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你怎樣都可以
紀譯最大的優點,用季老師的話說就是,「非常弄的拎清」。
隨著高二四班變長高三四班,這屆實習生的工作也到了尾聲部分。九月底,是他們這一屆實習生最後一次的公開課。
準備公開課的這幾天,紀譯的腦袋裡就真的只剩下那幾頁PPT,還有要在課堂上承前啟後表達的所有措辭。這不僅是他最後一節的公開課,也是給四班崽子們上的最後一課。
距離小紀老師下崗,還有最後一天。快要離開景行而帶來的失落落的心情,因為這兩天的一遝遝工作壓著,紀譯幾乎都快忘記去沮喪了。
徐杳然拿著語文課本走進辦公室,走到紀譯辦公桌這邊,突然彎腰問他道:「你週五還來上班麼?」
紀譯仍舊在臨時抱佛腳地修改他公開課的PPT,抬頭回答道:「不來了吧。週四上完公開課,之後再來拿來拿實習手冊就可以了。」
徐杳然點點頭,然後說道:「不要太緊張,已經準備得足夠好了。」
紀譯在用力地劈啪啦往鍵盤上敲字的時候,對面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叩了叩他的桌面,徐杳然問:「明天我能去聽紀老師的課麼?」
紀譯眨眨眼,說:「當然,首席看臺的座位留給你。」
「如果我在下面看著你,講課的時候你會笑場麼?」
「當然不會啊。我上次在門口偷偷盯著你上課,你有笑場麼?」
徐杳然看著紀譯,眉眼彎彎,他說:「沒有,我忍住了。」
「忍什麼?我又沒在講臺上講相聲。」
「沒什麼。」徐杳然搖搖頭。
在紀譯面前,徐老師最近總是話只說一半,欲言又止的樣子,倒是越來越像個摸不透的老男人了。
轉眼就到了即將走進教室前的最後一刻。
透過窗戶,紀譯看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徐杳然,在一眾老師間也氣質出眾,格外引人注目。他今天和紀譯一樣穿的正式,都在正裝裡搭了最基本的白色襯衫,打著領帶,顯得人英挺幹練。
只有徐杳然瞥見了門外站著的人,他隔著大半個班級,遙遙地和紀譯對視。
這一刻,周圍嘈雜的聲音都成了佈景,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在看著自己。紀譯深吸了口氣,抱著筆記本,一步步走上講臺。
黑板上只有寥寥幾筆粉筆字,紀譯抬手把黑板上的字擦乾淨了,轉身把剩下的半截粉筆放回粉筆盒裡。
「好了,今天的課就講到這裡,我們下課吧。」
小紀老師的最後一節物理課上完了。話音落下,講臺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而後愈來愈響。四班的孩子們像以前一樣,沒心沒肺地朝著他笑。
紀譯有些傷感,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正在熱熱鬧鬧地朝著十八歲長大的崽子們還沒有畢業,自己卻要先畢業了。
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季老師當著徐杳然的面,和紀譯說:「小紀真的很不錯,特別是今天,表現得非常好。哎,這麼些年,我第一次不太捨得放一個小夥子走。你考慮一下畢業以後要回來啊?我們物理教研組正好缺新鮮血液呢。」
徐杳然在一旁淡淡介面道:「他要讀梧大研究生的。」
「讀就讀好了呀,讀完再回來也行啊。」季老師伸出手拍拍紀譯的肩膀,「季老師等你回來。」
季老師寬厚的手掌按在從肩上,傳來溫暖的掌心溫度,紀譯突然鼻子一酸。
剛才他和四班告別的時候他沒想哭,以後不能當徐老師的飯搭子了他也沒想哭,但現在因為季老師這麼一句話,弄得他淚腺開始洶湧發動。
會在課前一絲不苟地確認自己爛熟於心幾十年的教案的季老師,會在課後給紀譯手把手講授上課技巧的季老師,會為自己學生受到不公正待遇而據理力爭的季老師。紀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自己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遇見這樣一位老師,運氣有多好。
紀譯憋住眼淚,用力地點點頭說:「我一定會回來看您的。」
季老師也紅了眼眶,但仍舊凶巴巴地說:「看我幹嘛!當我這裡是動物園啊!好好學習,我相信你肯定能考得上!」
辦公室裡,紀譯的東西都收拾地差不多了,待了這麼久,走的時候一個雙肩包就裝得下全部東西。
紀譯把一遝書抱在懷裡,想抬起頭和所有老師說聲再見,徐杳然突然伸出手指點了點他身後的方向,示意他回頭往窗外看。
