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湊合過唄
「林喻,我們就春遊一天,你要是敢把語數外物理化的書都帶上了,我等下就把你塞進大巴的行李箱。」校門口,紀譯看到林喻的雙肩包拱得像個王八殼。
「小紀老師,您怎麼這麼不愛學習啊?季老師說了,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糧食。」林喻把雙肩包背到胸前,拿雙臂托著省點兒力氣,「不過我這兒都是真糧食。」
坐上大巴之後,紀譯朝前後都望了望,還好,暫時還沒有別的車子和他們是一個路線。
最後一個上車的徐杳然走到第一排,坐在了紀譯旁邊。今天天氣溫暖,他只穿了件低領的灰色鎖邊毛衣,露出裡面黑色襯衫的領子。
紀譯看見他腰間挎著的黑色軍用水壺,瞬間樂了。
「徐老師,是不是人上了年紀,都離不開熱湯熱茶的。您這水壺祖傳的吧。」
徐杳然摘下水壺放到腳邊,側目瞥過紀譯的頭頂,說:「紀老師年紀小,您這草帽剛編的吧。」
紀譯壓住自己漁夫帽的帽檐,轉身去和林喻分薯片,不打算和老年人爭短長。
整個班一大幫人剛走進濕地公園的大門,同學們就三五成群散開各管各地鬧去了。一走到野外,連林喻都不貼著紀譯轉圈了。
紀譯一個人站在門口的桃花樹下。春風吹得真好,吹得一樹桃花肆意綻放,吹得英打著轉兒又被帶上了枝頭,吹得紀譯心裡驟然悵惘。
是一陣孤寡老人的味道。
他扶著樹幹看著遠處的身影,悲傷地說:「徐老師,你說他們不帶我玩就算了,為什麼還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和你待在一起。」
徐杳然正在收拾手上一堆門票票根,抬頭不解地問:「和我怎麼了?」
「你是班主任啊,誰春遊想和班主任待在一起,大手拉小手,看藍藍的天空白雲朵朵啊?」紀譯說完抬頭仰望了下天空,還真挺藍。
徐杳然走到紀譯跟前,掃過來淡淡的一眼:「不然你以為物理老師比班主任受歡迎到哪裡去?」
紀譯說:「那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徐杳然伸手掂了掂紀譯的雙肩包感受了下重量,說,「物理老師就和班主任湊合過唄。」
半小時之後,紀老師在心裡呐喊,湊合也得湊合得了啊!
他緊緊跟著前面蹬蹬爬階梯,如履平地的徐老師,連續翻了幾個小山包之後,終於舉白旗投降,承認湊合不下去了。他扒著路邊的石桌邊,強烈要求原地休息。
此刻才明白,為什麼季老師寧願跟著三班去科技館,也不願意和他默契貼心的小徒弟一起來野外踏青。
因為有徐杳然啊!
紀譯上下瞧著面前徐杳然的長腿,也沒和自己差多少,怎麼爬起山的時候,跟多長了兩米似的。
「你讓我喘口氣,就坐兩分鐘。」紀譯小聲嗡嗡,「不用管我,你去前面的亭子那片兒的廣場等我一會兒就行。」
徐杳然托起他胳膊,攙著回到山路上,說:「多走幾步路到前面去休息,這裡風大,一會兒就吹感冒了。」
就幾步的路,紀譯幾乎是被徐杳然半拖著扯到廣場前。看到石階下面平坦的草地,他立馬就勢坐上去,再也不肯挪了。
「你別就這麼隨便坐啊,等下沾一褲子草。」徐杳然連忙拉他起來,跟著從包裡取出塊塑膠布,往草地上一抖。
「你怎麼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紀譯兩手撐在背後,帽檐幾乎歪到了臉上,他還覺得腿肚子有點哆嗦。
徐杳然看著他的動作,低頭把茶壺遞到紀譯面前晃晃,說:「老年人的神秘能量來源。」
濕地廣場的另一邊是個巨大的花崗岩台,連著左右兩個亭子,中間地勢平坦開闊。平地的一部分被幾位轉著圈圈跳老年華爾滋的大爺大媽佔據,剩下一部分則是一群年輕人溜滑板的區域,裡面有男有女,頭髮顏色都還五顏六色,看著特別熱鬧。
青石板鋪成的平臺這麼被割裂成了兩部分,雙方都互相格格不入,但兩邊都各有各的熱鬧。
年輕人的力氣去得快來的也快,紀譯在草地上靠著手臂休息了一會兒,精力就重新充沛了。他蹦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葉子,回頭朝徐杳然揚揚下巴,說:「我給你表演個特長。」
徐杳然看他表情忍不住想笑:「什麼特長?老頭華爾滋"
「你才老頭兒。」
紀譯扔下一句話,轉身登登跑向遠處的滑板選手堆。
他和其中一個紫毛雞冠頭男生說了幾句,紫毛就把滑板遞了出來。紀譯輕鬆上了板,繞著亭子滑了一圈,然後雙腳帶板起跳上了一側的平臺,動作還挺酷。下檯子的時候跟了一個花動作,看得周圍抱著滑板的小孩兒自發地稀稀拉拉地給他鼓掌。
紀譯一腳踏在滑板上,邊凹造型邊轉頭看徐杳然的方向,用力瞧了一眼,用眼神問他:看我帥麼?
