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避風港

  「求不得」乃是佛教八苦之一，人生最苦莫過於求而不得。

  Heart打職業的時候，也會想，為什麼他不能吊打對面，為什麼對手一個比一個強，為什麼那波會選錯目標、放錯技能。

  為什麼猶豫、遲疑，為什麼又太衝動。

  每次得到不那麼好的結果，心裡總會生出類似的疑問。

  在他職業生涯新低的時候，他看了本漫畫。

  裡面的女主很悲觀，因為小時候家裡出了很多事，過得比較不幸，所以某次看見男主跟其他女生說說笑笑，整個人就崩潰了……

  他忘記大概劇情了。

  但還記得一句話：對未來太過恐懼，所以才會那麼悲觀。

  就像鍊金術師里，旅途的開始，愛德華因為沒能拯救妮娜，陷入深深的自責中。

  哀傷的雨中，他臉上表情扭曲，吼得聲嘶力竭，說他只是個人類而已。是個連小姑娘都救不了，微不足道的人類。

  但到了旅途的最後，他推開門與「真理」談判，也說了類似的話。說他一開始就是個凡人，渺小的凡人。

  只是這一次，愛德華的臉上只有釋然，再無糾結。

  跟廣闊無垠的星空相比，人真的很渺小，有時候，人需要包容自己的弱小。

  Heart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說出退役那天，幾個隊友包括教練也很驚訝。

  像他們這樣的人，除去職業，好像沒有其他目標，所以他們才驚訝。

  而促使他做出這一決定的，也不是什麼心血來潮。他只是認清了現狀，選擇跟自己和解。

  倒是轉型幕後之後，Heart由衷的覺得輕鬆——

  其實還是會有壓力，但壓力的來源不一樣了。

  不用天天訓練，不用體會被秀的無奈，也不用糾結自己發揮不好，隊友會怎麼想。

  他還是留在電競圈，但不是那條長滿鮮花和荊棘的路。

  打職業為了什麼？

  熱愛？

  或許吧。

  其實那會只是不知道能做什麼，剛好打職業有工資拿，玩遊戲也比較快樂，就這麼當上了職業選手。

  只談職業，他很失敗。

  跟既定目標比起來，他想要的、所求的，沒有那麼圓滿。喊過冠軍口號，用過奪冠作激勵。

  結果中途因為恐懼未來，跳車跑路。

  難道這也叫堅持？也叫夢想？

  但這就是人生。

  所謂逃離，大概就像是這樣的吧？

  往日的風和雨露，純粹美好像部電影一樣閃動。

  你開始想要放棄，有什麼東西在你心裡蠢蠢欲動。

  直到真的做出那個決定，內心才重新變得平和。

  ……

  秦浩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台手機。

  上面寫著：為什麼還不睡？

  秦浩回過頭看著教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開始打字：「我在玩暴力出裝的吸血鬼……發現這英雄挺適合威脅後排的。

