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去，容姒還有點忐忑。這麼多年的寄人籬下，容姒有點害怕嬸嬸的脾氣。程母似乎也看出容姒的不安了，她弓著身子揉了揉容姒的腦袋。「阿姨陪你回去，你別怕。」

「我也要。」程錦之今天難得起個大早。

「你乖點，去把早餐吃了。」

「我也要去。」程錦之抱着容姒的手臂。

「你乖乖待在家裏。」程母說道：「你們兩個，媽媽顧不上來。」

程錦之癟了癟嘴。「那容姒等會還過來嗎？」

「容姒這是回家呢。」

「我下完工就來找你。」容姒看着低落的程錦之，又說道。

聽了容姒的話，程母又擰了一下眉頭。程母牽着容姒，把容姒領回了嬸嬸家。到門口的時候，容姒還有點縮手縮腳。以往她不會這樣，不知道為什麼，在溫柔的程母面前她感覺自己內心的軟弱和脆弱都出來了。就像昨天在程錦之面前，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覺得眼眶酸酸的。這麼多天在工廠，被人使喚她都覺得沒什麼。

剛進門，就聽到嬸嬸在向叔叔發火，嫌叔叔賺得太少。衝天的火氣，瀰漫在這個簡陋的家。嬸嬸家的傢具牆面還跟她剛來的時候一樣，灰撲撲的沒有什麼改變。如果不是在程家，她都不知道別人家是如此祥和。很多次她從明亮的房間醒來，桌子上擺着精緻有溫度的早餐，還有急急忙忙的程叔叔，程叔叔手裏拿着公文包，叔叔總是回來得很晚。阿姨也拿了塊吐司，讓叔叔叼著，然後幫叔叔系領帶。有時候叔叔見她和程錦之沒在看，便會把手放在阿姨的肩膀上。「今晚我早點回來。」

阿姨便會不好意思地推一下叔叔的肩膀，回頭看程錦之和她。程錦之一向神經大條，只顧著吃自己的雞蛋了。

而在嬸嬸家，只有永不停歇的火藥味，能將人快速地拉回無望窮困的現實。嬸嬸沒有梳頭髮，顯得整個人就像行走的炸藥桶。嬸嬸看到程母，立馬親近了不少。「妹妹，怎麼過來了？」

嬸嬸錢珊的年紀比叔叔容俊的年紀都要大出許多，自然也比程母溫起雲大。溫起雲和錢珊聊了幾句，這次溫起雲在錢家坐了下來。錢珊本來還想打發容姒去泡茶，還是溫起雲攔下，說不渴讓容姒回自己的房間。

「姒兒現在高了很多。」溫起雲溫柔地看着容姒的背影，直到容姒走進房間，她才把柔和的目光收回來。她從包里又拿出了一些鈣片魚肝油之類的瓶罐。

「我的好妹妹，你真拿容姒當親閨女了。」

順着錢珊的話，溫起雲也笑了一聲。「真要這麼說，你把我家閨女送去工廠，是把我心疼壞了。」

「家裏不是窮嗎？」錢珊說道：「如果家境再好一點，我們說什麼也不會讓孩子吃苦呀。」

估計錢珊平時沒少對付居委會，容姒上初中那會，錢珊還去居委會鬧。小學初中，本來就是九年義務教育，學費當然不可能太貴。錢珊把居委會的人鬧得頭疼了，她們把錢珊教育了一通，還是幾個人湊了點錢給錢珊了。居委會的也挺喜歡容姒那孩子的，她們或多或少知道容姒在學校里的成績。有時候還會聽自家孩子說起。

「再怎麼也不能去工廠，那畢竟是大人的活，小孩子怎麼吃得消。」

錢珊笑了笑。「姐，你就太小看容姒了。容姒啊，不比你家錦之，鄉下孩子從小就吃苦。坐在不漏雨不颳風的屋子裏，環境條件已經夠好了。」

聊了幾句，溫起雲又說起居委會。居委會可不知道錢珊把孩子當「童工」了。要是知道，肯定要叫停了。

「妹妹，你不能這樣啊。你家賺大錢，看不起這種小錢，也不至於要把我們沒能力的人堵死啊。」錢珊說道。

「這樣吧。讓姒兒上我那裏幫忙。」溫起雲說道：「我看姒兒也挺機靈的，沒必要去賺這種辛苦錢。」

聽到溫起雲的話，錢珊的眼睛立馬亮了。剛才還在哭窮。想到溫起雲的工作，錢珊快要流口水了。溫起雲在會計事務所工作，據說還是個小領導。也是，不是領導走路也不會那麼風風火火。磨磨蹭蹭的，錢珊腆著臉問道：「妹，我看容姒到底是孩子，肯定會給你添亂。你那裏是什麼工作啊？你看我家容俊行嗎？」

