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草莓味的
徐杳然給紀譯帶回來的生日蛋糕就擺在書桌上,一個兔子形狀的鏡面慕斯,長得太可愛,他不捨得切。吹了蠟燭以後,紀譯就把它擺在視線裡能看得見的最近的地方,吃不到只要看一眼也很甜。
會管著他的人還沒回房間,紀譯的肚子咕嘟一聲地響了,他盯著兔子耳朵上的一圈草莓,嚥了口口水。
拖鞋在靠近門口的床的另一邊,紀譯估算了下自己的位置到沙發的距離,也還行,於是掀開被子赤腳跑了過去。
剛碰到地面,他就發現自己低估了冬天沒有地暖的屋子地板的溫度,涼嗖嗖的像走在冰面上。連蹦帶跳地跑到了沙發上,就這麼幾步讓他覺得腳踝以下的部位都不是自己的了。
紀譯站在沙發上撐著書桌,挑了兩顆最大的草莓,握進了手心。正準備趁著徐老師還沒回來的時候跑回床上偷偷吃掉,臥室的房門被打開了。
徐杳然看他赤腳站在沙發上,立刻皺起了眉頭。
預感到自己又要被批評了,紀譯先發制人,對著門口軟軟地說:「你回來啦,那幫我把我的拖鞋踢過來好不好?」
「你剛怎麼過去的?」徐杳然關上臥室門,轉身問他。
紀譯在沙發上蹦了下:「從床上跳過來的。」
徐杳然跨過他的兔子拖鞋走到沙發邊,低頭看著他:「那你剛怎麼跳過來的現在就怎麼跳回去唄。」
「冷,跳不動了。」紀譯向他伸出軟軟的胳膊,環住徐杳然的脖頸。
沒辦法,徐老師就吃這一套。
他嘆了口氣,伸出兩條手臂:「你下次再不穿拖鞋地在房間跑來跑去,就晾在沙發上一晚上吧。」
徐杳然捏緊懷裡瘦削的腰杆,紀譯順勢趴上他肩膀,被兩三步扔回到床上。
紀譯手心裡還藏著兩顆草莓,正想躲到被窩裡偷偷銷贓,可惜他忘記徐杳然班主任當久了,眼尖如炬。
徐老師捏住紀譯的手腕,輕輕掰開手指,露出裡面躺著的水靈靈兩顆草莓。
「偷了東西還不馬上銷贓,就你這樣的當小偷也能把人氣死。」
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紀譯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把其中一顆草莓塞進了徐杳然的嘴裡,又飛快地把另外一顆朝自己嘴裡一丟。
他嘴角沾著粉色的草莓汁,嘿嘿地道:「好了,現在我們是共犯了。」
說完就朝大床深處手腳並用地爬。
深藍色的綢質睡褲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腕,紅繩在上邊輕晃。徐杳然抓住他細白的腳腕,把人拉回了自己身前。
徐杳然勾起唇角,輕輕把嘴唇貼上那兩瓣草莓味的柔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裡面送。
「寶貝兒,生日快樂。」
床上一片旖旎,溫暖的風繞過書桌,吹得幾張書頁忽閃。
「你嘴湊上來,我對你說,這話就一直鑽到你心裡去,省得走遠路,拐了彎從耳朵裡進去。」
週一這天,剛開完年級大會的徐杳然正準備往停車場走,老季在門口堵住了他。
「誒徐老師,紀譯這會兒,是不是快讀完研究生畢業了啊?」
徐杳然點頭說是。
「喔,」季老師低頭思忖道,「我下午還從劉老師那邊聽說,今年物理組有擴招名額,但她也沒說清楚,我就來告訴你一聲。如果紀譯想回景行的話,可以先去組織處找劉常問一聲。」
劉常老師就是以前那位總愛看著紀譯笑的女老師,現在已經升職成了景行組織部的主任。
徐杳然敲了敲她辦公室的門,走進來說:「劉老師,今年秋招的名額下來了麼?」