徐杳然遠遠看著紀譯的身影。一些人不管年紀如何,總是脫不了身上的少年氣。就像紀譯,踩著滑板穿梭在人群裡,看著和周圍的小孩兒一般大。但又不一樣,像是總有束光遠遠的打在他身上,照得周圍流動的空氣也泛著金光,襯著一個會發光的少年。
紀譯繞著小花壇滑完一圈下來,又滿頭是汗,他把滑板還給小紫毛,走回了這邊的草地。徐杳然打開他的老年暖壺,用杯蓋子接了杯熱水遞給他。
紀譯順手接了過來,拿到嘴邊卻猶豫了,想說直接喝他的水杯不太合適,但看見徐杳然直擰開蓋子就著杯口喝了口水,倒覺得自己瞎矯情。於是雙手捧著水杯輕輕抿了一口,還是桂花茶。
徐杳然偏過頭看著紀譯,因為汗水和茶的霧氣,劉海一縷一縷得貼在額頭上。
正坐在地上休息著,剛才那個紫毛小男孩抱著滑板從遠處走過來,問紀譯,以後還有機會一起來玩兒麼。
紀譯說:「不一定,我不怎麼來這片兒區,以後應該也沒什麼機會來了。」
紫毛有點失望的垂了垂頭,又抬頭問他:「我能留你電話麼?」
紀譯還沒來得及回答,徐杳然突然從他手裡接過杯子,給他加水。
紫毛這才注意到一旁還有個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杳然,又看了看雙手捧回茶杯的紀譯,隨之沮喪地開口道:「你已經有男朋友了啊。」
紀譯一口桂花茶突然卡在喉嚨裡,漲著臉開始劇烈咳嗽。
徐杳然伸出胳膊,輕輕拍著紀譯的後背給他順氣,也沒和紫毛解釋,周圍空氣裡安靜,只有紀譯一個人在沒了命似的咳嗽。
紀譯終於咳完,面前的紫毛還戳在那裡沒動,固執地等著回答。他只好大言不慚地說:「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們學校不讓早戀。」
餘光偷偷看了看徐杳然,沒什麼表情,紀譯又不敢多說了,怕多說多錯。
邊上的徐老師突然和紫毛說:「我是他班主任。」
紫毛身形一滯,一秒之後,嗦溜一下兒跑的沒影了。帶過的一陣風裡只剩下桂花茶的味道。
「我沒有不讓他們早戀吧,你為什麼和他說我們學校不讓早戀?」徐杳然轉頭問他。
「他們倒是想啊,景行的孩子哪有時間早戀。」就算早戀上了,課間約個會還沒牽上小手又得趕回去奮筆疾書了,紀譯搖搖頭,好像就他早戀過似的篤定,「談談戀愛還和擠牙膏一樣,是我我也不談。」
「那你呢,"徐杳然呷了口茶,輕輕提問,「我也沒管你早戀吧?」
「我是還沒來得及抓住早戀的機會,就光陰如梭了。」
徐杳然沒接話了。
又待了片刻,吹了陣春風,紀譯餘光裡看見徐杳然在擺弄地上的塑膠布。不是吧,屁股還沒坐熱,不會又要馬不停蹄得去翻小山包了吧。
紀譯腦袋一轉,看著面前的人認真地說,「徐老師,我有點餓,你餓麼?」
徐杳然挑挑眉:「餓你就吃唄。」
話語剛落,兩人中間的塑膠布上,多了一堆餅乾、薯片、牛肉乾,紀譯捏著雙肩包的背帶,還抖出一包棉花糖。
徐杳然看著這一堆東西,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你是小學生麼?」
紀譯遞給他一顆三角形的杏仁巧克力,一本正經地說:「小學生哪有我這麼能吃。」
嘴裡吃著巧克力,紀譯腦子還在轉,他突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就剛那個紫毛說男朋友三個字的時候,徐杳然一臉淡定的表情,也有點太……太淡定了吧。
雖說徐老師一直是泰山崩於眼前面不改色,但是這種事,接受和自己就是,完全就是兩個態度。
紀譯突然有點後悔沒好好關心過江曇了,至少也該問問他徐杳然能不能追。
他想著這個問題,掙扎了很久,終於還是沒憋住。嚥乾淨嘴裡的巧克力,紀譯字斟句酌地問道:「徐老師,你為什麼到現在都沒談戀愛啊?按你在同學間的受歡迎程度,怎麼想都不應該找不到女朋友啊。」
徐杳然抬頭看看他,沒說話,好像在思考四班的崽兒到底把他的情報洩露了多少。
紀譯被這一眼敲得心臟跟著一抖,不敢繼續問了。他飛快地補充道:「不是我八卦,我就是隨口一問,你要不想說就別理我。」
「嗯,我對這方面比較不敏感,也不算主動。」徐杳然說,「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就習慣了一個人。像我這樣溫吞的性格,大概也沒幾個人能受得了吧。」
自我認識還挺清晰,紀譯想起那個學妹,剛想開口,不過馬上想到了江曇,又不想說了。
「那你呢,小紀老師現在風靡全校,不至於談不成戀愛吧。」
紀譯揪了把腳邊的雜草,說:「我啊,我現在只愛管人學習。你們組織上怎麼還管實習員工的戀愛問題?」
徐杳然把手撐在紀譯的手掌之後,捏住那些被摘下來的草葉,說:「組織什麼都管,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麼,我代表組織先聽一下。」
「說的和真的一樣。」紀譯擼了把身邊禿了的草梗子,隨口說道,「那快過節了,組織上考慮給我分配一個對象麼?」
徐杳然扶著他胳膊把紀譯從草地上提溜起來,說:「可以,看你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