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劍士ローウェン・アレイス
但是，怪物化沒有停止。
並且看到這一點的不僅只有我一個人。
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觀眾席上一陣嘩然。
儘管不久前還以＜劍聖＞的身份對諾文稱讚不已，但是這樣直接看到他怪物化觀眾們內心還是產生了恐懼感。
現在不安的嘈雜聲已經蓋過了歡呼。
還有看到了諾文的怪物化，發出悲鳴的人在。非難的聲音漸漸增加。最後開始劈頭蓋臉地說著怪物化的諾文的壊話。
還有說「失去資格了」呀「殺了他」之類的話。
我看向主持人和大會運營者那邊。
他們也正困惑著。沒有立刻採取行動的意思。
但是我必須避免終止比賽這一點。
我減緩＜冬之異世界＞，縮短和諾文之間的距離。
「渦，波！！」
諾文用＜感應＞察覺到我的接近，喊出我的名字。
「在這邊！諾文！！」
只能依靠表演現在是比賽的最高潮這一戲碼，借以防止比賽的終止了。
接著來到了諾文的劍能夠傷到我的距離。
諾文反射性的揮劍，我則用劍擋下他這一招。
水晶和冰晶交錯的舞台上，再度進發出純白無彩的光點。
我的＜新月琉璃＞激起青色燐光。
諾文的＜秘銀＞則蕩出赤色燐光。
描繪出無數幻想般的軌跡，兩把劍激烈交鋒。
劍舞再臨。
但是這一次跟之前不一樣，被壓制的不再是我。而是遭到許多不利條件束縛的諾文。
觀眾的反響再度轉變。
他們理解了現在的我即將取勝，發出一秒也不願看漏要守望到最後一刻的歡聲。
在擊敗身為怪物的諾文這一所有人的願望驅使下，我的名字充斥於整個競技場。
主持人順著這股氣勢喊道。
「──施展出凍結魔法，渦波選手正在諾文選手所擅長的近身戰中將之逼上絶路！這就是＜英雄＞相川渦波！正所謂斯諾（Snow）大人的騎士！支配著幻境之冬的，＜雪之騎士＞！！」
老是要把我和女孩子湊到一起的主持人又開始滿嘴跑火車。
但是這份煽動的效果極強。
「＜雪之騎士＞要戰勝守護者了啊！」
「把怪物幹掉！勞拉維亞的＜英雄＞！」
「啊啊，就差一點了！馬上就要迎來歷史性的一幕了！」
「真不愧是屠龍的＜英雄＞渦波！！」
觀眾們一個個都＜渦波＞＜渦波＞的喊個不停。
為了給所謂的＜英雄＞加油，各式各樣的聲音此起彼伏。
⋯⋯雖然有些不快，但是這樣正好。
就順著這個走勢，我逼攻諾文。
就算是諾文這等人物，要一邊忍耐怪物化一邊揮劍看來也很勉強。他揮出的劍不再那麼強勢了。
我和諾文之間的距離幾乎都要臉貼上臉，劍與劍繼續交錯。
接著，我告訴他。
本來是打算在戰鬥結束之後再說的。
但是看來時間不夠了。
舞台已經就緒。
現在的話，聲音能夠傳達得到。
我的聲音。
還有，大家的聲音也───。
「諾文，豎起耳朵聽好！」
「咕，唔唔！你說什麼！？」
競技場內的流向完全一邊倒。
不管是誰都呼喊著我的名字，內心膨脹著對英雄得勝的期待。
正因如此，現在才能聽到。
在這樣一邊倒的氛圍中，獨樹一幟的聲音。
從觀眾席的一角那傳來的聲音。
並非那些對＜英雄＞渦波的期待之聲，而是單純為友人著想的聲音。
真正的聲援。
「師父─！」
曾經聽過的孩子們的聲音。
「別輸啊！諾文！」
「我相信師父你一定能贏的！！」
正是被諾文傳授過劍技的孤兒院的孩子們的聲音。
在這怒濤般的＜英雄＞海中，只有孩子們的聲音獨樹一幟。
在這個場合下要給身為怪物的諾文加油需要相當的勇氣。
因為僅僅是身為怪物這一點，就讓諾文拉到了很多人的仇恨。即使如此，孩子們依舊拚命喊著。他們心中沒有一絲的算計和誤解。
無關乎什麼守護者什麼怪物。跟＜劍聖＞與＜最強＞亦無關係，他們單純是在給諾文・阿雷亞斯這個人加油。
「師父，加油啊！」
「諾文先生，請不要死！」
「用奧義懟他，師父！就用之前說的那招！」
「諾文說過自己是比任何人都要強的劍士不是嗎！我不許你輸掉！」
對此諾文發自心底地感到了吃驚，接著絞盡全力，彈開我的劍後退。
我將手一揮，將此傳達給他。
「現在的話，你也能聽清楚了吧！」
在一邊倒的歡聲中，不會再聽不到孩子們的加油了。
「啊，啊啊⋯⋯」
諾文點點頭。
與此同時，他身體內力量的脈動也變得平穩下來。
接近怪物的凶惡銳氣，漸漸反轉了。
諾文用十分溫柔的表情看著孩子們。
