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十年後
律回歲晚,又是一場春天。
「一籠湯包,再一碗餛飩不要蔥。」紀譯把自己的搪瓷杯子遞上去。
清晨的湯包鋪,熱氣從店門口狹窄的煙囪口熱騰騰的湧入巷口,竄入熙熙攘攘趕著去上班的人群裡。
迎面而來滾滾熱氣,紀譯對著湯包鋪的老闆喊「千萬不要蔥!麻煩您了!!」
隔著這開水鍋子上的水蒸氣,對面的聲音也跟著被水汽暈染的模糊不清。 「好嘞!」
湯包鋪其實是賣包子的,「廖包子」三個字的招牌明晃晃的掛在店口,但幾十年營業下來,人心逐漸向湯包靠攏,店裡吃包子的和吃餛飩的各佔一半,本來就逼仄的小小鋪面擠滿了清晨忙忙碌碌的聲音。有人搬著小凳子坐到門口捧著一籠小籠,為了那一口燙口的湯汁,吃的幸福又心酸。
紀譯拎著餛飩和湯包回家,打開蓋子,搪瓷碗裡大半碗湯晃晃蕩蕩,一個個白裡透紅的蝦仁鮮肉小餛飩浮在油亮亮的湯麵上,擠得飽滿。最打眼的是,頂上點綴著一大坨綠油油的蔥花。
紀譯搬來這個社區半年,買了半年的餛飩,挑了半年的蔥。
門口傳來咔噠一聲,紀譯馬上拖著拖鞋跑過去,撲進剛走進家門的人的懷裡。
「我一身汗,你也不嫌髒。」剛跑完步回來的徐杳然把人從自己胸前拉開,拍了拍對方衣服上沾到的灰塵。
紀譯又湊上來嗅了嗅對方的頸窩:「沒啊,我就聞到一股草味。」
快速地沖了個涼回來,徐杳然坐到餐桌邊,舀起一勺餛飩:「你想吃這家的早點,剛和我說一聲兒讓我跑完步順道帶回來不就行了,自己還能多睡會兒。」
紀譯答:「你醒了我就醒了,醒了也沒事幹,一個人在家睡覺沒勁。」
徐杳然起床的動靜不大,要怪就怪紀譯的睡相奇差,總愛扒著他睡覺。導致徐杳然每天早上起來,得掀開蓋在自己身上的兩層東西,一層被子,一層紀譯。
給對面碗裡舀了勺餛飩,徐杳然問他:「那我在你就有力氣睡覺了?」
忙著吃飯的紀譯沒聽出徐老師在耍流氓,抬頭說:「你在的時候誰還想著睡覺啊。」
吃完早餐,徐杳然放下調羹看了眼腕表:「等下早十分鐘走吧,我今天限行,你們學校門口那條路得繞著走。」
「唔,今天不用送我了,我晚點兒再去學校。你自己去上班吧。」紀譯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道。
景行的櫻花這時候開得最好。紀譯當初第一次看見這一片緋紅的雲層,抬頭羡慕地說:「哇,你們夏天一定很多櫻桃吃吧。」
提到櫻桃,紀譯的眼睛都在發光,這讓徐杳然不捨得拆穿他了,只好答:「嗯,到時候讓你來摘。」
沒辦法讓櫻花樹長出櫻桃,但可以給紀豆子買點櫻桃帶回家,徐老師這麼打算到。
「徐老師,你有釘書機麼?」新來的女老師款款走到徐杳然的辦公桌邊,靠著桌子問他。
說來慚愧,徐杳然至今沒記住這位女老師的名字,只知道姓許,和他丈母娘一個姓。
從抽屜裡取出釘書機放到桌上,女老師拿了卻仍然不走。她不經意的一抬眼,像是這一下才發現徐杳然對面的位置是空著的。 「呀,徐老師你這裡沒人坐呀,那我可以搬到這兒來麼?我那位子總是曬不到陽光,可愁死我了。」
徐杳然微微蹙起了眉,想拒絕。自從劉常老師升職搬去教務處以後,語文組裡一向不缺空位,現在突然有人要擋在自己面前,他嫌遮光線。
「那您坐劉老師以前的那個位子吧,陽光最好。我這兒這個位子一向不坐人,」徐杳然毫不心虛地胡說八道,「風水不好。」
