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不期而遇
「今日沒買到薄荷,
我想你肯定會失望地望著我,
於是便攜兩盆綠蘿回來,當做賠罪。
要是喜歡,我週末再去花市上,捎幾兩春天回家」
——三月二十 晴宜不期而遇
悠長的週末,紀譯睜開眼,只感覺到睏倦,怎麼睡都睡不夠的睏倦。
早上被準備大清早去跑步的徐杳然弄醒,眼睛都還沒睜開就折騰他,他軟著聲音認慫都沒有用。衣冠禽獸四個字寫的就是徐老師。
捏了捏自己發軟的大腿根,媽的,明天開始他也要去跑步。
紀譯赤腳走到客廳,房子裡靜悄悄的,禽獸還沒有回家。
餐桌上擺著徐杳然前幾天帶回家的綠蘿,本來放在陽臺上,紀譯怕被太陽給曬蔫了,就都移了進來。他拿著小水壺給葉子澆水,小花盆裡綠油油的,沒有一點兒別的顏色。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紀譯一聽這個敲門聲就知道是徐杳然本人。只有徐老師才會這樣三叩兩頓地敲門,自帶身份辨識的節奏。讓人充分有理由懷疑徐老師是不是把自己當作了什麼地下分子。
走到門邊才感覺自己的腳底涼嗖嗖的,怕被罵,紀譯又噠噠地跑回臥室套上拖鞋。
門外的人還在很耐心地叩門,紀譯邊轉開門把手邊說:「還天天說我,現在終於輪到你忘帶鑰匙了。」
優雅的婦人站在門口,挽著整齊的髮髻,含笑望著他。
「……」,紀譯算是知道徐杳然的敲門技術是從哪裡學來的了。
「阿…阿姨,您來了。」他見到徐媽媽一緊張,說話就打磕絆,和第一次在家長會的時候一模一樣,半點長進都沒有。
「誒,就你一個人在家麼?」徐媽媽慈眉善目地看著他,「徐杳然呢?」
自從紀譯搬到徐杳然這兒來之後,遇見他們家裡人的次數不多,而且每次都是在徐杳然在場的情況下。現在突然讓他一個人招架,紀譯的腿肚子更軟了。
他在心裡又罵了十遍徐杳然禽獸。
「他早上出門了,您快進來坐吧。」紀譯從鞋櫃裡拿出拖鞋。
一個小不點突然從徐媽媽的身後冒出來:「秋秋也要拖鞋。」
徐媽媽摸摸他的後腦勺,說:「秋秋,要有禮貌,快喊人。」
徐晟秋小朋友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小紀哥哥,然後就一溜煙地跑進房間了。
沙發太高,秋秋坐在上面腳夠不著地,晃著腳東張西望。
徐媽媽拉開手提袋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紀譯啊,這裡有兩張今天下午國際劇場的話劇票,杳然他爸爸的學生送給我們的,但我們都不愛看話劇。我想今天是週六,也許晚上你們有時間可以去看,就順路送過來了。你喜歡麼?」
紀譯接過票子一看,是三十九級臺階。他看過希區柯克的電影,很喜歡,之前這場話劇在網上放票的時候他還沒搶到三等票,二等座位都快接近四位數,太肉疼。
現在手裡握著的是兩張一等票,他小心翼翼地揣著,生怕弄皺了:「我喜歡!特別喜歡!」
「你喜歡就好。」徐媽媽笑瞇瞇地看著他,而後站起來對秋秋說,「好啦秋秋,我們走吧,不要打擾你小紀哥哥了。」
徐球球不情不願地從沙發上跳下來,突然看見擺在客廳地毯上的遊戲機手柄,哇地一下就跑了過去。
這台遊戲機本來徐杳然買來的目的,是讓寧死不肯出門運動的紀譯在屋子裡活動一下他年輕的老筋骨。但徐老師最終無奈地發現,就算是打遊戲,紀譯也會選擇那種靠在沙發上,連手指都不用動的類型,全憑意念打遊戲。
「外婆,我不和你去百貨商店了,我要在舅舅這裡陪小紀哥哥玩。」球球抱著手柄滿懷期待地抬頭看他,「可以麼,小紀哥哥?」
「陪我玩?秋秋你真的很貼心…」紀譯的頭都大了。
