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番外一 種豆得豆
桐城的夏日炙熱且漫長,人人都像是熱戀中的年輕人,從腳底到頭髮絲散著熾熱。
「你小姨也真會挑日子,專選這種時候回國,還搞的和領導訪查一樣,我們全家都得熱烈歡迎她。送她走的時候要不要再去機場鋪個紅地毯直接送到飛機上?」
許女士不知道年少遭遇過什麼不幸,從紀譯記事起,他媽最不想看見的親戚的就是自己這位表妹。幸好小姨也不怎麼喜歡這位表姐,自從移民去澳洲之後,兩家聯繫鮮少。因著許女士常常在他耳邊灌輸的壞話,紀譯很難對這位小姨有什麼正面印象。
這回兒小姨突然從澳洲回國,說什麼也要見上他們家一面,許女士只好拖上紀譯,不情不願地來了。
紀譯從後座趴到副駕駛的椅背上,和媽媽說:「您也別總帶著偏見去看人家,小姨說了,這次回來是特地來看外婆的。」
「看什麼啊,你外婆現在一口氣都能上二十樓,她純屬湊熱鬧。」許女士在墨鏡之後翻了個白眼,說,「要說看吧,我估計也是來看你。」
紀譯一詫:「看我幹嘛?我有什麼好看的。」
許女士轉著方向盤,隨口答:「看看你長到幾斤幾兩,是不是能拉去換米了。」
去飯店的路上,紀譯讓許女士順道繞去房管局,取了他們家的房產證。
——景行中學今年擴招,徐主任新老校區兩頭跑。以前的房子離學校太遠,小紀老師一咬牙一跺腳,狠心付了個新公寓的首付。儘管接下來每個月都要緊巴巴地還房貸,但房產證上並排寫著兩個人的名字,紀譯摳門也摳得開心。
房產證剛拿到手,紀譯就興沖沖地舉著拍了張照片發給徐杳然。
對面很快回覆:揣緊點,別丟了。
紀譯:我揣口袋裡了,鎖了兩道拉鍊!丟了我都不會丟了這個寶貝!
徐杳然:還有你這個寶貝,也別丟了。
許女士在一旁用餘光看著對著手機傻笑的紀譯——這種兒子還能拿去換米?就是送給別人養她自己還得倒貼。
她嘆口氣道:「你喊徐杳然一起來吃飯吧。」
「啊?」紀譯抬頭看她,「方便麼。」
這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徐杳然那邊的親戚,紀譯一個個都見過了。還被當作珍稀動物似的,被徐媽媽拉去每個人面前炫耀了一圈。
但紀譯這邊的家人,徐杳然倒只見過許女士和外公外婆。不是故意避著不見,是許女士平時自己也不怎麼愛見。
「有什麼不方便的,」許女士看著兒子說,「不是你小姨讓我們全家都去的麼。」
餐廳包廂裡,小姨一見著紀譯,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下:「紀譯現在這麼高啦,我看著比十八歲那時候都高出了不少呢。」
許女士在邊上很不給面子:「沒有吧,我看著比十八歲還縮了幾釐米。今天這麼熱,熱脹冷縮吧。」
「肯定高啦,高我一整個頭啦。都快趕上我兒子了。」
許女士最見不得她拿紀譯做鋪墊,變著法兒就為了誇自己的兒子。她坐下來,用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那是,高度是和你兒子的寬度差不多了。」
小姨果然很快進入了主題:「聽外婆說,你現在留在梧大教書了啊?真好,你姨夫老闆的女兒最近也回國打算進梧大,普林斯頓新聞系的高材生嘞。那你們正好一起了。」
紀譯說:「文科學院和我們這兒是分開的。如果她是文新學院的老師,和我關係不大。」
「處一下就有關係了啊,人家姑娘長得也可漂亮了,而且性格家事也很好,我覺得你們很配嘞。」
「 小姨,」紀譯打斷她說,「我有對象了。」
小姨聽了只是點點頭,繼續管自己說道:「那你們先見一面好了咯。兩個老師在一起最方便了,以後有孩子了教育都不成問題了。唉不過兩個都是大學老師有點浪費了,要是你們中間有個去當中學老師就好了。」
許女士淡淡插話道:「他對象就是高中老師,還是個班主任。」
小姨立馬撤回了自己的發言:「哎呀,找個高中老師有什麼好的啦?班主任忙成這樣,哪兒有功夫知道怎麼疼人啊。這樣吧,小姨先安排你們見一下面,明天下午怎麼樣?」
紀譯瞬間感同身受地瞭解到許女士為什麼對這位表妹避之唯恐不及了,也剛反應過來所謂換米是什麼意思——不管能不能成,先湊上再說。
放下手裡的筷子,剛想告訴徐杳然別來找氣受了,那邊發消息說已經到了。
紀譯一拍桌子站起來,桌上的人都被他一驚一乍的動作嚇了一跳。
他還想維持一下進門以來的正經形象,但又藏不住語氣裡那一點雀躍,低頭和許女士小聲說:「我去接一下徐杳然。」
剛邁出包廂門,徐杳然也正好走到這兒,紀譯一個刹車不及,狠狠撞上他的胸膛,下巴磕到了肩膀。
「嘶——」
「你著急忙慌的幹什麼。」徐杳然用掌心搓了搓他紅撲撲的下巴,又心疼又想笑。
兩人就在一桌人面前,旁若無人地拉拉扯扯。
許女士咳嗽一聲,對兒子說:「你等下不是還要回學校嗎,來不及了吧?沒事兒你先走吧。」
「回…嗷。」紀譯回過頭來朝小姨揮揮手,「那我先走了,小姨。下次我再請你吃飯,今天實在不好意思。」 然後轉身就拉著什麼情況都沒弄明白的徐老師一起走了。
小姨看著那個只留了個背影的高挑男人,轉頭問許女士:「這人誰啊?」
許女士正低頭忙著剝螃蟹,頭也不抬地說:「他對象。」
小姨:「……」
——餘光瞥見小姨瞬間黑了的臉色,許女士覺得今天一整天的氣都順了。
「不好意思啊,特地讓你跑一趟,還什麼都沒吃到。」紀譯繫上安全帶,轉頭看駕駛座上的人。
徐杳然笑了:「我又不是來蹭飯的。」
「我們現在去哪兒?」
徐杳然緩緩轉動方向盤:「去超市吧,你昨天不是說想吃義大利面麼。」
一路上,紀譯托著下巴觀賞邊上人好看的側臉——誰說班主任不知道疼人的?
