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徐老師的寶藏
過了年關,系主任才姍姍地從國外參加完會議回來。於是這天紀譯起了個大早,一個人回學校去找系主任商量自己的畢設。
在主任這裡聊了個把小時,定了主題和研究方向,從辦公室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紀譯沒想到一出門,又和上次一樣,遇見了江曇站在窗邊等著他。
隔著數月沒見,對方依舊和上一次見面沒什麼變化,紀譯卻陡然對著他生出一種陌生感來。以前因為自己,他和江曇的距離越走越遠,如今卻又多了一層徐杳然的關係。
紀譯覺得說什麼都可能會戳人傷疤,所以他抿了抿嘴,先收斂下臉上藏不住的熱戀中的傻笑。
江曇見他出來,打了招呼,問他的第一句話卻是:「你考得怎麼樣?」
紀譯愣了一愣。許女士沒有問過他,程坎沒問過他,徐杳然更是一個字都沒提起過考試的事兒,他自己幾乎都忘了這茬兒。沒想到第一個問他的竟然是江曇。
今天的沒想到著實多了點。
但沉心一想,對方依舊這樣坦然的關心自己,絲毫不加以掩飾。相較之下,自己也太過於小人之心了。
紀譯點點頭,又搖搖頭:「就那樣吧,正常發揮。」
江曇說:「你的正常發揮,可是好多人的超常發揮。」
紀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梧大這幾年收分都高,不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敢放心地誇下什麼海口。盡人事聽天命吧,不行我也不打算二戰了。你呢,實習回來之後我都沒見過你,畢設定題了嗎?」
「嗯。」江曇的眼神在鏡片後閃爍。他以前總固執地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就算度數也沒多深,但別人怎麼說都不肯換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終於把學生氣重的黑框換成了現在的細框。
實木色的鏡框確實更加適合江曇五官清秀的臉,褪去了層稚氣,也添了幾分諱莫如深。
江曇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兩人簡單聊了一下畢業的問題後,話題猝然結束。
紀譯的性子說不上熱絡,江曇更談不上,一時間竟然沒有什麼多餘的場面話可以拿出來在這時候寒暄。
沉默中,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辯機亭所在的湖邊。
上次和徐杳然來這兒,時刻已接近日暮,天光熹微,景色暗淡,而紀譯也只顧著看眼前的人。此時天光正盛,日光從正上方灑向湖面,得以窺見湖底粼粼之中搖曳的魚尾。
面朝著湖面,江曇終於開口問道:「你和徐杳然怎麼樣了?」
紀譯斟酌了一下,才說:「挺好的。」
他認真思索了下才做出個簡單的回答,認為這是個有所保留但一言明瞭的答覆。
江曇忽然轉頭看他,露出一個紀譯好久沒見過的笑容,說:「是麼,那就好。」
看著他如常的表情,紀譯猶豫了幾秒,還是說:「如果你覺得你需要一個解釋,我可以給你解釋。但從我的角度來看,我不需要,也沒有這個資格給你做解釋。這種事情本來……」
「我不需要。」江曇抬頭打斷他。
他站的離紀譯不過半臂距離,但看過來的目光遙遙,像望著紀譯身後只有他目光所及能見到的地方。
江曇說:「其實早在你看見那幾張照片之前,徐杳然已經明確拒絕過我了。」
看紀譯眉頭微簇,似是不解,他繼續說:「我和他在小時候就認識。上高中之前,一直和他住在一個院子裡,也是因為他我才考的師大。所以就算徐杳然直接果斷地拒絕過我,那時候,我仍然抱著希望。我固執地以為,什麼事只要足夠努力了,依舊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江曇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紀譯從來沒見過的神情,像小時候的他望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玩具,迷惘又惆悵。
「但我後來才知道,如果努力的方向都是錯的,那做什麼都是錯的。」
攤開在紀譯面前的信息量太多,他一下子沒能把自己繞過來。
如江曇所言,徐杳然的的確確是他幾年前的情敵沒有錯。但仔細回想起來,就算沒有徐杳然橫亙在他和江曇之間,他們兩也都做不到完整地把自己剖白給對方。
那時候的喜歡,太過年輕,太過自私,太過理想,像一灘泡沫,曬在陽光底下。
徐杳然說自己溫吞寡淡,並不見得,他自己才是最溫吞怯懦的那個。他和徐杳然能走到如今這一步,其實靠的全是對方一步一步的靠近,一步一步的遷就,一步一步的耐心。
而紀譯覺得自己,大概是走了狗屎運。
有些時候話攤開來說清楚也未必多好,就像現在,總覺得他對人家的愧疚又深了幾分。和徐老師沒關係,紀譯主要是在反思自己以前喜歡一個人也有頭沒尾的,多不負責任一樣。
江曇卻沒再說什麼,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那我就不送你了,你下次回學校再給我打電話。寒假我在Z大有專案要做,也許有機會再見。」
紀譯點頭說好,然後轉身離開。
快過情人節那幾天,紀譯收到了遠隔重洋寄來的兩箱櫻桃,酸酸甜甜地發著清香。
他懵懵懂懂地跑去問許女士:「媽,你給我買櫻桃了?