許老師面色有些尷尬,沒想到對方拒絕的這麼直接:「哦這樣啊,那我是不太適合坐這兒。」
「咚咚。」
門口傳來兩下敲門聲,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徐杳然背後響起來。 「打擾了,物理組那兒擠滿了,季老師讓我搬過來。」
紀譯夾著資料夾走進來,姿勢驕傲得像只小天鵝,穿過徐杳然身邊頭也不帶低一下的。他徑直走到對面的座位前,一屁股坐下了。
一邊的許老師:「……」
等許老師走了,徐老師才停下手裡的工作,轉著筆打量起眼前的紀譯。
紀譯面不改色地看他:「徐老師,好久不見呀。」
「你輟學來打工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意思,我怎麼就不能是學習工作兩手抓?」紀譯握緊了他的小拳頭 。
「實驗室不去了?」
「李老闆這幾天去新加坡出差了,放我幾天春假。現在的季老師更加需要我。」
紀譯的研究生導師李蘊,是梧大物理系的大牛,負責且嚴苛,對他一向管得緊。而且巧的是,李蘊和季老師是以前的大學同學。
千里姻緣一線牽,大家都是老同學——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所以當老季向李蘊提出借他小徒弟用幾天的時候,李老闆爽快地答應了。
都是同樣年紀的老頭,有人正在熱情的南洋曬太陽,有人出了趟門就傷了老骨頭。季老師上禮拜一個人到千島湖的水庫釣魚,魚還沒見著,一個趔趄把自己摔成了骨裂。儘管這樣,他依然堅強地每天拄著拐來上班。
但辦公室和教師之間的幾百節樓梯,是他老人家不能跨過的鴻溝。出門上課用三條腿艱難地上上下下的,氣質一下子從陳道明拐到了趙本山。
所以老人家不得不臨時喊紀譯過來代課了。
「早上還特地等我出了門再溜過來,地鐵特擠吧。」徐杳然故意問他。
「擠就擠點吧,」紀譯從對面桌上摸過一顆棗兒,壓著嗓子說,「不擠點怎麼能正好看見,徐老師周圍的桃花現在還開得這麼好。」
徐杳然無奈:「你這都和我計較,是不是太嚴格了一點。那你昨天下樓買個栗子,和水果攤的姑娘扯了半小時的事兒我要不要和你算?」
「我一個代課老師,計較一點就算了,你堂堂一個班主任,怎麼也這麼小心眼。」紀譯對付徐杳然的歪理張口就來。
徐老師現在帶著新高一,和季老師又搭了一個班。所以紀譯替老季代課,代的就是徐老師班上的學生。
徐杳然敲敲桌子問他:「你哪節的課?」
「唔,我看下。上午第四節和下午第二節。」
徐杳然拉開抽屜摸出個老相機,站起來說:「那走吧,帶你去看看你的櫻桃。」
景行側門邊上這條小路紀譯向來熟悉,但以前都是自己閒逛著路過。現在徐杳然帶著他來,心情變得不一樣,曲折的小路也開闊一些。
路兩側植著錯落有序的櫻花樹,每年都似此時絢爛,更迭不變的季節。只是經過樹下的人歲歲交替,歲歲不同。
在櫻花最匝密的樹下,徐杳然轉身朝紀譯伸出手。
紀譯一愣,邊把自己的手遞上去邊說:「這是在學校誒,我們這樣合適嗎?」
徐杳然頓了一下,接過他的手握在手心,才笑著說:「我是想讓你把相機給我。」
「哦…」紀譯連忙把相機遞上去。徐杳然用另一隻手接過,這邊依然沒有鬆開紀譯的手。
「站著別動。」左手牽著紀譯,徐杳然右手舉起相機放在眼前,取景框裡有緋紅的佈景和他手心裡的人。咔嚓一聲。
這樣的氣氛太美好,紀譯捏著對方的手,餘光確認了周圍無人,飛快地踮腳啄了下徐杳然的嘴。