逛完超市,徐杳然還格外恩准他拿了小半個榴槤——每次紀譯吃完身上一股榴槤味,徐老師別的什麼都能忍受,就受不了這氣味。於是紀豆子小朋友只要一吃榴槤,那天就會被剝奪在前戲裡享受徐老師漫長親吻的資格。
在榴槤盒子上套了三個塑膠袋,又狠狠打了個死結,紀譯嚴肅說:「等下吃完我就刷牙。」
徐杳然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只想笑。
新家朝南有個寬廣的陽臺,陽光充沛,被綠色填滿,生氣也像冬青藤葉子一樣茂盛。
他們停了車路過家樓底下,正好有個賣盆栽的。紀譯突然回頭板著臉和徐杳然說道:「你站在這裡不要動,我去買幾個橘子。」
然後一溜煙兒跑遠,一會兒之後,真的抱了一小盆小橘子樹回來。
徐杳然:「……」
紀譯拍拍小樹苗的葉子,一臉自豪求表揚道:「老闆說養這個最划算,秋天還能吃。」
到家把橘子樹小樹苗放在陽臺上幾位仙人掌老同志之間,紀譯撣撣手掌,回頭說:「你就等著過幾天吃橘子吧。」
徐杳然笑著搖了搖頭,走去廚房給自己種的這株小豆苗煮義大利面。
紀豆子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等著飯來張口。電視裡頻道正好切到一個家庭糾紛調解節目,七大姑八大姨嘰嘰喳喳聒噪得不行。他突然想起小姨那邊還沒解決,連忙走到陽臺上給許女士撥電話。
「媽,你到家了嗎?吃飯了嗎?現在開心麼?」
「你幹嘛,沒事獻殷勤,非常不習慣。」
「我不是擔心你麼,我怕我走了之後你和小姨打起來。」
許女士嘆口氣:「哎也是,你走這麼早,太可惜了。」
紀譯急了:「真打起來了啊?」
對面悠悠說:「小蘇州的師傅就是厲害,螃蟹煲太鮮了。我把你沒吃到的那份螃蟹也吃了。」
紀譯:「……」
橘子樹安靜地站在牆根,紀譯蹲下來,小心撥弄稚嫩的新葉。
許女士聲音變得輕起來:「你從小,從幼稚園開始,到高中,大學,再到現在。一路上三好學生當到大隊長,都沒讓我操過一點心,現在也是時候讓媽媽操一點心了。所以不要想東想西的,你自己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掛了電話,紀譯從陽臺上踩著拖鞋噠噠噠走進廚房,伸出胳膊從背後環繞住了徐杳然的腰。
徐杳然一手正在切菜,只好用另一隻手背輕輕蹭了蹭紀譯的指背,問:「怎麼了?」
紀譯把頭埋在他寬厚的脊背上,鼻息間淨是徐杳然身上好聞的味道:「徐老師,我上輩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現在才這麼幸福啊。」
廚房裡混雜著清潔劑和番茄的味道,徐杳然把紀譯壓在水槽邊細細親吻。
紀譯的身子向後靠在水槽邊上,腕上一軟,手指滑進池子裡揚起一陣綿密的泡沫。
一顆透明的大泡泡飄啊飄地落在兩人鼻尖之間,紀譯踮起腳,讓身子貼得更近,直到泡泡啪一聲碎在眼前。
屋子安靜,蕃茄醬在鍋裡咕嘟嘟地冒著泡。
徐杳然凝眸注視他卷起的睫毛上盛著的幾朵小泡沫,混淆光線,映得瞳孔都絢麗。他把手探進紀譯腰間,埋頭往脖頸間嗅。
「這個廚房,我們是不是還沒有試過?」
「陽臺向南,
三月結草,八月拾瓜。
房子很小,只裝得下三樣東西。
以重要程度,依次排列。
——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