徐媽媽不同意:「等下小紀哥哥和舅舅還要去看話劇呢,你在這裡他們兩怎麼出去啊。還是乖乖地和外婆去商場吧。」
徐秋秋眨了眨他和徐杳然同款的深邃大眼睛,機智地回答:「等下讓媽媽來接我就好了呀。」
誰都拗不過這個小霸王,球球就被留在了這裡和他的遊戲機相親相愛。徐媽媽前腳剛走,徐杳然後腳就趕了回來。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我以為你去學校了。」
「是去了趟學校。聽我媽說這個小魔王和你在一起,就趕回來了。」
徐杳然馬上拿出手機撥通了自己親妹妹的電話:「你快點來我家,把你兒子領回去。又不是不知道他鬧著要找你的時候哭得多凶,還老把他一個人放外面,你多少也負點責任吧?」
「哎喲我正加班呢哥。他不是和媽在一起麼,怎麼跑你那兒去了?我忙完還得一會呢,起碼下午才能有空吧,你再堅持一會兒行不行。」
「我等下和紀譯要出去看話劇,總不能帶著你兒子去看懸疑劇吧?」
徐籽月說:「帶著唄,你把他塞樓下肯德基就行了啊。」
「…你倒是心大。」徐杳然對這個妹妹心服口服。
紀譯從臥室出來,看著徐杳然蹙著眉在翻手機,「你對著手機發什麼愁呐,手機又不能幫你看孩子。」
徐杳然手指在螢幕上點點,說:「我看看,滴滴能喊人帶孩子麼?」
看著蹲在地毯上切著水果的豆丁的背影,紀譯嘆了口氣,轉頭問:「你說,劇場裡能二免一不?或者一米以下的不用票?」
比起觀看體驗,紀譯更心疼的是花在徐球球身上等同於打水漂的門票錢。
徐杳然伸出手揉揉他腦袋,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按了幾個鍵。
「沈櫟,中午來我家吃飯麼?嗯,帶上你老婆。」紀譯抬頭看著他,不明白這是弄哪一出。
掛了電話,徐杳然和他說:「好了,換衣服準備出門吧,等下滴滴帶孩子的就來了。」
「來,提前磨練一下你們以後帶孩子的技能,不用謝我。」把家門鑰匙塞進沈櫟懷裡,徐杳然拉著紀譯的手就朝停車庫走,正好和從車庫過來的方圓擦肩而過。
方圓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奇怪地問:「他們去哪兒啊,不是說來吃火鍋的麼?」
沈櫟攥著鑰匙,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去劇院的路上,徐杳然為了防止沈老師氣急敗壞,乾脆直接把手機按了靜音。
於是過了一會兒,紀譯接到徐杳然班上的班長打來的電話:「小紀老師,物理卷子是四張都要下週一交給你麼,有同學和我說兩天實在是寫不完,我就來問你一下。」
紀譯說:「不是啊,下週五一起交上來。」
徐杳然新帶的高一這個班比以前的四班乖巧多了,至少看上去乖巧。在佈置完作業的四張卷子之後,他們一點反抗都沒有。
擱以前的四班,林喻能和他扯上半個小時的皮。
班長吁了口氣:「嚇死了,還好還好。因為這周還要寫份三千字的自我鑒定,我本來想問問徐老師是不是必須手寫,但打他電話沒人接。」
「你等等,我幫你問下。」紀譯捂住聽筒,和旁邊的人說,「你的鑒定必須是手寫麼,三千字?」
徐杳然點點頭說:「嗯,A4紙。」
紀譯把手機放回耳邊:「是手寫哦,寫在A4上。」
班長喔了一聲,然後奇怪地問:「小紀老師,你現在和徐老師在一起麼?」
紀譯被問的措手不及,過了幾秒才嗯了一下。然後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個那個地解釋:「嗯嗯,我們加班,單純加班。」
話劇的一等票需要提前簽到,簽到完之後離開場還有段時間,他們就在劇場附近找點兒吃的。
