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會吃醋
早餐過後,外公照例先在陽臺上給他的花花草草們澆過一輪水,忙完後便閑得無事,坐在籐椅上打盹兒。紀譯見狀撣撣手站起來,對外公說:「我陪您下兩局棋吧,過會兒我就要回去了。」
外公興致不高,拍了拍身旁籐椅的扶手,說:「你那個下五子棋的技術還想和我下圍棋,哼…」
本來坐在紀譯身邊的徐杳然突然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上說:「外公不嫌棄的話,陪我下兩局棋吧。我父親平時也愛鑽研棋術,在家的時候常常讓我陪他消遣兩局。」
被嫌棄的紀譯在一旁沒有發言權,只夠資格蹲在棋桌邊上給他們兩沏沏茶。
外公嘴上說著只來幾把,結果一坐到棋桌前,就和徐杳然對弈到了日上中午。直到外婆來催著吃中飯,才依依不捨地收了棋子。
「小徐啊,儂下次什麼時候再和紀譯一起回來啊,我還憋了好幾招沒和你使出來呢。」外公一向話少,這次是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在紀譯他們要走的時候和徐杳然叮囑道。
「好,有時間一定再登門叨擾。」
徐杳然的車停在不遠的宿西景區的停車場,紀譯站在樓底下等他去取車。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手裡提著兩袋裝飾精美的紅薔色紙袋。
「這是我回來路上買的菩提酥,外公外婆應該會喜歡,你幫我上去拿給他們,我就不上去了。」
紀譯接過沉甸甸的酥餅,詫異地問:「你臨時過來一趟,還特地去買了特產當伴手禮?」
「算不上特地,這是浦江的特產,很好買,老人家應該都喜歡。」
話雖如此,看見紙盒上的老字型大小標誌,知道這家是出了名的難買。紀譯心頭溫溫的,第一次知道被人放在心上原來是這種滋味。
徐杳然靠在車邊等紀譯的時候,小九正好蹦蹦跳跳地從學校回來,遠遠瞧見了徐杳然,馬上三兩步地跑過來撲進了他懷裡。
「小熊哥哥,你要走了麼?豆豆哥哥也和你一塊回去麼?」
徐杳然熟稔地把手掌放在小姑娘的羊角辮間,應聲說:「嗯,是的。」
「小熊哥哥,那我問你個問題嗷。」小九抬起腦袋看著他,「等我長大以後,你也可以做我男朋友麼?」
小姑娘說完突然有些羞赧,臉頰撲撲紅的。
徐杳然輕輕拿手指刮她肉乎乎的臉蛋,溫柔地回答:「不行哦,我已經是豆子哥哥的男朋友了。」
「啊,這樣子啊…」小九失望地看著他,但也只是失落了一瞬間,馬上又天真地提問道,「你一直是豆子哥哥的男朋友麼?」
「嗯,一直是。」 徐杳然笑著回答她。
小九低下頭去搓自己的小手指,不過片刻之後,馬上又恢復了一貫的雀躍神情:「好吧,那以後讓豆子哥哥做我的男朋友!這樣小熊哥哥也是我的男朋友了!」
徐杳然被小女孩的天真打敗,無奈地說:「這也行不通哦,豆子哥哥不能給你當男朋友,我會吃醋的。」
紀譯下樓出來,只見徐杳然靠在車門邊,長長的胳膊耷拉在車窗上,笑得滿面春風。而立在他旁邊的小豆丁,牛角辮沖天,神情沮喪地瞧著自己,一臉委屈。
宿西到桐城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路途,但週末的高速公路比平常都要堵,徐杳然又開得比一般人穩當。是以兩個小時以後,他們還堵在桐城的跨江大橋邊。
紀譯看著窗外停滯不前的車流,再遠處滾滾奔流的運河水面,倒映出稀稀拉拉亮起的霓虹。他轉頭問專心開車的徐杳然:「你睏不睏,累不累,餓不餓。」
聽見最後三個字,徐杳然才想起來身邊這位小朋友,是什麼都不怕,唯恐被餓著。他看了眼時間,說:「等下過了橋,給你找個地方買點東西吃。」
紀譯飛快地接道:「不用,外婆給我們準備了吃的。」說完又有些猶豫,問他:「可以在你車上吃東西麼?」
徐杳然轉頭反問他:「你吃的次數還少麼?」
外婆碼在盒子裡給他們帶著的是宿西的特產,紀譯從小吃到大的南棗核桃酥。醇厚的朱紅色棗泥裡包裹著用豬油炒得酥香的核桃仁,切成剛好入口的大小,整齊地碼在木頭盒子裡。
紀譯用叉子叉起一塊核桃酥,想要遞到徐杳然嘴邊,但他兩隻手都放在方向盤上,搖搖頭說:「我不餓,你先吃吧。」
一個人心滿意足地解決完了大半盒棗糕,紀譯才覺得有點齁到了,嗓子甜膩得發癢。正想探身去後座上拿礦泉水,徐杳然把手邊的保溫杯遞給他,說:「剛吃完東西,過點兒熱的,不要喝冷水。」
杯子裡泡的是醇厚苦澀的烏龍,帶走了口腔和喉嚨裡甜膩的口感,喝完一口人也變得暖烘烘起來。
紀譯端著茶杯心想,和老年人過過日子也不錯。
因為路上一下子吃飽喝足,車上暖氣又開得高,靠著車窗的腦袋昏昏沉沉,紀譯慢慢的就閉上了眼睛。等他再醒過來,車正停在了自己家樓下,一看時間都已經六點過半。