這一次，他不會再看走眼了。
討伐飛龍的那一夜。『舞闘大會』的戰鬥。
拘泥於『英雄』的日子裡，諾文的眼中看不到孩子們的身影。他真正重要的東西，被所謂的『榮光』給奪走了。
但是，怪物化的他失去了成為『英雄』的權利，取而代之的，諾文終於將重要之物取回來了。
真正必要之物。
真正的願望。
「孩子們居然來給這樣的我加油⋯⋯⋯即使看到我這副模樣，卻仍然⋯⋯」
諾文將目光從我身上轉移，看向自己幼小的弟子們。
在這期間，諾文的身體也在繼續怪物化。
為了保護失去身為守護者的力量的諾文，傷口處不斷產生水晶。
我守望著這一幕。
接下來就要看諾文如何看待這件事了。
我曾在諾文身邊看到過他的力量如何變弱的。
那時候，力量變弱的條件，清楚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諾文作為守護者弱化的瞬間──，那是他在將劍技傳授給我和孩子們的時候。
不僅僅是我。
那些孩子們，一樣能夠實現諾文的留戀。
儘管諾文竭力執著於我一人，但其實那是錯的。
只要有一個能夠誠心誠意地接受諾文・阿雷亞斯，並發自內心地支持他的孩子在，他的留戀就能夠實現。
真的是，僅僅只要這樣，諾文・阿雷亞斯就能得償所願。
然而因為諾文的強大，使得他繞了遠路。
「這樣啊⋯⋯⋯果然，這樣就好了啊⋯⋯」
諾文接受了。
得到了『榮光』，諾文明白了。
過於耀眼的光芒，反而會奪走自己的重要之物。
接著，聽到了這些聲音，諾文理解了。
這些微小的光芒，才是自己真正的救贖。
他注意到了自己的願望已經得到滿足了這一點。
諾文對孩子們回以微笑，然後重新面向我。
接著，他緊握手中的劍，喊道。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甩出一劍，仿彿要抖落一切身外之物。
「──我就是我！諾文・阿雷亞斯！！」
就像是被這句話驅逐一般，從諾文身體中生出的水晶化作魔力的粉塵消散了。
頭髮像烈火燃燒一般，重新染回真紅。
瞳色也變回原樣，重新變回了諾文・阿雷亞斯。
說變回有些不準確。
我知道他明顯比之前要強了。
他的力量，意志，願望。跟之前全然不同。
身為人類，諾文又登上一個新的高度。
就算不用『感應』和《Dimension》也一目了然。
知曉自己真正的願望，不再有一絲迷茫。
諾文不會再為任何人擺布。
遍體鱗傷，體內的血和熱量都不足。
實現了留戀，身為守護者的力量正漸漸消失。
劍的『魔力物質化』被封印，為了使用『感應』而必須的五感也處於麻痺狀態。
身體被凍僵，全身都因冷氣的影響無法好好行動。
即使如此也毋庸置疑──。
此時此刻，這個狀態，對於諾文來說正是他的『最強』，史上最強的『劍聖』──，其超越以往任何時候的最佳狀態
諾文的表情如此宣示著。
長年累積的煩惱得到解決，他滿足地說道。
「我要的並非萬雷的喝彩⋯⋯」
諾文看了看周圍，重新確認自己身處的位置。
諾文已經不會再看錯任何東西。
「不管多麼微不足道，只要能有一聲加油，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諾文仔細品味著孩子們的聲援。
用釋然的表情，他繼續著獨白。
我想將這個答案傳達給他。
我想看到的是這樣的諾文。
然後，諾文將劍指向我。
他身上沒有一絲迷茫和焦躁。
站在這裡的是得到了『答案』，實現了願望的一名劍士。
這名劍士的身姿美甚世間萬物。我將自己心中這份感情坦誠告之。
「給諾文加油的人，這裡還有一個呢。我可也是諾文的粉絲哦⋯⋯」
諾文他又得到了一份微小的應援，開心地──，像一個孩子一樣地，向我道謝。
「謝啦」
這聲感謝之中包含著許多層意義。
諾文將至今為止的所有感謝之情濃縮到一句話中，然後緩緩地走上前。
他身體的輪廓，飄搖不定。
是因為實現了留戀，身為守護者的力量在變薄弱的緣故吧。僅剩的一點魔力也如風中殘燭。
「──啊啊，答案既知，留戀得償」
但是就算這樣諾文也沒有停下腳步。
他並不想就這樣平穩地消失。
諾文・阿雷亞斯直到生涯的盡頭也要以一個劍士的身份──，以孩子們的師父的姿態戰鬥下去。
被純真的孩子們的加油推動著，他必須回應這份期待不可。
「終於，終於啊⋯⋯⋯我終於，走到終點了⋯⋯！」