辦公室的對面就是新高三的修遠樓,語文組又正好對著四班。平時冷清的窗邊上,此時正擠著一個個探出腦袋的身影。
四班所有同學扒在窗戶邊,齊著聲音,對紀譯喊:「小紀老師!畢業快樂!」
紀譯愣在窗邊,懷裡的書本搭在窗沿,他鬆開手,書就落到了窗臺上。心裡一陣溫暖,他抬起手指去揉眼睛。
對面的林喻舉著不知道哪兒弄來的小喇叭,把音量轉到了最大,憋足了氣喊:「小紀老師!畢業快樂!你要記得我永遠都是你的人!」
紀譯撐著窗臺,同樣用盡最大的聲音朝他回答:「好好當你的班長!不要老氣季老師!」
徐老師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學生和自己的小紀老師,傻乎乎地隔了不過十幾米的距離,互相面對面地扯著嗓子大喊,喊到嗓音都破了,喊到半個校園裡回蕩著他們熱鬧的噪音。
徐杳然靠在牆邊,覺得眼前這一幕,是來景行這麼久以來,最圓滿不過的一刻。
隆重地送別了小紀老師,四班的崽子們一個個戀戀不捨地回到座位上。下一節課的英語老師走了進來,她站在講臺上遠遠地指著下面:「林喻,快點把你那個喇叭給我收起來。放桌上幹嘛,你準備賣西瓜啊?」
林喻趕忙去把喇叭收進抽屜,後忙腳亂中,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按鍵,喇叭發出嘟嘟一聲。接著,巨大的聲音在教室裡炸開。
「我永遠都是你的人!你的人!人!我永遠都是你的人!你的人!人!」
就這麼一句話,自帶回音效果,停不下來地迴圈播放起來,回蕩在整個高三樓裡。
教室裡的同學瞬間笑趴了大半,連英語老師也笑得靠在講臺上直不起腰。
林喻第一反應,像只被踩著尾巴的小狗,眼神慌亂地去看鄭沛陽,旁邊的人別過臉去,不想認識他。
一急之下,林喻直接撬開底蓋把電池摳了出來。他本人隆重的告白終於停下了,電池卻怎麼也裝不回去了。
把喇叭塞進鄭沛陽的下層抽屜,林喻扒著他手肘,說:「你剛什麼都沒聽見,其實我一直是你的人。」
鄭沛陽輕輕撣掉他的手,但林喻不屈不撓,接著說道:「所以你等下幫我修一下喇叭吧,好不好?我還要去還給校門口水果攤的榴槤西施呢。我沒敢告訴你,其實這是我偷來的。」
鄭沛陽:「……」
由於剛才喊得太大聲,直接把自己的嗓子喊劈了,紀譯現在說話都沙沙地像在砂紙上劃。徐杳然給他帶了瓶水,讓他安靜一會兒少說話。
送他到校門口的一段路上,紀譯說不了話,徐杳然也沒開口。
一葉梧桐一聲秋,甬道邊的梧桐已經染上了秋色,枯葉瑟瑟,搖晃欲墜,是個分離的好季節。
受不住這麼久的沉默,紀譯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他:「徐老師,你覺得我的表現合格了麼?。」
徐杳然沒有轉頭,依舊看著前面的路,說:「我說過了,你一直是我的驕傲。」
紀譯跟在徐杳然後面,踩著路上沙沙的落葉。有一句話,在心裡反反覆覆說了幾千遍,但始終是這最後一遍,他不敢宣之於口。
「紀譯。」徐杳然突然在前面喊他。
「嗯?」
「有一些話,我必須得現在和你說。」徐杳然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和他的身後。
「可能慢慢的,你就會忘了在這裡度過的重複的每一天,會忘了這裡的紅牆黑瓦,會忘了這株懸鈴和那變的海桐,你會忘了這條甬道盡頭通向操場還是食堂,也許之後你也會忘了這裡遇見過的人。」
語聲一頓,紀譯的呼吸跟著一滯。徐杳然露出了那一種困擾著又感到無奈的笑,像是下定決心了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做出妥協。
他說:「紀譯,你怎樣都可以。不管你以後要去到哪裡,我都在這裡。」
紀譯的耳邊突然鑼鼓喧天,那是一種不屬於實際意義的噪響,震天欲聾,敲得他耳膜跟著心臟一起咚咚作響。
身邊陡然起了一陣風,繞著兩人周圍打轉,旋起一圈落葉,直往人的心裡鑽。
他不敢說出口的情愫,被對方光明長大地擺在兩人之間,像正午晃在頭頂的光線。
心裡有五味洶湧,但紀譯只想跑上去告訴徐杳然——不管隔了多遠的距離,多長的時間,他都會回來,跑著回來。
因為你在這裡啊。
徐杳然已經走到幾步之外的不遠處了,正站在那裡,轉過身來等著他。
紀譯張開嘴,用劈了的嗓音和他說:「我馬上就來。」
他一路小跑跟上去,又站到了徐杳然身邊。地上的落葉被踩的咔咔作響,像極了此時此刻心動的聲音。
「紀譯,你怎樣都可以。」
「不管以後你要去哪裡,我都在這裡。」
那你就只要站在原地,等我一步步走過來,走到你身邊。
又是一個好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