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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銳沉默 - 第26章字體大小: A+
     
    第二十六章

      魏北知道,他不能再等了。是他的,他就要。

      很多東西,他可以得到的,他都會去爭取。他不會哭訴,不會埋怨,更不會卑微祈求。他要站著去拿,站著去要。

      唯獨沈南逸,魏北不敢說,這是我的,我要。

      不敢說。不敢想。

      凌晨,主臥大床凌亂不堪。對披戲服搭在床沿,點翠絨花鳳挑銀泡子,一具灑在地上,於黑暗中泛著瑩瑩微光。

      魏北想起兩年前,某次沈南逸應酬回家,亦是這般放縱情事。他們客廳激戰上樓,沈南逸摟著魏北,要他唱戲。魏北唱得心不在焉,沈南逸就深深地嵌進去,不動了。

      他捏著對方下巴,看那雙眼裡裝著把燭火。又傲又怒又不願。特別有意思,灼灼燒人。一張臉清清冷冷,卻眉目鮮亮,很抓心。

      沈南逸叫他繼續唱,魏北偏不。那時兩人性子來了,是可以縱容對方的。魏北不願唱,沈南逸便在他耳邊唸情詩。他有意壓在嗓子,或許是天性使然,反正那低音濃得有似烈酒。

      燒著魏北的耳朵,燒著他不經情事的心。

      既野且傲的男孩兒漂亮得一塌糊塗,那時他躺在主臥大床上,赤條條地壓著黑床單、黑枕頭、黑被套,像融入一副現實主義油畫裡。雪白的軀體,寬闊的黑布,唯有唇是紅的,微露的舌尖是紅的。

      沈南逸披著浴袍,袒露出精壯的肌肉。他右手夾煙,左手拿書,沉而緩地念著張資平的經典選段。

      他念《糜爛》時,襯得赤裸相對的兩人要多糜爛有多糜爛。那些細膩描繪女人的詞句,一字一字地套在魏北身上,不足為過。又念《愛之渦流》,肉欲爆棚的俗套愛情故事,竟讓羅曼蒂克女青年拖著革命的尾巴。

      煙霧籠在沈南逸四周,他抽完一支,魏北便起身為他點下一支。第一口煙霧呼出,似濃雲般停在兩人之間,幾秒之後開始緩緩散去,像極了電影慢鏡頭。

      魏北不得不承認,成年後的大部分學識修養,是從沈南逸這裡汲取得到。那時沈南逸坐在床上,靠著皮質床頭。而魏北仰躺,躺在他的膝蓋上。

      他們談論上個世紀文藝電影的巔峰時期,三四十年代有著真正的春天,百花盛放著、絢爛著。他們也談論文學,但魏北知識面太窄,他所能提及作者不多,於是沈南逸耐心給他講。講當年文學的黃金時代,如何走向沒落,卻好似沒再迎來新生。

      純文學的東西走不進大眾,甚至沒幾個人講得出什麼是真正的人文精神。有人為了糊口改行做編劇,有人為了名利走商界。世人以為的巔峰,原來是文藝喪鐘提前敲響。

      “那你要什麼。”當年魏北聽得入迷,仰頭看著沈南逸抽煙。

      男人那兩片薄唇的輪廓格外性感,含著煙,似含著情人的指尖。他要什麼,這問題顯得單薄又好笑。他“想要什麼”的年紀已過去,那些與他一起張口呼喊“我們想要什麼”的人,也已緘默不言,沉默走開。

      魏北始終記得,那天沈南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男人眼角的細紋很好看,似拖曳著刀鋒走過歲月而留下的痕跡。

      沈南逸不說話,拍了拍魏北屁股,叫他去拿書架上的《自由選擇》。魏北也記得那本書是在第三排,左起第六本。由弗里德曼夫婦撰寫,張琦譯。魏北拿回來,又上床。沈南逸就挑了選段,讓他讀。