  不需要考慮那麼多的存活空間，在死之前把傷害灌出來，隊友也能收割。這英雄帶閃現的那波，有點小無賴，可能只有虛弱能克制。

  還有，如果對線沒那麼吃力，天賦點風暴騎士也挺好用的，R到接EW必觸發加速，配合疾跑，對面很難壓起身，因為本身血池和E是帶減速的，拉出一定範圍，還能打第二套。」

  他瞳孔里布著血絲。

  很認真的討論吸血鬼法強出裝的感受。

  Heart突然覺得很荒誕。有些手足無措。

  秦浩越這麼說，他越覺得自己的工作做得不到位。

  另外。

  這是在自我懲罰嗎？

  真的有那麼多不滿足？

  三周之前，如果有誰告訴他，他們可以抱著爭前四的目標進入季後賽，Heart一定會覺得這是嘲諷。

  因為輸給WE和IM之後，隊伍磨合速度比對手差了一大截，他想的是穩定吃掉後面幾支不怎麼強的隊伍，爭個老七老八。

  這樣就還有拼的機會。

  怕就怕季後賽都進不去，賽季的努力目標定格在了升降級。

  所以MaRin說他，他從不還嘴。

  春季賽到夏季賽，他們的磨合一直一般，他這個教練找不到讓隊員舒服比賽的分配模式。每次這裡嘗試一點，那裡嘗試一點。

  甚至讓Godv玩過璐璐、卡爾瑪，雖然效果很差。

  可以說，無論是保著下半區玩，還是讓MaRin玩邊帶，他都嘗試過，但有時候，理想跟現實總是存在差距。

  有些英雄選出來，已經註定了一半的結果。

  所以秦浩的到來，讓Heart驚喜。

  因為秦浩支援意識不錯，還能分擔指揮，而且玩支援英雄時，中野比較有節奏，邊路被搞了能兜底。

  玩傑斯、發條、維克托（訓練賽都練過）的話，那上下路就得小心被針對，否則容易前中期潰爛，變成春季賽Godv還在的時候，那種硬拖發育的局。

  到了這種時候，如果對手給機會，那還能打打。如果對手玩得比較嚴謹，那就沒辦法。

  因為遊戲就長這樣子。

  PawN吸血鬼對線少21個刀，丟了個頭，他不急，因為下路有優勢，LGD需要花費精力應對。

  Eimy圍繞中線抓出了效果，但他們很急，因為下路虧的更多，卡莉斯塔和蜘蛛會打得很強勢。

  Heart覺得輸EDG，不是練不練吸血鬼的問題。

  而是一直以來，他們贏的局需要前中期不能爛，需要有中線節奏。甚至這個前中期不能爛，都比一些隊的接受程度低。

  像SKT，他們有過好幾場前15分鐘落後3K，都能運營回來的局。

  他們就做不到。

  Eimy現在前10分鐘的gank率大概排所有打野末尾，他的重心放在刷野、做眼，抱團開團。

  這樣，他能玩的舒服。

  而相應的前提，是線上隊友得不到那麼多幫助。

  IMP是隊內輸出大腿，可下路對線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有時候弱勢組合打不過強勢組合，對面打野就是會來抓。

  包括他們訓練賽設計的那個三級TP強越的套路，也是要靠對線搶出回合。

  這不是多幾個英雄就行。

  花了二周練出傑斯已經夠快，然後呢，再花2周練會吸血鬼？

  贏RNG不是贏在英雄池，輸EDG也不是輸在英雄池。

  這不是最關鍵的問題。

  最關鍵的地方，是配合思路只限於比較容易上手的程度，給不出太大的壓迫。

  做推進運營時，只能放一側的線，圍繞中路施壓，不然就容易給機會。因為戰線拉的越長，行動搞得越複雜，代表需要考慮到的東西越多。

  所以他們現在中期很像IM。而IM也是公認的終結比賽很拖拉。

  因為硬實力不夠，取巧放棄做激進的事。

  我就抱團。

  我就積極壓中，入侵逼團，不跟你玩花里胡哨。就像路人局，每次做事只抱著一個目標，肯定比貪多要強。

  而不是大龍打完，這個去吃波上線，順路吃個野怪，那個要吃波中線，實在缺錢。

  等到所有人集結，過去了2分鐘。等到壓進高地，大龍buff已經沒了。

  明明是團隊選擇和團隊磨合的事。

  沒必要太壓力自己。

  「去睡。聽我的，我們的目標是進季後賽，這個不難做到。」

  Heart打字說。

  「嗯。」

  「我只是練的時候，沒有很想睡，然後有點忘記時間了。」

  秦浩補充了一句：「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Heart把手按在秦浩肩上，覺得他不知道。