許女士在電話那頭奇怪:「你怎麼知道的,你跟蹤我啊?我剛從超市把東西拎回來的啊,你等下自己來拿。」
他搖頭說是美國寄來的櫻桃。
「沒有啊。」許女士又想了想,說「美國寄來的…是不是那邊寄來的啊?你小時候最喜歡吃櫻桃了。」
紀譯愣了一下。他都快忘記自己的親媽嫁到美國去了。
「哦,可能吧。」紀譯看著這兩箱紅澄澄的櫻桃,突然沒什麼打開的想法了。
這麼多年,他偶爾會收到那邊寄來的東西,多半是些吃的。因為對方也不知道其它有什麼才是他喜歡的東西。紀譯雖然都記著,但收到的心情還不如許女士隨手帶的一袋糖炒栗子開心。感情這些事都是相互的,親情也是。
「那我等下去您那兒拿櫻桃的時候把這箱給你搬過去啊。」
許女士哼一聲:「你都有進口的了,還要我國產的幹嘛?」
紀譯撒嬌說:「那我就喜歡吃你買的櫻桃。」
給自己家的媽搬了一箱過去,他還惦記著別人家的媽。
紀譯把櫻桃小心地放在了車子的後座上,然後從徐杳然的車上連滾帶爬地翻下來,對著站在車邊上的人揮了揮手:「你可以走啦。」
徐杳然看著他:「你送的東西,你不和我一起過去?」
「啊,」紀譯有點遲疑,「那我需要上樓麼?」
猜到他還沒做見家長的好心理建設,徐杳然說:「你要是想見,隨時都可以見。要是還不想見,那就在車裡等我。」
說著他牽過紀譯的手,把人塞進了車裡。
一路上都是好聞的櫻桃香氣。
到了徐家樓底下,徐杳然把車停在了車庫門口,轉頭問紀譯:「真的不陪我上去了?」
紀譯含著一顆櫻桃點點頭。
「那車鑰匙給你,等下嫌冷了把空調溫度打高一點,我馬上就回來。」
紀譯接過鑰匙,突然覺得自己像被落在車裡的小狗,可憐巴巴的:「你要是捨不得我的話,我就勉為其難地送你到門口吧。」
徐杳然鬆了安全帶,說:「你還是待在這兒我比較放心。」
說完,他突然越過手刹,整個人靠了過來,親上紀譯的嘴唇。
紀譯嘴裡還含著櫻桃,香甜的味道在唇齒間發酵。徐杳然的舌頭舔過他口腔裡每一個角落,裹上櫻桃核,過度到自己的舌頭下。然後又伸出舌尖,送到紀譯的唇齒間,去舔舐剩下那一點點的櫻桃味道。
氣味太甘甜,徐杳然抵著紀譯的下唇狠狠地吮吸。他的牙齒跟著微顫,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參與這場漫長的親吻。
這顆櫻桃也太甜了些。
車裡的溫度不高,但紀譯從頭到腳都在發燙似的,伸出胳膊緊緊地圈住了徐杳然的脖子,身子也不安地朝他身上蹭。
這時候要是被人看見,紀豆子同學完全就是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在等著被徐老師吃乾抹淨。
驀地,徐杳然突然鬆開了他。懷裡一瞬間落了個空,紀譯抬眸望過去,對面的人正低頭笑得含蓄。
背後一涼,陡然攀上一陣不好的預感。
紀譯轉過頭去,隔著車窗,看見一個年輕姑娘站在車庫邊上,手裡正牽著一個長得白嫩的小男孩,笑嘻嘻地看著他。
姑娘的另一隻手擋在小男孩的眼前,見徐杳然放下了車窗,也跟著鬆開了手,低頭湊到小男孩的耳邊。
「秋秋,我們找到舅舅的寶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