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迴憶之林 二
那姑孃倏地轉身,赫然是一張芙蓉麵,乍一看與百裡歌林極其相似,可仔細再看,黎非纔發覺她並不是歌林,隻是個容貌相似的年輕姑孃罷瞭。
是她唐突,四百年過去,百裡歌林就算成就仙身,也不可能還是少女模樣。眼前的少女分明纔十五六歲的年紀,目光與神情尚顯稚嫩,麵容和歌林竟有六七分相似,隻是比起歌林來,顯得略帶些野性,十分不羈。
「你認錯人瞭吧? 」那姑孃態度倒很和氣。
黎非收手道歉:「抱歉,確實認錯瞭人,失禮瞭。」她轉身離開,直走出人群,隔著遠遠地隻盯著那姑孃看 。雷修遠瞇眼望瞭片刻,忽然開口道:「她應當是修行門派 中人,身上有不弱的靈氣波動,就算不是百裡歌林,與她一 定也有關繫。」
「……是她和陸離的孩子嗎? 」黎非貧瘠的想象力也隻能想到這個可能瞭。
日炎淡道:「不可能!道侶又不是凡間的夫婦,以孕育後代為重,對女修行者來說,懷孕生子乃是大忌,愛惜修為的女子都不會做這種事。懷孕十月,靈氣不可妄動,與凡人無異。生產更是生死攸關,即便順利產下有靈根的孩子,母 體也有近十年修為低落,屆時有仇傢來尋怎麼辦?修行者最 忌諱將弱點暴露人前,那丫頭有點腦子都不可能這樣做。」黎非搖瞭搖頭:「和有沒有腦子沒關繫,隻要是歌林願 意的事,她一定會不計利弊去做。」
日炎不屑地哼瞭一聲:「所以我不喜歡那丫頭!從小時候就看出來是個沒救的!」
黎非沒有搭腔,她還在盯著那姑孃看,她似是看膩瞭靈之碑,打著呵欠騎上一隻虎妖,搖搖晃晃悠哉地踱步嚮城內行去,黎非立即藏身暗處跟上。
這孩子似乎隻是沒有目的的閒逛,一會兒看看賣麵俱的,一會兒看看各傢商鋪,黎非心中不禁暗暗生奇:此刻已是辰時將過,她既然有修為,還穿著萬仙會的弟子服,卻不在派中修行,反而出來閒逛,她的師父不管她麼?
忽然,虎妖前人影一花,一個衣著斑斕的女子似青煙般一晃眼出現在那姑孃麵前,黎非定睛細看,卻見那突然出現的女子年約四旬,年歲雖長,依然艷若桃李身段纖細,十分眼熟,竟是當年假冒書院先生的萬仙會女弟子阿蕉。
阿蕉是她師父麼?黎非見她麵罩寒霜,似是在斥責那姑孃,那孩子唯有諾諾而已。
黎非有心和她們接觸一下,將收斂體內的靈氣稍稍放出瞭一絲,一路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後。
沿著小路出瞭城,曲曲摺摺來到僻靜之處,阿蕉忽然停下腳步,迴頭冷道:「何人尾隨?速速現身!」
黎非從陰影中緩緩現出身形,上前斯文地拱手行禮,開口道:「阿蕉先生,許多年不見。」
阿蕉一見出來的是個形容平庸的村姑便猛地一怔,待聽見她準確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由更是吃瞭一驚,這村姑言語溫柔斯文,看上去不像是有敵意,她認得自己?她們見過?她怎的完全不記得?
黎非撤去障眼法,又是一拱手:「弟子姜黎非,曾在書院與先生有過一段師徒之情。」
姜黎非? !阿蕉先是對這如雷貫耳的名字出神片刻,忽地反應過來什麼,一擡手,兩隻極為猙獰可怖的妖物出現在她身後。這經歷瞭四百年風雨的萬仙會長老女仙人,此刻竟有一絲掩不住的驚惶,厲聲道:「你要做什麼?你從何處 冒出來的? ! 」
黎非正要說話,眼前忽地紅影一閃,阿蕉先手偷襲,一大團似煙霧般的鮮紅小妖怪氤氳而來。她沒有動,眼皮都沒有眨一下,身後的雷修遠早己出手,團團金光將那些鮮紅的小妖怪睏住,動彈不得。
障眼法一破,阿蕉立即認出她身邊的那男子正是夜叉雷修遠,她更慌瞭,連退數步,將身邊的姑孃擋在身後,聲音微微發抖:「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姜黎非和雷修遠的事當年傳遍瞭整個修行界,自那之後各個門派招收新弟子都比以往要嚴苛無數,以免再出現這等荒唐事。算一下時間,距離上次海隕過瞭四百年,還有一百年的時間纔該下一迴海隕,這兩個海外異類是怎麼過來的? 難道海隕要提前? !