即便是好的工作，錢珊也捨不得讓自己金貴的身子挪窩。動不動就把丈夫容俊拿出來。

「就是打印複印資料，小容一青壯年，沒必要做這種瑣屑工作。」溫起雲委婉地拒絕了。

既然丈夫上不了，錢珊也捨不得這個「肥缺」。「妹，那你看我……」

溫起雲笑了笑，神色還是很溫和。「姐，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好吧，沒法子了。人家心就不向著她家，只是心心念念容姒那拖油瓶。溫起雲也正經帶容姒去了兩天，後邊便讓容姒在家裏和程錦之玩了。程錦之眼瞅著要上高中了，性子還是鬧騰。見容姒上她事務所，也吵著要去。帶容姒，溫起雲是沒問題的。容姒比較乖順。而自己女兒，可讓她頭疼了。一會不看着，就把老闆的孩子弄哭了。老闆的孩子非常皮，小的時候還扯過程錦之的頭髮，結果程錦之把人男孩子給揍了。也怪她爸，她爸健身的時候，見女兒在一旁無聊，便把女兒塞到了健身房裏的跆拳道班。之後又看了什麼女孩子被色狼騷擾的法治新聞，還讓女兒去學了什麼少林絕技。少林絕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苟母說要帶自家孩子去看病。似乎是苟母訓斥她家孩子，她家孩子悶聲不吭的，苟母以為孩子老實了，轉頭要去做飯。結果孩子立馬躍到她面前，喊着什麼大鵬展翅，把她嚇得夠嗆。大鵬展翅聽着耳熟，這一回想，看了程錦之數着的零花錢。估計女兒又蒙人家小苟羽了。反正就是，與其帶這倆孩子，還不如讓這倆孩子在家玩。

程錦之撐著腦袋，有點小惆悵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見程錦之突然低落的情緒，容姒問道。

「我們開學要軍訓。」程錦之說道：「還要軍訓半個月。」

「我肯定會被晒黑的。」程錦之說道。

「我會來看你的。」程錦之後天就要去報道了，她們要軍訓，比容姒開學開得早。

「我晒黑了，你還要來看我。」

「那我等你軍訓完，再來看你？」

「我軍訓，你都不來看我。」

容姒也認真想了想。

「為什麼不說話？」程錦之問道。

「我在想我要怎麼說好。」容姒說道：「你不會晒黑的，你這麼白。」

「晒黑，就變成黑姑娘不漂亮了。」

「不會，你晒黑也漂亮。」容姒認真地說道。反正程錦之怎樣，都是漂亮的。

程錦之揚了揚眼角，果然被容姒哄開心了。她抬手捏了一下容姒的臉頰。「以後我們就不能一起上學了。我要寄宿了。」

「寄宿？」

「嗯。一個月才放一次月假。」

程錦之是不惆悵了，容姒開始惆悵了。她見不到程錦之了。程錦之的學校是貴族學校，好像從程錦之那屆開始，決定開始抓校風校紀。也不允許孩子帶手機了。於是容姒和程錦之開始了長達兩年的公用電話聊天。每個班級都有公用電話，每次程錦之都是一馬當先，聊得其他同學只能在後面眼巴巴地看着。不過這也是程錦之上高中的事情，剛上高中那會，兩人還因為距離的原因鬧過一點點小彆扭。彆扭去得也快，只不過從那次彆扭開始，兩人的關係開始越發甜膩了。初二下學期，容姒偷偷用攢著的錢買了台手機。和母親打電話，母親問的時候，她也說是嬸嬸不用的手機。這天，容姒剛掛掉電話，便看到從租書店走出來的夏柚。老闆和夏柚聊著，還給夏柚塞了兩張影片。兩人不知道在交換什麼心得，夏柚笑得眼睛亮亮的。容姒都很少見夏柚這麼笑，夏柚一向溫柔，笑得也很禮貌。

「學姐。」容姒沖夏柚招了招手。

夏柚似乎被容姒嚇了一跳，把碟片塞進自己的書包里了。「姒兒，你怎麼在這裏？」

「我給媽媽打電話。」叔叔嬸嬸還不知道她買了手機。

「這樣啊。」

容姒抬頭看了看租書店，之前小學的時候，夏柚學姐就愛在這裏租書。就她撞見的就有好幾次。

「學姐，你租了什麼碟子？」

「啊？我沒租碟子啊。」夏柚挽了挽頭髮。

「前兩天，我也看到你了。」

夏柚看兜不住了，也腹黑地一笑。夏柚可從來沒露出過這樣的表情，把容姒弄得有點懵。她伸手攬過容姒的肩頭。「容姒，你現在也長大了，想看我看的小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