甜甜的一下,帶著櫻花的味道。
離開他的唇的一刻,遠處的教學樓正好傳來「零零零」的下課鈴聲。
……
「你現在膽子倒是挺大。」徐杳然抿著唇,沉了眼眸看他,「等回家我再處理你。」
兩人走出櫻花林,紀譯先看見了不遠處溜達的沈櫟,遠遠的朝他揮了下手。
沈櫟一路小跑過來,見到紀譯比見到徐杳然激動多了:「季老師說你今天回來代課,我剛還到處找你呢,原來又被徐杳然這個老流氓拐走了。」
徐杳然在一旁說:「沈老師,注意你的措辭。」
沈櫟不搭理他,從口袋摸出兩封藕粉色的信封,兩封一起遞給了紀譯:「正好你在,我就不用特地去給你送一趟了,今天一起給了。」
接過信封,紀譯看著上面鏤空的愛心,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沈櫟嘿嘿地笑:「我和方圓下個月要結婚了。」
紀譯:「……」
說起方圓和沈櫟這事兒,紀譯簡直瞎操心。
幾個月前沈櫟告訴他,自己已經在和之前相親的姑娘談戀愛了。紀譯一直小心翼翼地想告訴方圓這個噩耗。但無奈小時候留下來的陰影實在太大,遲遲沒敢說出口。
直到某天晚上,徐杳然和沈櫟約了頓晚飯,紛紛在沒有通知對方的情況下攜伴參加了。
方球球同學和紀豆子同學,就這麼在餐桌上毫無防備的打了個面對面。
看見方圓攬著沈櫟胳膊的那一刻,紀譯彷彿看見自己家的小白貓在春天偷摸摸地爬窗出去,又偷偷摸摸地給他搞了一窩貓崽子回來。
他坐在方圓對面,用眼神質問她:你怎麼什麼都不和我說???
同樣懷著複雜心情的方圓根本不想和他做眼神交流,直接靠在桌沿,舉著刀舉著叉問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已經睡到徐杳然了???」
紀譯和沈櫟:「……」
整頓飯的烤牛肉紀譯只覺得他吃出了別的什麼味道——是恨自己小時候交友不慎,還沒能及時揭竿起義的悔恨。
那天晚上,剛洗完澡的徐杳然把正準備洗澡的紀譯堵在浴室門口。浴袍鬆散地搭在他身上,露出了結實精瘦的胸膛,鬢角上還沾著水,滴在紀譯鼻尖。
他低下頭,呼氣吐在紀譯耳邊,問道:「剛才吃飯的時候,方圓說,是誰睡誰啊?」
於是小時候沒出息,長大了更沒出息的小紀老師,那晚上過得很沒出息。
揣著兩份請帖回家,坐在床上,紀譯翻來覆去地翻看。徐杳然在電腦桌邊上,回頭和他說:「你看再久,上面的名字也是不會變的。」
紀譯把兩個愛心在手裡對齊,然後放到膝蓋上,嘆口氣說:「唉,我怎麼有點嫉妒他們。」
徐杳然越過電腦,伸出手蹭蹭他的鼻尖:「怎麼,紀豆子小朋友也想結婚了?」
「誰想了?你不要總是暗示我和你求婚啊。」
按滅了筆記本的電源鍵,徐杳然靠到椅背上說:「沒有暗示你,要求也是我求求你。」
紀譯對自己的地位很不滿:「憑什麼就你求啊,你這個想法很狹隘。」
徐杳然點點頭,然後說:「誰睡,誰來。」
他還特地著重強調了「睡」的音
紀譯走過去,啪地一下合上他的筆記本,低頭看他:「你還是教語文的呢,整天都是睡睡睡的,你覺得合適麼?能不能含蓄一點?」
徐杳然伸出長胳膊,一把攬過面前人的腰,把整個人按在自己的雙腿上。
「差點忘了,昨天栗子的那筆賬,還有今天白天的賬,現在還要一起算。」
他一口咬上眼前的鎖骨:「就現在一起睡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