諾文即將消失，力量和速度都在衰弱。
但是，不能大意。不對，不可能大意。
現在的諾文・阿雷亞斯毫無疑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
於是終於到了雙方的劍都能觸及彼此的距離。
諾文燃燒自己僅剩的一點燈火，振臂一揮，吼道。
「啊啊，身體好冷！意識也漸行漸遠！這就是死亡！這就是使命，亦即使用生命之意嗎！！」
蹬地的一瞬間，透明的結晶飛散。
我的劍和諾文的劍相交。
「為了自己而許下的願望如今已經得償！為了為我加油的孩子們，即使賭上性命亦不在話下！死亡這東西竟然能讓人如此心情舒暢，第一次那時我完全不知道！那時候差的太多！現在這第二次，我終於明白所謂使命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劍與劍交錯之際，我感覺到諾文的一切。
一切都傳達過來了。
「我真正想要的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最強』之類的虛名，更不是阿雷亞斯家的繁榮。對我來說『榮光』不過是過眼云煙⋯⋯！我想要的是更『微小的光』啊⋯⋯！！」
彼此都以劍搏殺。
對等的力量激蕩碰撞，我們像被彈開一樣拉開了距離。
在劍本身已經觸及不到的距離上，諾文作結道。
「多謝了，渦波。我得到『答案』了。我確確實實地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
諾文的身姿，輪廓飄搖著。
漸漸失去了實體，不停地搖動著。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察覺到比賽走上終盤的諾文，詠唱起來。
「──『世間萬物，吾置之而去矣』」
為了將一切烙印於世，諾文詠唱著諾文的一切。
用自己最傑出的作品裝飾自己最後的生命。
「這就是最後了，渦波。正因如此，身為師父我才不能敗。即使是為了回應孩子們的，渦波的期待，我也要揮出自己的一切！」
「那是當然，諾文。這可是『舞闘大會』的決賽⋯⋯！不必手下留情！所以比賽才會白熱化不是嘛！？」
我以要將這一切承受下來的決心，向諾文發誓。
「──『森羅萬物已然拒吾在先』『則化身為劍方是唯一之救贖』──」
「──『冬之世界直至尋獲無以掠奪之物，迷失之人終將發覺已然無以所失』」
２人的詠唱重疊在一起，世界為之扭曲。
諾文的劍中寄宿著超越世界之『理』的力量。
諾文接下來的一閃，必然是前者莫知，前人未至的至高必殺。
為了防御這一招，我也必須使出自己的全力，構築起自己生涯最強的魔法。
我的一切。
『冰』，『凍結』，《Dimension》，『形式』，『連接』
『劍術』，『體術』，『次元魔術』，『凍結魔法』，『魔力凍結化』，『並列思考』，『感應』
動員這一切，再將之混合。
最優先的是對諾文的『感應』的對策。
因為這個技能的緣故，諾文的劍達到了必中的境界。
我也學會了『感應』。因此才稍稍明白該怎麼對付這個技能。
『並列思考』推導出的答案非常單純。
如果說諾文的『感應』能夠把握世界的一切的話，我也用『感應』理解世界的一切，然後用『次元魔術』將這個世界的一切錯開就行了。只要這樣就能將諾文的必中一劍化解。
我知道錯開世界的方法。
次元魔術『形式』是通過扭曲空間形成的泡沫。這樣的話，只要形成巨大的『形式』，或者說使用有這個效果的次元魔術就好了。只要這樣，就能在限定狀態小將世界錯動。
我製造出無數的『形式』，將《Dimension》『魔力凍結化』『連接』送進其中。
增強《次元之冬》，被暴風雪包裹的空間。在其中紛飛著無數夾雜多樣魔法的『次元・雪』。當然，其中也混雜著巨大的『形式』
『次元・雪』滿溢，世界被染成純白。
大量的雪成為牆壁，堵塞了諾文的視野。
但是，諾文沒有絲毫迷茫地拔劍。
「──魔法『亡靈一閃』」
「──全魔法解放！『次元之冬・歪冰世界』！！」
雙方的魔法都完成了。
與此同時諾文必中的一閃奔馳而出──，結束了。
但是──，被這一閃終結的並不是我。
而是欺騙了世界的魔法雪塊。
無數巨大的『形式』，使得世界一再扭曲。
