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切都正好
其實紀譯考慮過很多回,怎麼和許女士說這件事兒。從他看上徐杳然的第一天起,就暗戳戳地在心裡打了無數遍腹稿,
出櫃這種事兒,可大可小,就看許女士什麼態度。
紀譯把幾分鐘前和許女士的對話給徐杳然講了,然後抬頭望天,無奈地說:「我媽怎麼就突然和我心有靈犀一點通了呢?應該不會是外婆直接告訴她的,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他坐直了腰板,轉過來面朝著徐杳然:「你說,我最近是不是,變得越來越娘了?」
徐杳然:「……」
他順順紀譯的毛,然後說:「畢竟是你媽媽,很多事你自己沒在意,她反而都記在心上。」
紀譯撇著嘴:「許女士儘管帶著我這個拖油瓶,但因為漂亮性格又好,一直沒缺過趕著想對她好的人。但她為了我,為了我們兩的生活更好一點,這麼些年大部分的精力都忙著工作,把自己的事給耽誤了,耽誤到現在。」
紀譯靠在徐杳然肩上,認真地反省自己:「你上次問我為什麼我一個人搬出來住,其實我是覺得,如果離開許女士身邊,不再像小時候一樣賴著她,可能她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生活吧。而不是為了我的依賴和自私,為了我的不成熟去委屈自己。」
「但我一點長進也沒有,到了現在,還在讓她擔驚受怕。」
其實剛才許女士走之前的話一說出口,紀譯就知道了。他知道了不論如何,最後的最後,媽媽還是會接受,或者說是妥協。
但紀譯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妥協。
他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們家這本寫滿的都是他的認罪狀。
徐杳然一直沒多說話,只是時不時地拿手掌蹭蹭紀譯的後腦勺,像在安慰一個小朋友。
等紀譯差不多也絮叨完了,準備從他懷裡爬起來。
徐杳然一轉頭,突然瞥見茶几上的東西,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這裡為什麼有一個土豆?」
「哎喲!」紀譯一下子跳起來抓起土豆,急匆匆地跑回廚房,邊跑邊喊,「你不許過來!在外面等著吃飯!」
徐杳然乖乖留在沙發上等著主廚開飯。
當初和爸媽坦白之前,他起碼給他們兩位做了大半年工作,其中還包括拿一些同性戀人群相關研究的調查問卷當做鋪墊。儘管戰線拉得如此長,最後出的也不算太順利,老徐至今都不大待見他。
徐杳然搖搖頭,他這一套好像放在許女士身上用也來不及了。
門口忽然穿來輕微的咔噠一聲,大門跟著被打開。本來坐著的徐杳然立刻回頭站起來,一下子就和去而復返的許女士打了個照面。隔著幾米的距離,兩個人面面相覷。
許女士這次倒是不敲門,改插鑰匙了。
紀譯,徐杳然,許女士,三個人圍著茶几,坐在沙方上,坐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
空氣有點過分尷尬,坐在三角形頂角的徐杳然先站了起來,說下樓去買瓶水,就把整個空間和時間讓給了剩下兩個人。
紀譯狗腿地把茶杯推過來:「媽,您喝水。」
「不渴。」許女士兩個字蹦出來,讓紀譯的眼皮抖了抖。
正在低頭想怎麼解釋,許女士一個眼刀子丟過來:「是他麼?」
紀譯沒出息慣了,立馬低下頭:「是,就是您看到的這樣。」
許女士喝了口水:「長得還可以,多大了,幹什麼的?」
「過半年三十,高中語文老師。」
「景行的?你那個班上的班主任對麼?」
紀譯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眼前還是那個淮山藥和白蘿蔔都分不清的許女士。
見他默認,許女士轉頭換了個話題。
「我回來是和你說,剛才忘了提外婆特意叮囑我的,那兩條黃魚你要隔水蒸個半個小時才能吃,不吃的話就放速凍裡,再拿出來放幾片薑蒸一下。」
紀譯本來都以為許女士接下來會指著鼻子罵他了,結果只是這麼簡單的幾句叮囑。他喉頭突然一酸,很多句子堵在喉結那兒,攪動出一陣辛鹹的滋味,結果能說出口的只有幾個字。
「媽,對不起。」
「說什麼呢你…」對面的許女士頓了一下,然後問道,「你是真的喜歡他麼?
