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男朋友上線
宿西的空氣品質稱得上好,天氣晴朗的時候抬頭就是漫天星空。今天微雨濛濛,薄薄烏雲遮住了月光,雖然夜色沉厚,雲層背後依然襯出了幾點星光。
徐杳然和紀譯兩個人隨便逛逛就逛到了剛才的橋邊。
一路上就著經過的地方,紀譯一直在和徐杳然說他小時候的事兒,不知不覺就走了很久。此時走到橋上卻突然無言,一隻手搭在橋邊石欄上,另一隻手空落落地落在身側,吸了口夜風貫進鼻子裡。
「剛才小九走的時候,問我小熊哥哥是誰。」
徐杳然罕見地腦袋短路了一秒,歪頭看著紀譯說:「是我啊。」
紀譯突然被他可愛到了,笑著說:「是啊,但是她不是問你,是問我。」
河上的風卷起一陣冷肅的空氣,吹得人聽覺也不甚敏銳了。徐杳然本來面朝著宿西河,聽完這句話轉過頭來,眼神都在夜風裡帶著迷茫:「那你說什麼?」
紀譯離徐杳然只有幾寸的距離,對方的鼻息吹在他睫毛上,格外灼熱。
屏息幾秒,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和小九說,小熊哥哥是我的男朋友。」
話音剛落,徐杳然突然轉過了整個身子,抬起右手攥住紀譯的手腕。鼻尖堪堪擦過徐杳然的下巴,他不得不朝後倒去,後背一下子貼上冰冷的江邊護欄,磕得脊骨一疼。
紀譯在這刻又一次深刻認識到,平時不動如山的徐老師在關鍵時候力氣有多大,動作有多敏捷。
面前的徐杳然雖然沉色不語,但呼吸急促。他伸出空著的胳膊貼上紀譯的腰後,隔開堅硬的石欄與他的脊骨,另一隻手還覆在紀譯的手腕上。就這樣把整個人環在了懷裡。
「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後悔的,你考慮好了麼。」
明明是個問句,徐杳然說出口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個問句。
紀譯心跳咚咚作得震天響,睫毛亂顫,眼前一陣迷茫,唯一能做出的回應是立刻點了點頭。
徐杳然的呼吸突然近在咫尺,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一陣溫暖的觸覺覆蓋在了眉骨上,然後是脊背同步而來的溫暖觸碰與摸索,漸漸向上。眉毛的溫柔在同時一點點地朝下移索,到了眼瞼上,再是眼角。紀譯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在對方唇齒間淩亂顫動。
等徐杳然的雙唇離開紀譯的眼睛,紀譯才恍然地睜開眼,上下眼皮間是一層掙不開的水霧,輕輕一眨就結成水珠朝外溢。
徐杳然用指面輕輕摩挲紀譯的臉頰,溫柔地笑道:「怎麼這就一副被我欺負的像要哭出來的樣子了。」
紀譯的眼淚被徐杳然一擦就沒了,但鼻涕隨著眼淚往外冒,他狠狠地一吸鼻子,說道:「我這是被風吹的。」
「那我給你擋一擋。」
徐杳然扶在紀譯身後的胳膊微微一用力,把人帶的更近了一步,手掌輕輕蓋在紀譯的後腦勺上,把這顆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窩裡。兩邊的小臂也橫腰夾緊紀譯的身子,貼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完全消弭,所有縫隙都隨之靠攏,吹不進一丟丟風。紀譯閉著眼睛,陷入一個徹徹底底的擁抱。
過了不知道大概有多久,幾乎覺得時間是凝滯的,空氣是凝滯的,只有兩顆靠近著跳動的心臟是真實存在能被感知的。
直到抱著他的徐杳然突然打了個噴嚏。
紀譯從懷裡退出來,反手握住了徐杳然凍得冰涼的手掌。
他今天只穿了件薄呢的短外套,根本擋不著什麼風,鼻頭都凍紅了。紀譯心疼得不行:「你不知道冷的麼,穿這麼少還給別人擋風。」
徐杳然吸了下鼻子說:「我不冷。」
紀譯被倔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抱著他傳遞些溫度,但周身的夜風作勢吹得更肆意,只好牽起手,依依不捨走地回家。
把徐杳然送到了招待所門口,紀譯還是站著不肯走,拇指靠在對方的掌心裡畫圈圈。
又這麼磨蹭了幾分鐘,他才小聲地開口,只怕驚擾了周圍的空氣,語氣溫柔的讓自己都害怕:「晚安,男朋友。」
徐杳然親親他的額頭,說:「好,晚安。」
回到家的時候外公外婆都已經睡了,紀譯躡手躡腳地溜回自己的房間。
徐杳然住的招待所就在職工宿舍樓下,而他的房間正好在外婆家的陽臺正下方。
隔著一層薄薄的牆板,紀譯小聲地和他的男朋友打電話。
「我現在才想起來,你不是說好要追我的麼?」
對面笑著答:「我以為我已經追到了。」
紀譯對自己很無語:「那我也太好追了一點吧。」
「不會,剛剛好,再慢一點我就要害怕了。」徐杳然輕聲說,「怕被你發現,其實在討喜歡的人喜歡這件事上,我真的一竅不通。」
這話說得誠懇,但紀譯一點兒也不信。徐老師的一竅不通,多半是因為往常只要往那兒一站,就會有人上趕著給他展示技巧,教他如何不通一竅也能在這種事上水到渠成。
這麼想來,兩個一竅都不通的人竟然也磨蹭磨蹭著走到了這一步,不知道該說是運氣好還是瞎貓遇上死耗子。