使用『感應』已經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了，諾文無法再把握空間內的位置信息。
諾文的『感應』，看丟了我的存在。
但是──。
「還沒完呢，渦波！！」
諾文吼道。
接著，他再一次揮出了自己最強的劍技『亡靈一閃』
無法認識的斬擊，將理論上無法抵達的空間切斷了。
而在那裡的是冰之鏡。使用『魔力凍結化』和『形式』欺騙了世界的虛像作為我的替身被斬斷了。
必中的一擊兩度失手。
但是諾文毫不在意，繼續拔劍。
要說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亡靈一閃』的亂舞。
雪與泡沫紛紛在無聲中破碎。
數個冰鏡被切斷，冰的碎片在空中飛舞。
許許多多的人形雪像被華麗地切裂。
無法認識的劍閃，化作數不清的斬擊，撕裂了冬之世界。
在冷氣的影響下，諾文應該連手腳都感覺不到了吧。意識也一樣。
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斬到我而瘋狂又悲憫地不停揮著劍。
他一副開心地樣子。他現在正處於人生中最充實的時候。這一點一目了然。
勝負──，已決。
在空間扭曲的頂點一個夾雜著『連接』的『形式』落到諾文身後。
在一瞬間形成了紫色的門扉，空間與空間連接在一起。
我穿過這道門扉。
接著，朝諾文的背後，心臟的正後方刺出『新月琉璃』
利用『次元魔術』將結界內的競技場加以扭曲。在此影響下，諾文的『感應』沒能察覺到這一擊。
就像時間靜止了一樣，競技場內的一切都停滯了。
諾文一驚，隨後理解了。
明白了他自己的劍沒能斬到我，反而是我的劍觸及到了諾文這一事實──。
理解，並停下了動作，收回了架勢。
接著，他宣言道。
「──哈哈。輸了，嗎」
與此同時冬之世界也隨之放晴。
紛飛的大雪和『次元・雪』消散，將這份光景曝露於白日之下。
接著爆發出這５日來最大的歡聲。
這就是觀眾們想要看到的情景。這『英雄』戰勝了『怪物』，取得了優勝的一瞬間。
迎來了這一瞬間，競技場上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
在雷鳴般的歡聲中，諾文小聲念叨著。
「這麼一想來，這是我第一次的敗北啊⋯⋯」
諾文轉過身。
我放下劍。
「要是能早一點敗北的話，可能就會走上不同的人生了⋯⋯」
品嘗到失敗滋味的諾文，終於開始了反省。
這是在他無敗的人生中從沒有過的事吧。
「稍微鍛鍊過了頭⋯⋯⋯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誰也無法理解我的境地了。誰都沒能追上我⋯⋯」
理解了自己的愚笨，「真笨啊我」這樣笑著說道。
他笑著看向我。
「但是，到了最後的最後渦波趕來了。來找到我，看著我。然後，孩子們也來守望著這樣的我⋯⋯⋯這真是無比幸福的事啊⋯⋯」
諾文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
他這個樣子我曾在以前看到過。阿爾緹消失那時也是這樣。
「諾文⋯⋯」
但是，雖然相似，卻不同。
這麼想著，我念出諾文的名字，伸出手。
雖然在消失，但是跟阿爾緹那時候比起來，還是濃了些。
但是，諾文繼續著獨白，說自己已經滿足了。
諾文正在強行使自己接受著。
因為那以外的留戀都已消失，也已經得到了『答案』，所以才能確定。
諾文的留戀是複數。
並且，他還有最後一個牽掛存在著。
但是，在將之說出口之前，《Dimension》就感知到了凶器的凶光。
既不是赤色也不是青色，第三種的燐光。
黑色的刃器。
來不及制止，凶器就殘忍地揮出。
諾文的胸口，鑽出了鐮刀的刀刃。
心臟被刺出一個大洞，諾文的口中吐出鮮血。
在諾文的背後，產生了一股黑暗。
接著，一名淚流不止的黑髮少女，從黑暗中現出身影。
啊啊，果然──。
留戀仍然在，將諾文束縛在這個世界上。
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
莉帕也好，諾文也好，我也好。
還有沒有傳達到的事情不得不傳達到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