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逍在屋裏站了小半刻,準備原道返回。
沙發底有個小腦袋鑽出來,毛絨絨的大餅臉,滴溜溜的大圓眼,一隻小胖爪疊在另一隻小胖爪上,小腦袋左轉右轉。
肖逍一瞧見小腦袋抬不動腳了,蹲下伸開雙手,小聲喚:「叮噹。」
叮噹鑽出半個胖身子瞅瞅,然後整個從沙發底出來,咔,踩着陳修澤的腳過去了。
肖逍心一跳,直接站了起來。陳修澤好像睡的很沉,沒反應。
丁零噹啷,叮噹跑到跟前,肖逍一把抱起差點兒闖禍的小胖墩,握著胖胖的前腿輕聲打趣:「你是該減減肥了。」
小胖墩喵了一聲。
「噓。」肖逍皺眉提醒。
小胖墩聽不懂這種人類單音,伸起前腿爬到肖逍頸窩蹭啊蹭,長長的鬍鬚蹭得肖逍發癢想笑。
驀然的,肖逍想起曾經一個夢境,叮噹蹭在她肩膀上撒嬌,然而觸感不一樣。
雖然都癢,但不是這般軟糯,而且叮噹沒有唇的觸感吧?
「什麼時候來的。」低沉的嗓音,有初醒的慵懶。
肖逍回神,不期撞上黑眸,頭一次見深不可測的瞳仁里有濃濃倦意。
陳修澤手握成拳,掩唇打了個小哈欠。
這樣的疲態,只有在肖逍面前會毫不掩飾地流露。
肖逍怔了怔,托住叮噹的肥腰說:「你睡吧,改天再說。」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他。
「沒事。」陳修澤已無半分睡意,眉目清沉,拿開單人沙發上的貓包,「過來坐。」
肖逍不想打擾他,這幾天他肯定比以前忙,但是叮噹扒著格子襯衫不松爪,她往外抱胖墩,領口也跟着扯大了,只能先坐到沙發上掰開兩隻胖爪。
陳修澤見叮噹「耍流.氓」,顰了顰眉,隨手拿個亮色毛線球晃晃,叮噹可算離開了肖逍胸口。
「有事說?」他逗著叮噹問。
「哦,沒什麼。」肖逍穩住東倒西歪的小胖墩,抬頭道:「上回你不是更改了植被么,我建議還是種植櫻花好。博覽會明年春季開幕,觀看銀杏最好的季節是秋季,即便銀杏葉變黃的時間早,那也距離閉幕剩一個月了。」
毛球落在叮噹懷裏,陳修澤向後一倚,沉念想了想,回道:「如果我說堅持種銀杏呢?」
「我只是建議,客戶的需求是第一位。」
「那這就是我需要的。」陳修澤答。
這個回答,肖逍一時無法回應。
或許第一次看到櫻花樹換銀杏的要求,她覺得是偶然,但現在……
兩年半前,她和葉栩面在葉華製藥新建的研發基地內對着一棵古老銀杏樹出神。
葉栩偏過頭說:「這棵樹是園裏最美的景了。最美的景卻在園子的偏角,是不是有私心?」
作為研發基地休閑區域的設計負責人,她從簌簌飄動的樹葉上收回目光,正正經經回:「應該說我分到的區域資源好,不過我確實喜歡銀杏,更上心。」
葉栩輕揚嘴角,笑道:「擱別人肯定說這是我才華,利用的好。要不就說什麼我們是團隊,怎麼可能私心,也就你這麼直白,對客戶直言不諱。」
「那是因為我們很熟了。」她淡淡一笑,接着欣賞美景。
微風一吹,金黃扇形葉片緩緩飄落,樹枝伴隨柔暖日光颯颯響動,地面宛如鋪了塊金色絨毯,靜謐如畫。
銀杏老樹外的天空一碧如洗,無框鏡片下的雙眸映着蔚藍晴空的澄澈和金秋美景的安謐,怡然歡欣一覽無餘。
葉栩盯着盯着,發了呆。
一片金黃里融入一抹麻灰色衣角,葉栩偏眸看到來人,小聲說:「我哥來了。」
她隨話音轉移視線,對上淡漠俊朗的面容,與當前的人重疊,思緒飄了回來。
叮噹抱起毛線球縮成一團,她低頭撫著柔軟的毛髮道:「客戶是上帝。」
「上帝?」陳修澤低聲咀嚼著這倆字兒,若有所思。
「度假村有名字了么?」
「有了。」陳修澤淡聲回應,「明天告訴你。」
名字也屬於商業機密?