「嗯。」
「那他是真的喜歡你麼?」
「嗯。」
又是片刻沉默,許女士緩緩地,無奈地,妥協地,終於說道:「那好吧。」
徐杳然回來的時候許女士已經走了。他走進廚房,在水槽邊環住紀譯的腰。
紀譯叢懷裡回頭看他:「徐老師,怎麼辦,我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了,突然的都讓我受寵若驚。」
徐杳然聞言收緊了胳膊,薄唇擦過眼前的睫毛,說:「嗯,我也覺得受寵若驚,因為你。」
燉了大半個下午的排骨終於端上桌子,掀開蓋,鋪面而來的是一場虛驚過後的山藥香氣。
紀譯盛了一碗湯遞到徐杳然面前,期待地等著他的評價。
徐杳然捏著瓷勺喝了一口湯,再一口湯,然後說:「嗯,很鮮,也不腥,很好喝。」
紀譯高興地舀起自己面前的排骨湯往嘴裡送,聽到對面接著說:「就是淡了些。」
「……好淡啊。我剛明明嘗著是鹹了的啊,是不是許女士趁我不注意,偷偷朝裡面倒水了。」紀譯撇撇嘴,「你等我再去加點鹽。」
「不用了,淡點正好。」徐杳然又補了一碗湯,說:「我剛從廚房出來,看見你沒煮米飯。」
紀譯:「……」
等著米飯煮熟的時間,徐杳然到陽臺上擺弄紀譯那幾盆接近於自生自滅的仙人掌,看上去就知道沒怎麼被打理,但都長得挺好,生機勃勃的戳在那兒。
徐杳然想起剛在樓下遇見許女士,她對他說,紀譯一直不用她怎麼費心,就能自己長得很好,和株仙人掌似的。
現在這株仙人掌移栽到他的心上了。
許女士還說,正是因為知道他們兩的感情,也更清楚這種感情在日後長久維繫的難度。所以無論如何,既然決定開始,希望他們就不要隨隨便便地放棄。
徐杳然站在那裡,堅定地點點頭,和紀譯的媽媽說:「在您面前,我現在說再多承諾也不過是空話。但請您相信,我和紀譯,未來很長。」
很久以前,有一次,是徐杳然還留在大學辯論隊裡當顧問的時候。
市裡有場大型比賽,他因為上課趕去的遲了,只能匆匆地從側門溜進會場。經過舞臺下,臺上正好有個明朗的聲音傳過來。
「謝謝對方辯友對我隊外貌的褒獎,雖然禮尚往來,但我向來不愛作人身攻擊。所以接下來直接講述我的論點。」
一句話就把對方不入流的玩笑給擋了回去。
徐杳然抬頭去看臺上正在發言的那個人,面容清秀,氣質和他的聲音一樣明朗若春風,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少年意氣。
不合時宜的,他突然想起一句,「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比賽結束之後,徐杳然追上隊裡的學弟,問他剛才臺上的三辨是誰。
對方答,三辯?紀譯啊。物理系的紀譯。
於是多年之後,景行醫務室裡的那麼一晃眼,對紀譯來說只是狹路相逢的開端,於徐杳然來說,卻是兜兜轉轉,這麼多年。
天幕黑的徹底,陽臺外邊,燈火依稀亮起。
紀譯來陽臺上喊徐杳然吃飯,看到他正在小心地修建仙人掌邊上的雜草,連一根草尖子都不放過。
「你也不至於這麼精緻吧,仙人掌又不怕幾棵雜草搶了它的營養。」
徐杳然把剪刀放下,站起來說:「仙人掌只是長得粗糙了點,但如果想伺候它開花,就比一些花期常見的花草難照顧的多。」
「那你不如養我吧,我好養。」
紀譯走過去站到徐杳然身前,貼近距離,順勢搭上他的腰。
徐杳然忽然低下頭,唇覆上了紀譯的嘴。這次他的舌尖直接由張開的齒縫間劃了進去,細細舔舐紀譯口腔裡的每一個個角落,再從牙齦深處往上勾,與他的舌頭互相交纏。
紀譯喘不過氣,只覺得這個吻比往常的所有都要更加猛烈,更加攻城掠地,在每一個交纏的末端加深著吮吸的力道。
漫長的一個吻之後,徐杳然把額頭貼在紀譯的額頭,眼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
他喘著不均勻的粗氣,說:「紀譯,搬過來吧,和我一起住。」
紀譯抬頭看眼前的人,他們共同的身後是不遠處的各家燈火,是遙遠的天幕,是繁星鑲嵌其間。
今日夜色極深,天色晦暗如幕,才容得繁星閃爍。
正如世界之廣,才容得陌生人遇見相愛,再擁有一盞共同的星光。
「好呀。」
此刻的星光正好,夜色正好,我如此喜歡你,正好你也喜歡我,一切都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