為，那麼後人又會怎麼評價自己？
張誠的本意是，勸萬曆皇帝給皇長子一點優待或者曝光率，以平息這種皇帝對長子的涼薄的輿情。
「慢著！不用急着走！」可是申首輔突然又阻止了林泰來告辭。
反正他的目的只是進申府轉一圈，讓別人以為，雙殺趙用賢、孫鑨都是首輔指使的！
於是申首輔又對林泰來說：「在這個問題上，你是有責任的，同時也有責任解決問題。」
只有申首輔哀嘆一聲，怎麼這劇本，越來越像紙糊三閣老的劇本了？
當初成化皇帝也是久在深宮，大臣們強烈要求皇帝見見大臣。
然後成化皇帝就召見了一次閣老，結果三個閣老也不知道該跟皇帝說點什麼，也沒膽量當面糾正皇帝過失，唯有山呼萬歲就退下了。
再後來這三人就被譏諷為紙糊三閣老！
申首輔感覺，自己現在處境就特別像紙糊三閣老那次！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