紀譯一骨碌從座位上彈起來,一轉頭,坐在駕駛座上的人竟然正在端著筆記型電腦咔咔打字,被他這動靜忒大的動作給嚇了一跳。
徐杳然的手長腳長,駕駛座的空間又逼仄,他舒展不開關節,四肢拘得發麻。但紀譯就在身邊安靜乖巧地睡著,不想去叫醒他。徐杳然乾脆就把筆記本放到膝蓋上,隨便找點事兒做打發下時間,偶爾用指腹蹭一下紀譯柔軟的發頂。
看徐老師都忙成了這樣,紀譯還有點愧疚:「不好意思啊…你怎麼不喊我起來啊,有事兒就趕快回家吧,我也上樓去了。」
「沒事兒,就發個郵件,」徐杳然啪的一下合上筆記本,抽出紙巾擦了擦紀譯嘴角不自知的口浮水印,然後說,「陪我去吃飯吧,我餓了。」
紀譯怎麼想也想不到,平常連個水蒸蛋都要挑剔半天的徐老師竟然帶自己來了個巷子裡的燒烤檔子。
「哎,我以為你都不吃這些東西的。」看著塑膠菜單上的花花綠綠,他忍不住說道。
徐杳然正在拿餐巾紙小心翼翼地擦拭桌面上的油漬,聞言抬頭:「我又不是和尚。」
是,你不是和尚,你比和尚難搞多了。
結果菜端上來之後,紀譯發現只有他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徐杳然的面前只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砂鍋餛飩。
讓徐老師來吃燒烤,真不知道是委屈了他還是委屈了燒烤。
紀譯嘗了嘗面前的烤茄船,孜然很香,不過油抹得不夠,吃起來乾巴巴的少了點水分。再嘗嘗烤生蠔,很滑很新鮮,但蒜泥味兒太重,蓋過了生蠔本身的鮮甜。羊肉串太肥,土豆片不夠脆,掌中寶肉太厚。總之一輪嘗下來,嘖,不是味道不夠就是口味太重,都不是很滿意。
五臟廟有些沮喪,紀譯準備放下筷子看著徐杳然吃,眼神突然一亮,目光鎖定在對面的那鍋餛飩上。
他想法是有,就是不太好意思開口,自己一下午到現在吃了那麼多,別人可就一碗餛飩。但是不開口吧,心頭又癢癢的像在被觸鬚一下一下子地撓。
奈何對面的人和他面對面吃飯太多次,觀察紀譯的小動作已經成了徐杳然下意識的習慣。
餘光瞥見紀譯停下了筷子看著自己,眼神可以稱得上虎視眈眈,徐杳然想也沒想,就把面前的小鍋子往前推了推,然後取了個乾淨的勺子,靠在對面的碗沿。
紀譯心裡想管住自己的手,手卻動得比腦子轉得快。自然而然地伸手捏住徐杳然遞過來的勺柄,舀起一勺餛飩。
餛飩個頭不大,是剛好可以一口塞進嘴裡的大小。吃進嘴裡咀嚼一口,肉餡飽滿,皮薄如燕皮,因為在湯裡燜得久了,皮子的褶皺間吸滿了砂鍋湯裡頭的香料味道,味道和口感都剛剛好。
一勺餛飩連著湯嚥進肚子裡,比之前嘗過的各種亂七八糟的都要厲害。
徐杳然看著他美滋滋的表情,說:「比你想像的要好吃吧?」
紀譯鼓著嘴點了點頭。
「我之前半夜找宵夜,偶然發現的這家店,別的確實都一般,但這碗餛飩吃過一次以後,就一直放不下了。」
見紀譯喜歡,徐杳然又抬手給他加了一份砂鍋餛飩,這鍋加了蔥花和香菜,陪上油香更讓人食指大動。
於是不止動起食指的紀譯,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塞了很多,幾乎掃空了整張桌面。本著不能浪費的原則,最後時刻還塞進嘴裡整整半顆烤玉米。
結帳的時候紀譯鼓著腮幫子,豎起大拇指誇讚道:「老闆,你的餛飩做得真好。」
老闆忍不住感嘆:「小夥子胃口真好啊,徐老師來這兒這麼多次,都沒你這一次吃的多。」
紀譯:「……」
徐杳然收起錢夾,看著眼前鼓起腮幫和只倉鼠一樣的紀譯,無奈地想,難道年紀小的人新陳代謝就特別好麼,究竟是怎麼做到胃口這麼好身上卻不多長幾兩肉的,真讓人想不通。
不過就算紀倉鼠胃口再好,這回也是吃到頂了。一出店門吸了口冷氣,紀譯突然打了個飽嗝。
徐杳然看著他說:「是不是最好再買個滾輪,給你消消食用?」
上午的雨洗去了堆積在空氣裡素舊的塵埃,此刻夜色裡一片安靜,只有月色明晃晃地籠在頭頂。
紀譯的手指正牢牢地攥在徐杳然的手心裡,像每一對最普通相愛的戀人一樣,在深夜的街頭牽手,散步,擁抱。
時間拉回半年之前,紀譯絕對不能預料到教室門口那一撞,就這麼撞進他不可知的冥冥註定裡。他轉頭和徐杳然說:「季老師那天和我說,實習的時候能分到一個負責任的班主任,是最幸運的事兒。現在想想,我真的運氣好好啊。」
徐杳然搖頭:「準確來說,應該是我運氣太好。」
夜色更鬱,兩個人走過的是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往返雙程。
恍惚之間,熟稔得彷彿和這個人已經走過很多次相似的路。在不可知的過去,不可知的未來,都牽手走過的每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