黎非微微一笑:「我們沒有惡意,還望阿蕉先生莫要驚惶,以免傷瞭和氣。」
她擡手一招,又將掌心攤開,方纔阿蕉偷偷放出去通風報信的木行小鳥正在她掌中癱軟。
阿蕉一見他們這等本領,心知自己全然無法匹敵,先前的驚慌失措反而漸漸淡瞭,沉聲道:「你們洩露靈氣,一路尾隨,是想私下與我接觸?我不記得與你們有過什麼交情,倘若有話要說,不必賣關子,速速說來! 」
果然是東海女子,始終這麼直爽潑辣,黎非也不繞圈子,直截瞭當地問道:「我想問歌林現今如何瞭? 」
她口中是問阿蕉,眼睛卻盯著她身後的那姑孃,這孩子雖然也十分驚惶,然而那驚惶裡倒是透著好奇居多,是個膽大的姑孃。
阿蕉神色有瞭一絲微妙的變化,敵意在慢慢消退,她迴頭看瞭看那姑孃,慾言又止。
黎非身上白光一現,為她凝聚在指尖,一團清光似閃電般射嚮那姑孃,她立即癱軟在地上,再也不動。
「沒事。」黎非搖瞭搖手,「讓她睡一會兒罷瞭,你好像不太願意叫她聽見。」
阿蕉默然片刻,忽然彎腰抱起那姑孃,低聲道:「你想見歌林,倒也巧,隨我來,我帶你去見他二人。」
他二人?是指歌林和陸離嗎?黎非見她走得極快,當即幾步追上去,問道:「這姑孃是歌林的……孩子?」
阿蕉淡道:「她姓陸,名昔微,是百裡歌林和陸離唯一的孩子,今年六月剛滿十六歲。」
果然是歌林的孩子!黎非心中突生一股不好的預感,既然是歌林和陸離的女兒,為何提起歌林的名字她卻毫無反應?阿蕉又為何不願叫她聽見歌林的事?
阿蕉一麵快步嚮前走,一麵又道:「看不出你倒還是個有情義的人,四百年瞭還記著這裡的老朋友,歌林若知道,想必也會開心,這許多年來,除瞭我,再也沒人來見過她。
黎非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不禁低聲道:「歌林怎麼瞭?」
阿蕉抿脣不語。
快步行瞭半日,景色漸漸變得荒蕪而空曠,遠處空地上矗立一座小小庭院,庭院週圍樹蔭如蓋,倒也別緻秀氣。
阿蕉熟門熟路地推開院門走進去,那屋中雖然潔淨,卻空無一人,隻桌上放瞭一隻小小的紫銅鼎,內裡香灰如雪。
阿蕉點瞭三支香,分瞭兩支給黎非和雷修遠,這纔開口道:「人你們是見不到瞭,修行者更沒有屍體墳塚可言,既然來瞭,替他們點支香吧,他二人九泉之下能感應到,想必也欣慰。」
黎非隻覺手腕都在發抖,她緩緩接過那支香,此刻雖有千言萬語想問,卻什麼也問不出口,她轉身盯著那隻紫銅鼎,嘴脣翕動,目中早已淚如泉湧。
「不必難過。」阿蕉反而開始勸慰她,「她死後有傢人團聚,有愛人在身邊,更在世間留下瞭骨血,堪稱圓滿纔是
黎非緊緊閉上眼睛,過瞭許久纔能勉強開口:「她……怎麼去的?她還有姐姐和姐夫,他們不來看她嗎? 」
她不相信百裡唱月和葉燁會無情到這種地步,當日在東海說好瞭從此在一起的。
阿蕉將那支香插入紫銅鼎,輕道:「對瞭,你去瞭海外,所以什麼也不知道。她的姐姐和姐夫早已死瞭,死在你們以前的朋友,那個王爺手下。這四百年來,歌林耗費無數心力苦苦修行,隻為報仇,可惜技不如人,加上思慮過重,情 劫一關未能過去,十六年前生下昔微便去瞭。」
黎非渾身大震,險些將手裡的香丟瞭,她駭然望著阿蕉^她剛纔說瞭什麼?唱月和葉燁早已死在紀桐週手下?!阿蕉將她手裡的香接過來插入銅鼎,又道:「歌林這個 人心事太多,成就仙身也比旁人花的時間要多,兩百多年前 她終於成就仙身,我爹爹卻並不怎麼看好她,一個人有心變強是好事,可她心中仇恨太甚,即便一時有所作為,也無法 長久,將來劫數怕是難度。爹爹看人一嚮很準,這次也沒有 例外。」
可對歌林來說,要的根本不是什麼長久,哪怕隻有一朝一夕的強勢,能讓她報仇,已經足夠瞭。
涉及親人血海之仇,沈先生亦不好置喙,他的兩個得意弟子,一個怕是難度劫數,另一個用情太深緊隨其後,令人無奈。倘若報仇成功倒也罷瞭,可那個王爺明顯天賦奇優,千年難見,當年在東海,人人都見識過他的玄華之火,更何 況他二十年便能成就仙身,怎麼比?如何比?
即便如此,他還是隻有眼睜睜看著他們義無反顧地去。走的那天,百裡歌林的眼睛出奇地亮,迴身給沈先生恭恭敬敬磕瞭三個頭,低聲道:「多謝師父教誨,師恩深重, 弟子恐不能報。」
那時她已成仙身,最後卻依舊以弟子相稱,令沈先生鬱鬱寡歡瞭多年。
阿蕉微歎一聲:「我送她和陸離離開門派,也是我看著他們迴來,老實說,之前我真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們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