  少年心氣總是高，這不是什麼好事。

  媒體喜歡宣傳Faker出道驚艷，沒人會講那支SKT差點被NJS攔在決賽舞台前，還是被一個酒桶攔了2局，打到必須要ban的程度。

  S4心氣更高，從媒體到粉絲再到他們自己，都覺得能捍衛冠軍，結果常規賽小小的不如意累積起來，就能把這支團隊摧毀。確定沒進去世界賽後，冠軍輔助福滿多走人。

  Heart之所以清楚，是韓國電競圈內部基本都知道。

  這不是什麼秘密。

  有些事就是那麼回事。

  心氣與現實成績不匹配，落差太大，心態失衡，操作也跟著下滑。

  所以說啊，捧得太高，摔下來就是會疼。

  只是S5的再度奪冠，把這一切都抹去了，粉絲主動忘掉了還有一段特別掙扎的歲月。

  Heart現在也怕秦浩定的目標太高，高到他們這個團隊做不到，最後心態失衡。

  有些事，不是想了就能做到。

  他喜歡從小目標開始制定計劃，慢慢邁過去台階。只是因為這樣做，摔了也不會特別疼。

  「我希望你懂我的意思。」

  教練的目光像要看穿秦浩的心理防線。

  微博那條被沖的動態里，有個人說得很對，他什麼都不是。

  之所以練。

  是這樣做了，他不用分心想其他。

  什麼希望啊，勇氣啊，在深夜的訓練室都是虛的，只有鍵盤的觸感是真的。

  他們說換了中單，可能連世界賽都進不去，簡直可笑。

  他們說真為了隊伍好，就該主動退位讓賢，請Godv出山，否則就是太自私，不願意放棄首發。

  原來首發真的那麼重要……

  耳邊縈繞的風雪，在反覆地呢喃。

  那些話字字鮮明，透著魔鬼的惡意，偏偏又是無可辯駁的真理。

  輸了，說什麼都是錯。

  也許就像那些人說得，他滾了，對誰都好。

  只是在這些聲音之外，還是有人會鼓勵和支持。

  這一小撮人，在與主流敵對，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做出說明。這才沒被全部洗掉，才能被秦浩點進微博看到。

  很奇怪。

  他就這麼想著奇奇怪怪的道理，練了一整夜。

  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訓練室，他忽然恢復成幾個月前待在水牢苦練英雄的自己。

  他練的並不快。

  但努力確實有用。

  跟幾個月前的自己比起來，他應該滿足，跟那些冠軍中單比起來，他不能滿足。

  某種意義上來說努力和自律才是你永恆的好朋友，因為它們從不棄你而去，所以世界上喊著躺平，實際內卷的人越來越多。

  大家都很容易變成口是心非的人。

  到了這一刻，教練關心他，問他為什麼不去睡。

  秦浩才發現，保持訓練對他很重要。這才是他的避風港。

  至於為什麼，也沒那麼多為什麼。

  因為做這件事，他不會難受。

  想想也真怪，他那麼期待「坐擁世界」的未來，心裡又恐懼失去卑微渺小的自己。

  「我知道。」秦浩打字。

  Heart看著秦浩的眼神，從遲疑、閃躲變回堅定。

  他很疑惑，他不知道秦浩究竟「知道」什麼。

  不過這樣也好，主意正一點，總比什麼都不說要好。

  「我去睡了。」

  又打出一行字。

  秦浩笑著打了個招呼，伸著腰出了訓練室。

  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太陽照常升起。

  ……

  宋明跟EDG極端粉亂戰許久，終是寡不敵眾。

  從微博主頁到抗吧，再到超話，每個戰場都輸了。

  EDG粉絲甚至可以很大度的承認Penicillin卡牌很強，因為這個BO3，他們才是贏家，贏家才會施捨好話，證明EDG的強大。

  第二天起來，念頭不順，宋明正要繼續譏諷腦殘豬雜，打開LOL盒子查詢戰績一看，看到了足足2頁多的吸血鬼。

  或勝或敗，不變的只有英雄。

  從時間來看，晚上10點就在打了，一直打到第二天上午10點多。這是平常翻倍的rank量。

  宋明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是以前Penicillin會在動態發布戰績，後面加入LGD後不怎麼發了，他就習慣自己搜。

  只看著這些戰績。

  他都能知道Penicillin又幹了什麼。

  還有。

  這樣瘋狂的練，是有負罪感嗎？

  但除去第一把比較可惜，第三把首先是下野出了問題，其次就是上路急了，送了波大的。

  吸血鬼算是加快終結的因素，不是起節奏的那個點。

  足足過了半晌，宋明才緩過勁來，心想：我其實能做的也不多。

  他默默統計、截圖，切換抗吧小號，發道：驚！Penicillin近一個月訓練量竟然……

  起好標題。

  點進去最醒目的地方，配的是昨晚的戰績圖。

  然後切換大號，下場評論，引那些跟他激烈對噴過的澱粉過來。

  跟宋明想的一樣，大部分人看到標題，還以為是青蒜，抱著這樣的態度進來後，看到的內容卻是有個選手，一個月打了340把排位。

  這還是賽程期間。

  稍微對比其他選手的rank量就能得知，除去訓練賽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時間，上個被喊勤奮的侯爺，5月中旬到6月中旬，打了290把rank。