      一開始不是很懂——沈南逸的藏書,魏北只能讀懂部分——後來讀著讀著,他好像慢慢就懂了。

      於是魏北不再詢問沈南逸,你要什麼。

      這簡直太可笑了。

      這幾年,從十九歲至今,差不離四五年。魏北總會做些夢,橙色的夢裡顛沛流離,藍色的夢裡深淵似海,灰色的夢裡滿是藥片與病歷單,而黃色的夢裡,是沈南逸。

      刺激的,肉欲的,荷爾蒙勃發的夢裡。全是沈南逸。

      時至今日,魏北仍舊沒能察覺沈南逸帶給他的潛移默化。

      好比今晚,沈南逸由著他又唱又瘋地鬧到半夜,同是赤條條相擁而眠,他依然不曉得那份依賴感,能夠睡得安穩的踏實感,叫做習慣。

      魏北從未體驗過,因此不曉得。他像走於夜路抬頭仰望月亮的旅人。以為自己拿東西去交換,對方就合該給他,交易而已。

      魏北始終忽視著滿地溫柔似水的月光。

      醒來時,沈南逸不在身邊。被窩留有餘溫,魏北套上昨夜穿在裡邊的中衣,回自己的房間洗澡收拾。

      他站在鏡子前發楞,露一張乾淨而年輕的臉。昨夜的胭脂油粉由沈南逸仔細擦去,在他熟睡時。帶妝睡覺傷皮膚,虧得那老東西還記得自己曾提過一句。

      魏北擰開水龍頭,匆匆洗把冷水臉。精神許多,他抬手從壁櫃裡拿出盒藥片,倒幾顆,扔進嘴裡嚼著吃。往常這樣吃藥,多是覺得不苦。不曉得為何,今天倒覺得苦了。

      他撐著洗漱台邊緣,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半晌,俯下身去。水龍頭嘩嘩流,魏北將嘴唇湊過去,接了幾口水混著藥片吞進肚。水花拍在舌頭上,有些發麻。

      居然會感覺苦。許是昨夜做了兩年前的夢。許是甜到了。

      初夏未熱。空氣裡滿是膨脹的日光。樓下玉蘭樹早就謝了花,大片大片的葉子長勢生猛。

      郊區靜謐。無車輛經過時,呼吸如雷轟鳴。客廳的留聲機在放Mozart Piano Sonata No.11 In A,K.331第一樂章。行板的主題與變奏格外優雅爛漫,細聽下來卻帶著似有若無的憂傷。

      恰似春天的尾巴甩在夏季瘋狂追逐的臉上,配極了這個早晨。

      魏北下樓時,沈南逸西裝革履地站在窗前,看著是要出門。

      “今早要吃什麼,我去準備。”魏北說這話時,竟有點陌生感。他與沈南逸已有段時間未曾好好說話,更別提坐下來認真吃頓早餐。

      “不用準備了,跟我去見個人。”沈南逸瞥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開車。”

      沈南逸帶他見的人,是現代著名大作家週柯,正古稀之年。洪賦之餘王克奇,就像週柯之於沈南逸,是老師是引路人。

      不過年輕時的沈南逸很不服管,也不順從,時常因某個觀點與週柯吵得掀桌子摔門。

      當然掀桌子的是周柯,摔門的也是周柯。而沈南逸二十歲出頭時,狂傲得以鼻孔待人,粗脖子紅臉有辱斯文。

      週柯拿這個徒弟沒辦法,愛得不行,也恨得不行。沈南逸出事那回,週柯氣得吹鬍子瞪眼,硬是搞懂始終學不會的互聯網,親自發文實名制辱罵當局。家人勸他佛一點,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去路。週柯搥胸頓足。老了,他說,我們老了。想當初我們年輕那會兒——

      他們年輕那會兒,不叫狂傲,叫激進。筆桿子一揮舞,萬字文章手到擒來。主要反映現實,像一根又長又尖的針,次次準確地紮在社會病脈上。

      週柯是個大文豪,寫出來的文章不知叫人怎麼誇。反正牛逼,就是牛逼。不少導演跟他說:“柯爺,我要拍您的這本書,我感覺自己得到了昇華。”

      “年輕人要冷靜,”週柯說,“你們懂個屁的昇華。”

      開車到達市區一環,周老的宅子鬧中取靜,住在華源別墅群。魏北倒進車庫,識時務地問:“南哥,我應該怎麼稱呼周老。”

      沈南逸本在閉目養神,這會兒他盯著魏北,道:“隨你。”

      然後他下了車,讓魏北跟上。

      “隨你”兩字,看似包容性大,實則很考技巧。這世上沒那麼多隨便之事,“隨便”比“有選擇”更考人眼力見。

      於是魏北見到週柯時,立刻露出標準的、富有少年感的笑容,一排白牙特漂亮。

      “周老師您好,我叫魏北。”

      週柯正要指著沈南逸罵爹,被這清冽的聲音截了胡。他順著看去,年輕人站在沈南逸身後,看似乖順,那眼裡隱隱有著股勁兒。很熟悉,所以周柯看出來了。是傲。

      洶湧而至的經典國罵未能發表,週柯當著小輩,不好落了沈南逸的面子。老人假裝咳嗽兩聲,舞著拐杖讓兩人進屋。

      屋內寬敞,或者說空曠得很。無處不擺著書本、稿紙,比起沈南逸那冷冰冰的大宅子,週柯這兒更像一位作者的家。魏北無事可做,只好乖乖待在旁邊,隨手撿本書,自動變成背景板。

      沈南逸親生給周柯倒茶,老人坐在搖椅上,眉目舒展了。

      “你還記得來看我這老頭子,實屬不易。”

      “學生永遠記得老師,這是應該的。”沈南逸給周柯遞根煙,“選用您最喜歡的普洱茶裹的煙卷,沒有尼古丁。”