劇院緊挨著綜合體,吃的飯店倒是不少,但徐老師難搞不似一般人,不是嫌這個排隊的人太多,就是嫌那個坐的人太少。紀譯餓急了,扯著他的胳膊就往麥當勞走:「剝奪你的選擇權了。」
麥當勞裡的人也不比哪家店少,取餐的隊伍排到了門口。
徐杳然讓紀譯先去位置上坐著,但紀譯怕徐杳然克扣自己的兩杯麥旋風,緊緊靠著他不肯走。
兩條隊伍挨得很近,隔壁傳來幾句男孩兒地聲音,聽著耳熟,紀譯轉過頭多看了一眼。
那邊隊伍裡,林喻正面朝著這一邊,抬著下巴用食指捋旁邊人的劉海。他餘光瞥見對面望著自己的紀譯,整個人都呆滯了。
本來都緊緊貼著邊上的兩個人,看見對方以後,紛紛一下朝旁邊彈開了三米。
林喻做作地打招呼:「小紀老師,好巧好巧。」
紀譯回答他:「真巧真巧。」
然後兩個人同時朝隊伍末尾退了一步。
林喻飛快地轉過身,對著徐杳然和鄭沛陽的方向故作驚訝地說:「徐老師?你們兩怎麼也在這兒?好巧啊!」
徐杳然和鄭沛陽:「……」
紀譯的兩杯麥旋風,最終還是被徐老師無情地克扣了。
林喻坐在鄭沛陽旁邊,舔著沾滿霜淇淋的勺子,問他們:「小紀老師,你們也來看變形金剛麼?」
紀譯反問他:「你今天不上課麼,F大這麼閑?」
林喻咬著勺子說:「今天週六啊,我早上剛從上海回來的。」
週六是週六,但紀譯傻了才相信林喻真的是早上才從上海回來。
這兩人高考那年,鄭沛陽是景行的理科第二,之後就成了紀譯在梧大的師弟。但林喻同學,不知道高考那天轉發了哪條神仙錦鯉,靈光一現,考出了理科第五的分數,一躍上了自己瞎填的第一志願。
從此之後,景行的優秀畢業生代表林喻,天天隔著手機對鄭沛陽哭訴自己的異地相思之苦。雖然看著是單相思。
林喻吃完了手邊的漢堡,轉頭報告鄭沛陽:「我再去買個鳳梨派,你要麼。」
「別買了,都五十分了,電影快開場了。」
「不還有一個多小時麼?」
鄭沛陽慢悠悠地撕開番茄醬擠在薯條上,說:「你不是嫌三點那場的情侶座擠,讓我買的兩點十分的票麼?」
「有這事兒麼?我忘了!」
林喻一把拉起還捏著薯條的鄭沛陽,對著紀譯他們說:「小紀老師!我們先走啦,你們慢慢吃!」
鄭沛陽柔聲抗議:「薯條我還沒吃呢。」
「別吃了!等下買爆米花給你抱著!」
望著消失在玻璃門之後的兩個身影,紀譯轉過頭看徐杳然,誠懇地發問:「徐老師,沒有霜淇淋,能有爆米花麼?劇場裡能抱著吃麼?」
看完話劇出來,外邊已經接近天黑。徐杳然終於接起沈櫟打來的電話。
「徐杳然,你是人麼?」
「怎麼了,下午在我家待得不太滿意?」
沈櫟回頭看了眼掐著徐晟秋的圓臉不肯鬆開的方圓,說:「怪你們家球球太可愛,我和我未來女兒的地位岌岌可危。以後我沒有貼心小棉襖,你給我生一個啊?」
兩個人走在劇場外的馬路上,徐杳然忙著在電話裡應付沈櫟,路邊突然冒出個發傳單的小夥子,朝他手裡塞廣告單。徐杳然還沒來得及擺擺手拒絕,一旁的紀譯已經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過了廣告紙。
然後那個小哥就賴在他們身邊不肯走了。
「同學!雅思託福瞭解一下?」
「哦不出國啊,那商務英語瞭解一下?」
「哦還沒畢業啊,那一對一口語輔導瞭解一下?」
徐老師忍無可忍,拉過紀譯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身後,說:「不好意思啊,我們學校的學生不需要一對一家教,也不需要輔導口語。」
傳單小哥質疑地看著這位擋在眼前的家長:「你是他誰啊?」
這招效果顯著,徐杳然屢試不爽:「我是他班主任。」
小哥立刻搶回紀譯手裡的傳單:「哦,打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