  而這，也比很多150場左右的選手多。

  什麼都會騙人，時間的付出不會。

  「他這麼勤奮，為啥不玩維克托、發條這些英雄？」

  「勤奮就能掩蓋菜的事實？頂多算他態度端正，別洗。」

  「不知道的，還以為LGD戰績很差。我尋思夏季賽就差三周收尾，LGD才輸四場，肯定不會是老七老八，還有機會跟WE爭前四，獲得有利席位。」

  「侯爺也不怎麼玩發條，他是不是菜逼？」

  「好傢夥，練了一夜的吸血鬼，不過戰績有點難看啊。」

  「什麼時候對新人這麼苛刻了？那些韓援拿著更高的工資，也沒有打得非常好吧。」

  「IMP是個AD，怎麼一神帶四眼？AD需要發育，能殘局站出來力挽狂瀾都不錯了。」

  「問題Easyhoon也帶不了，但大家只會說他可惜，說他努力，到了Penicillin這，怎麼都是嘲諷。我覺得他比第一年的兮夜強。不是說他對線猛，而是他發揮很穩定。」

  「人兮夜天才中單，Penicillin孝子又來碰瓷是吧，單殺榜有你爹的ID沒？」

  「被單殺榜也沒Penicillin名字啊，兮孝子是不是眼裡只有單殺，被單殺了不算？」

  「哦，Rookie被單殺次數，也排在中游。」

  「想操作，就是會冒風險，這都不懂嗎？」

  一堆人吵鬧。

  帖子被加精，熱度起來了。

  欣賞Penicillin的人眼裡，這叫穩健，不欣賞叫懦。

  欣賞兮夜的人眼裡，這叫天才、秀，不欣賞叫神經刀，但凡優勢少犯點病，WE成績能好2個檔次。

  欣賞侯爺的，說他努力，VG唯一正常人，不欣賞的說他的冠軍是蹭來的，中路對線沒啥威懾力，典型的水貨：身價高，能力低。

  等到有人聊到Penicillin拿的新人合同，一堆人又圍繞「拿錢多就一定該c嗎」爭吵起來。

  抗吧資深人士其實知道一件小事，那就是當初Uzi臨時換英雄，導致Insec盧錫安打野，起因就是Insec工資比Uzi高，Uzi覺得自己被俱樂部騙了。

  他一直以為他才是隊內年薪最高的那個，沒想到俱樂部會瞞他，所以心態有點小炸。

  體育圈有個詞叫高薪低能，可見薪資匹不匹配實力這一塊，群眾有很多意見。

  夜色昏沉。

  EDG俱樂部又到了一天最熱鬧的時候。

  快跟KT打訓練賽前。

  Meiko刷到了這條帖子，閒著沒事跟明凱聊，還說：「我上個月才打了200多把，他怕不是天天熬夜。」

  明凱看到下面的爭吵，只覺得奇怪。

  LGD這奇葩分工，都快變成中路看打野節奏了，哪像其他隊伍，都是打野看中單對線節奏，兼顧幫邊。

  第二局場中說的不是氣話。

  他就覺得Eimy不怎麼帶節奏，LGD線上壓力很大，沒理由輸。

  我踏馬次次幫下突破，贏不了肯定是我們自己的問題啊。

  如果LGD真的玩得好，為什麼線上壓力大？都逼的中路不敢輕易交傳送補線。

  明凱默默搖頭。

  覺得Penicillin這輿論壓力，快接近前任了。成績沒先達到，輿論已經到了。

  又一想。

  可能微博發的太頻繁就會這樣，關注高了，總有人看不順眼，覺得你愛炫耀。

  就像拍宣傳片，放垃圾話，也不是他的全部本意，但就是會成為罪證。誰讓他是宣傳片主角呢。

  這一刻。

  明凱倒是有點同情這個小兄弟了，出道幾周，眼瞅著能鎖定季後賽高順位，這起點比很多人都高。

  如果能一直這麼努力，未來的成就不會低。

  「抗吧全是情緒發泄。」

  明凱隨口嘴了一句，心裡倒是想跟Penicillin認識一下。

  這樣子努力，對他胃口。

  沒分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