      週柯接過,就著點燃。他皺巴巴的臉上皺紋橫生,似枯槁的樹葉只剩脈絡。人很瘦削,但精神。瞧著慈祥,張口便不是什麼好話。

      “放您娘的屁,沒事相求,您會登我這破門。”

      得,用的還是敬語。

      魏北支著半邊耳朵聽,隔得較遠,基本聽不見他們在談論什麼。唯有周老提聲罵人時,字字清晰。

      沈南逸叼著煙,索性講明來意,“我要出任一本雜誌的主編,第一刊的著述寄語,希望找您編寫。”

      週柯:“我說什麼來著,你小子就安分不下來。”

      “是中秦集團出版社的李象旭創辦,人文藝術類。”

      “噢?這麼說還不是你主導。那要我寫寄語也可以,但你曉得,有些話老子想說,現在也是不能說了。”

      “就算您想說,真說了我也得給您刪了。”

      沈南逸目光平靜,抬首望著客廳裡的那副字畫。

      “錚錚鐵骨,發聲為民”八個大字,筆伐鏗鏘,遒勁生風。那字畫上落了層肉眼可見的灰,框邊有一個五指印,像誰最近觸碰過。

      週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兩人各自有各自的沉默。半晌,周老忽地笑了,笑得有些滄桑。

      “昨天想取下來,覺得這幅字掛我這兒不合適了。但剛取了一半,又覺得還是掛著吧。隨便是個什麼像徵,輓歌也好,紀念也好。”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沈南逸說:“大環境是這樣,您只是做了選擇。如今所有人都在做選擇,沒什麼合不合適。”

      那個百花齊放的黃金年代畢竟已成往事。大多人處在那個時間段裡,只道是尋常。而現在要去追溯那些吉光片羽,走得倒是磕磕絆絆,找不到了。

      週柯嘆口氣,七十的老人笑得無奈。他說是不一樣了,連你沈南逸都學會對別人的文章使用“刪減”這個詞,這幾年真不一樣了。

      沈南逸依然說,這只是建議。不是強求。

      週柯搖頭,是限制在強求。

      師生見面,難免提到過去。周老罵著沈南逸當年不識好人心,有幾部壓箱底的作品始終不發表,否則早就橫掃各大獎項。沈南逸不接話,任由周柯盡情發揮。

      辱爹罵娘地好一陣,週柯手上的煙快燃到盡頭。他忽然嘆口氣,對沈南逸說:“這一年太令人傷心了。是不是。”

      這一年,好作品面臨審核。引進影視劇全面下架。片源遭到慘痛刪減。熱門網站全面停頓重整肅清。沒有味道的商業片橫掃市場。流量與話題碾壓演技和戲骨。

      據說有人在大聲呼喊,奔走相告,苦苦維持著那面本不該塌下的人文牆。結果被警告,被處分。這一年。終於坍塌。

      週柯將煙蒂戳滅,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慢慢踱步到沈南逸面前,木製拐杖光亮,手掌輕飄飄地落在沈南逸肩頭。周老想繼續說什麼,最終搖頭。他看向魏北,瞧著年輕人好一會兒。

      “這是你第二個帶來的孩子,距離第一個你帶來的男生,十幾年了吧。”

      沈南逸目光深深,良久才滾動喉結,“嗯。”

      週柯接著打量,年輕人坐在那裡,脊梁挺直,看書時格外專注。

      周老說:“他們不一樣。這個性子傲得很。”

      沈南逸默了半晌,火星燒得煙頭髮響。他仰面去看“錚錚鐵骨,發聲為民”幾個字。

      他淡淡道:“他們不可能一樣。”

      “魏北是獨一無二。”

      “小子,你來。”週柯忽然提高嗓門,叫魏北過去。

      魏北摸不清狀況,還是放下手中書本,快步走到週柯面前。老人身量不高,為顯禮貌,魏北曲著膝蓋,認真傾聽接下來的話語。

      誰知周柯問:“如果現在有兩條路擺在你面前,一條是明面上的通天途,但想走上去就必定得沉默。一條是不知深淺的急湍奔流,可你知道這才是你期望的路途,這才是符合你價值觀的道路。”

      “你會怎麼選。小孩兒。”

      “那就游過急湍奔流,”魏北講,“摸著石頭過河也好,碰撞暗礁也好。”

      “大不了死在奔流裡,也好過沉默。”

      這是求了個徹徹底底的死得其所。

      沈南逸不講話,只沉沉地、深深地看著魏北。心頭燒著一把不可撲滅的灼灼烈火。

      週柯看魏北一眼,再看沈南逸一眼。

      他說:像。實在是太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跟大家講個通知,文名更改為《尖銳沉默》啦!

    至於原因,在wb@說清醒,今天老七發了一條,有做解釋。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

    這裡就不再贅述啦。

    謝謝大家的支持與理解,愛你們!(づ ̄3 ̄)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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