劉老師抬頭看見是徐老師,點點頭:「下來了呀,今天下午剛定下來的,怎麼?」
「季老師說今年物理組有擴招名額,我就過來和你打聽一下具體情況。」徐杳然站到她辦公桌面前。
劉常老師聞言,抬頭笑著打量他:「喲,徐老師都親自跑來幫他打聽消息,這人是誰啊,運氣也太好了吧。」
徐杳然說:「梧大物理系今年畢業的研究生,本科是師範。」
「有其他工作經驗麼?讓他先把簡歷發吧學校郵箱吧。」
徐杳然道:「嗯,本科在我們這兒實習的,季老師帶的,他們那屆裡成績最好的一個。」
劉常老師才反應過來:「你說紀譯啊?」
徐杳然點頭。
「喔喔喔,」劉老師馬上咧開了嘴,露出一個心心相印的笑容來,「你早說啊,那不用這麼麻煩了,讓他直接把簡歷拿來給我看就好了。」
「就按正常流程走好了,不用特別給他方便。」徐杳然淡淡道,「我只是來找您確認一下消息,最後能不能進得了還得看他自己。」
「哎喲,小紀老師都進不了話的還有誰進的了。」
劉常老師擺擺手,從桌上的資料夾裡取出一遝紙,抽出其中一張遞給徐杳然:「還有這個,幫我帶給紀譯,告訴他填好以後和簡歷一起拿來給我。」
徐杳然接過資訊表,和劉常老師道謝之後才轉身走出辦公室。
窗外依舊是密密匝匝的梧桐樹,和百年前初建時候相似。徐杳然望著葉子打著旋兒從枝梢上落到腳邊——馬上有人可以和他站在一樣的地方,看著同一片梧桐葉落下來。這樣想著,心情跟著明朗起來。
剛走出行政樓沒幾步,紀譯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徐杳然邊走邊接起來。
「徐老師,別的同學都回家了,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啊?」對面的人拉長了尾音,聽得他一陣心軟。
「馬上就來,在校門口等我。」
掛了電話,徐杳然邁開步子,用小跑的速度朝停車場趕。
紀譯安靜地在梧大南門邊上的砌花圍牆之下,坐著等徐杳然。梧大雖然叫了這麼一個名字,但在大半個校園裡茂盛的卻是櫻花樹,與幾條街之外的景行不謀而合。
徐老師在繡球叢裡找到紀譯的時候,他正埋著頭數花苞,見到他來了,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容。
今天梧大研究生答辯,紀譯身上的正裝還沒換下來。白襯衫的袖口捋到了肘部,領帶鬆散地搭在敞開的領口之下。整個人在夕霞的照映下,像顆帶著絨毛水澄澄的桃子,泛著緋紅。
如徐老師所說,人比花俏,大概如此。
紀譯偷偷把手靠在徐杳然的掌心後邊,假裝和他牽上了手,邊往校門口走邊說:「我和你說喔,學工處的主任今天告訴我,學校今年有招應屆生留校當輔導員的打算。」
「嗯?」徐杳然轉頭看他。
紀譯繼續說:「我們系這邊擴招兩個輔導員名額,雖然很少,但我覺得我可以去試一下。而且這樣之後,我就能拿到高校教師資格證,以後也能留在大學裡教書。」
徐杳然的眸色沉了一沉,低聲道:「梧大的編制很難考,往年都是千比一的比例,你要慎重考慮。」
「我知道啊,」紀譯點點頭,「但是我還是想試試,不管怎麼樣,我都很想能留在這兒教書。」
見徐杳然沒什麼意料中的反應,不鼓勵也不否決的,紀譯忍不住問他:「你覺得呢?你覺得我考得上麼?」
徐杳然隔著駕駛座替紀譯插進安全帶的鎖扣,然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覺得,你決定好就好。」
白天的時候,徐媽媽打電話給兒子說:「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啊,帶著紀譯。」