肖逍心裏想着但不能這麼問,嗯了聲說:「工地的事好像鬧的很大,是不是挺難處理?」
「還好,明天可以開工。」陳修澤輕描淡寫,就像隨口處理了一件小事。
印象里,任何問題到他這兒都能完美解決,肖逍沒什麼可擔心的,點了點頭。
「忙也注意休息,不打擾你,我先走了。」叮噹抱到一邊,她起了身。
「今晚有事么?」陳修澤突然問。
「怎麼?」
陳修澤低頭看着胖墩:「它好像很想跟你待一晚。」
肖逍跟着低頭,叮噹啪地拍走毛線球,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憂愁迷茫的小眼神,要被拋棄的即視感。
肖逍當即承受不了,可她不傻,出聲揶揄:「是它想跟着我,還是你想讓它跟着我。」
陳修澤被拆穿,薄唇微挑,算承認了。
「多待幾天吧,回去之前幫你帶。」肖逍重新抱起叮噹,拎過貓包看了看,「東西還在這裏面,缺什麼再讓余鑫送我那兒。」
陳修澤斂眸應好。
肖逍不傻歸不傻,然她想的是陳修澤沒空帶叮噹,對比兩人的工作量,她要幫這個忙。而陳修澤的想法就比較複雜了,不可說。
最後,叮噹趴在肖逍肩頭,揚着迷茫的小眼神在陳修澤目送下離開了。
其實,這眼神是它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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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叮噹多花十分鐘,肖逍在房間給嚴文楷打電話,佔線中。
說好一會兒變將近半小時,換誰都會去忙,肖逍很理解,倒是她自己怪不好意思,讓嚴文楷等。
電話不通,她乾脆去嚴文楷房間看看。
說起來,嚴文楷的房間跟陳修澤的在一條走廊上,早知道打不通電話,她往回走的時候應該先敲敲嚴文楷的門。
鈴聲響兩遍,門沒開。
肖逍再撥電話,還是佔線中。呃,這什麼情況,外邊找找還是等等再打?
「找人?」
肖逍側過臉,陳修澤一身正裝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唔了聲。
陳修澤走進瞧一眼門牌號,無異色道:「嶸亞今晚有聚餐,應該在樓下餐廳。」
「嗯?」肖逍反應一下,「哦。」
莫名的彆扭。
「一起過去?」陳修澤看了看腕錶,「正好有個局。」
一聽有局,肖逍不覺蹙眉:「喝酒?」
陳修澤留意她的表情變化,心底殘存的冷意化為烏有。
「很久不喝了。」他說。
肖逍不信:「不喝夠嗆,少喝就算很好了。」她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回頭說:「記得喝前先墊點東西。」
回想上次聞到煙味,她除了問一句再沒別的話,現在顯然與當時不同了。
陳修澤再次無條件答應,過去與她並肩而立。
電梯門開,肖逍伸手按下一樓,格子襯衣下的墨黑色手鏈顯了出來。
要說這兩天陳氏是隆冬,那這會兒電梯里應是熙春,明媚晴朗。
西裝口袋裏手機震動,陳修澤拿出來點開短訊,按住開門按鈕說:「餐廳在一樓南邊,下樓梯左轉直走。找不到打余鑫電話,我回房拿點兒東西。」
叮囑太仔細,肖逍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兒,找個人問問就行,你去拿吧。」
「好。」陳修澤低柔地應了一聲,這就出了電梯。
路過走廊時,剛才沒動靜的房門開了,他徑直從那門前走過,餘光都沒給。
「陳總既然知道嶸亞有聚餐,那也該知道聚餐僅限高層。」溫文清冷的話音飄至走廊,「至於做到這種地步么?」
陳修澤停腳,聲音沉而穩:「請問,後面那句是替誰問的。」
嚴文楷剛邁出房門,轉身的動作一滯。
替誰問的,目的是什麼,彼此心知肚明。
陳修澤回身,隔着幾米遠,嚴文楷感到迎面而來的寒意。
「陳總思量過遠了,我的身份還沒發生變化。」
有點威脅的意思。
陳修澤看着他,只回了兩個字:「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