電話那頭的語氣突然正式起來,聲調卻是一貫的溫柔。
「紀譯,我不足夠好,也從不擅長做一些討人喜歡的事情。說實話,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在生活中去長久保持一份親密的關係。我從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也不知道該在何時何地,該是進還是退。所以請你給我個機會,讓我慢慢摸索,慢慢變成合乎你心中那個標準的男朋友。在此之前,我想你能一直在我身邊。」
語句短暫的間隙裡,兩個人之間只有電流的窸窣聲夾雜著呼吸聲,微乎其微。又頓了幾秒,徐杳然接著說。
「我希望我們能走很長很長的一段路,朝著能看見的最遠的地方,就這樣一直到走到那裡去。」
夜色好像更深了,樓底下街道上,幾家開到深夜的商鋪也紛紛拉上門閘,四周歸於一日裡最極致的寧靜。
紀譯的頭埋在枕頭裡,手機還放在耳邊,螢幕上的」徐老師「三個字,是黑黢黢的周圍裡唯一的光源。
「是有點睏,但我還不想掛電話…」
「那你先閉上眼,睡吧。我聽到你睡著了再掛電話。」
「好…」紀譯把腦袋藏進被窩裡,「你說你睡在樓下,我半夜都不敢去上廁所了,這裡樓板這麼薄,我輕輕走路你在下面都能聽得很清楚吧。這個空心木頭地板,我覺得下床一跺腳樓板都能給我踩踏了……「
對面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漸漸地安靜下來,大概是終於睡著了。
真是個小孩子一樣,徐杳然聽著對面淺長均勻的呼吸,心頭突然一陣溫暖的癢意,像是一片毛茸茸的羽毛從樓上,飄啊飄啊的落下來,輕飄飄地蓋住了他的心臟。
徐杳然慢慢開口,極輕聲,極溫柔,想要把羽毛握在自己的手心裡。
「沒關係,那就正好掉進我懷裡。」
再次睜眼的時候,鬧鈴已經在紀譯的手機上迴圈了五個輪回,他急慌慌地從床上翻身坐起,套上外套沖出臥室。
餐廳裡,徐杳然正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穿戴整齊,不慌不忙地剝著雞蛋。
紀譯:「……」
外婆端著水果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紀譯起床了,開口說:「我今天下樓去買油條的時候正好遇見小徐了。就住在我們樓下呀,早知道昨天就住在我們家裡好了呀。他說等下和你一起回去,我就請他上來一起吃飯了。」
紀譯頂著睡壞半邊的雞窩頭,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他還沒能從光明正大地和男朋友坐在外婆的餐桌上吃早飯的魔幻現實裡脫離出來。
對面的徐杳然剝完手上的雞蛋,放入一個嶄新的方碟裡,將碟子不動聲色地推到兩人之間,再繼續去剝手邊的雞蛋。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粗紋絞花毛衣,亞麻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昨日雙眼下的淡青今天也消失了,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顯然徐老師昨天晚上睡的很好。
整個人在晨曦的襯托下晶瑩剔透,像他手邊剝了殼的雞蛋一樣,讓人忍不住想撲上去咬一口。但在外婆眼皮子底下,紀譯當然不敢做出這麼不要臉的舉動。
外公的朝聞天下一直在電視裡播放,做著早餐的背景音樂。趁著外婆目光被一則新聞吸引過去的當口,紀譯把餐桌底下的手偷偷伸了出去,越過大半個桌子,靠在了徐杳然放在膝蓋上的掌背上。
徐杳然隨著這一接觸抬起頭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紀譯抿抿嘴不肯說話,一副奸計得逞的多小人樣,也不把手收回來。
外婆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餐桌上,轉頭和徐杳然說:「你看看這個新聞,現在有些人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啦,談戀愛這種事情怎麼能和做生意一樣去弄的啦。小徐我和你講,這種事情不要看別人怎麼說,感情最重要,不能著急。對了,你爸爸媽媽有沒有催你結婚的啦?」
「沒有,我爸爸媽媽都很尊重我自己的決定。」
徐杳然說完,突然看了眼紀譯,然後餐桌下的手反過來一用力,握住了紀譯的手,拇指跟著在他掌心上沿著橫紋一刮。
「哦!」紀譯被嚇了一跳,忍不住發出一句應聲。
外婆轉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儂哦什麼?」
紀譯餘光瞥了眼若無其事的徐杳然,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轉頭對著外婆真誠地說:「哦!我覺得你們說的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