徐杳然沒答應:「今天不去了吧,他這兩天答辯,忙著用功呢。我下班還要去學校接他。」
徐媽媽理所當然地說:「那正好接來我們家啊,我多燒幾個菜給他好好補一下。你爸學生送了只甲魚過來,毛大一隻嘞,他特地叮囑我讓你帶上紀譯過來吃。」
於是現在從梧大出來,徐杳然開車帶著紀譯回自己家,路上順便去超市給徐媽媽帶白蘿蔔和排骨。
紀譯站在一邊等著徐杳然挑排骨,懷裡抱著一根白蘿蔔。他忍不住問:「你今天怎麼了呀,有什麼事兒麼?」
徐杳然捏著肋排的手頓了一頓,轉頭看他:「我怎麼了?」
紀譯把下巴靠在蘿蔔尖上,說:「我覺得你不太高興。」
徐杳然明顯愣住了。他沒想到紀譯對自己的情緒變化這麼敏銳,比他自己還要敏銳。
紀譯在這方面,不知道是第六感太準還是閑得慌,平時徐杳然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個包他也是第一個發現。更不用說今天情緒明顯低落的徐杳然。
見他沒說話,紀譯接過排骨放進自己的筐裡,然後拉著徐杳然就朝收銀台走——不想說就不問了唄。
紀譯說:「沒事兒,我們回家吧。」
徐爸爸收到的甲魚比盆還大,被分到了兩個大碗裡端上桌,紀譯一個人面前就擺著一整碗。
徐媽媽還嫌不夠,把甲魚裙邊往紀譯碗裡夾:「紀譯,你多吃點啊,我好幾天沒見著你了,今天看你都瘦了一圈。徐杳然他爸爸也老和我念叨你。」
徐爸爸咳嗽了一聲,沒接話。
紀譯一直忙著吃甲魚,根本沒工夫吃別的,消滅了大半碗終於是塞不下了。他抬頭看著對面的徐杳然,用眼神向他求助。
徐老師立刻心領神會,伸出筷子往紀譯面前的碗裡夾。
「啪」的一聲,徐媽媽直接用木勺打住了徐杳然伸過來的的筷子,很嚴格:「你要幹嘛!吃你自己的去,別和紀譯搶!」
看著徐杳然默默收回去的筷子,紀譯有苦說不出,默默地打了個充滿甲魚味的嗝。
晚飯過後,徐杳然在廚房幫著洗碗,留紀譯一個人坐沙發上陪徐爸爸看新聞聯播。
徐媽媽切著西瓜,突然抬頭問他:「你們景行今年還招人麼,紀譯是不是馬上就要畢業了呀?」
冰涼的自來水從指間汩汩流走,徐杳然的聲音也冷冰冰的:「他不去景行。他今天和我說,想考梧大的輔導員,然後留下來教書。」
徐媽媽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問:「不去景行啊?但是我聽說梧大很難進的誒,就算是這個學校畢業的,招的人也很少嘞。而且在景行你還能幫上忙,他一個人在梧大的話都沒人照顧他,你爸都退休了勒。」
徐杳然淡淡地說:「我不會幫忙的,這是他自己的事情。」
沒注意到兒子今天反常的冷淡態度,徐媽媽若有所思一會兒,然後說:「要不找你爸爸去說一下算了,他在那兒還有能說上話的老同事。」
「媽,你也不能太寵他了吧,」徐杳然突然放下手裡的碗,轉頭看徐媽媽,聲音冰涼,「什麼都要靠別人,這樣到最後他什麼也學不會。」
廚房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徐媽媽看著他,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一向沉穩冷靜的兒子,為什麼會突然因為這種小事兒發脾氣。
片刻的安靜之後,門口突然傳來有人蹬蹬蹬跑走的聲音。
徐杳然推開門走到客廳,看見紀譯坐在沙發上,睜著小鹿一樣的眼睛,水霧濛濛地望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