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八相送
紀譯還靠在窗臺邊,突然有人在肩上輕輕拍了他一下。一回頭竟然看見了徐杳然。
「等下忙完了,有空的話來辦公室找一下我。」
徐杳然匆匆說完這句話,掉頭就走。轉身之前看見了對面的江曇,淺淺地點了下頭。
江曇見狀,收回靠在窗臺上的胳膊肘,和紀譯說:「那你先去忙吧,不耽誤你了,我也準備走了。」
紀譯有點懵,在他印象裡,這兩人的關係不該只是點個頭就完了。但具體是到哪一步,他也說不出來。
江曇看著紀譯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過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語文辦公室門口,紀譯探進半個腦袋,問:「徐老師?你剛找我什麼事兒?」
座位上的徐杳然正在批次工作,見他來了,握著鋼筆點點桌邊上的一包紙袋,說:「沈老師給我的核桃酥,我記得你愛吃甜的。給你留了一袋。」
「謝謝徐老師。」紀譯喜滋滋的進來接過紙袋,然後反應過來,「就這件事啊?」
「還有什麼事?」徐杳然從作業本裡抬眼看他。
「哦…剛你看見我同學了麼,就我對面高高瘦瘦,白白淨淨的那個。」
徐杳然說:「江曇麼?原來他是你同學,我都不知道你們是一屆的。」
紀譯點點頭:「嗯,大一的時候我們都在辯論隊。」
「真巧。搬家之前,我們家離他家住得很近。我和他算是從小到大的鄰居了,都還不知道他也是師範的。」
紀譯抓緊了手裡的紙袋,追問道:「就只是鄰居啊?」
徐杳然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然還是什麼?」
回到自己辦公室,紀譯塞著桃酥,邊動嘴邊動腦子。林喻的情報真是太落後了,徐杳然辜負的何止一位師妹,還有一位師弟。哦不,可能也不止一位。他伸手拿過水杯,氣呼呼的灌了一大口。
幾天下來,連樹枝頭上兩隻喜鵲都定了演員,十八相送的兩個主角卻到現在都還沒討論出個合適的人選來。紀譯正在座位上轉著圓珠筆發愁,林喻突然跑來辦公室,說祝英台的角色定下來了。
他說:「鄭沛陽來演。」
紀譯的圓珠筆啪的就掉到桌面上了,驚訝地合不攏嘴:「鄭沛陽不演梁山伯演祝英台?那我們班誰還能演梁山伯?」
林諭靦腆地笑了笑:「我呀。」
紀譯:「…….」
終於,在一位不專業導演和一眾不專業演員及編劇的合作下,這部不專業舞臺劇終於能熱鬧混亂地開始排練了。為了不佔用他們自習課的時間,紀譯把演員分成了幾組,一小撥一小撥人用午休和下課幾分鐘先練起來自己的戲份,放學了再統一合一遍。
這下他往四班跑得更勤了,小紀老師幾乎要後悔,怎麼就在徐杳然面前頭腦一個發熱,攬下了這種出力不討好的工作。季老師看他跑上跑下跑的勤,最近看他的眼光都變了:年輕人,就是精力充沛。
紀譯還是不太能信任林喻,排練的時候,他把鄭沛陽拉到自己身邊:「 你是自願演的麼,要是不願意老師也沒有強迫你一定要……」
「台台!」身後一個煩人的聲音砸過來,打斷了紀譯的話頭。
林喻夾到兩人中間:「小紀老師你找我的台台幹嘛呢?我還要和他對臺詞呢。」
紀譯一掌拍在林喻背上,把人推開幾步:「你先背你的詞去,別瞎湊熱鬧。」
林喻委屈巴巴地和鄭沛陽喊:「那你快回來啊,伯伯還在等你。」
「……」
紀譯回頭同情地看著這位祝英台,誠懇地說:「你要是受不了他了就和我說,我給你換個梁山伯。」
然後想了想又說:「我讓林喻去演那口井。」
鄭沛陽第一次在紀譯眼底下笑了,笑容燦爛,襯得他的少年樣愈加明豔。
紀譯在心裡想,真是委屈了一顆好白菜。
十八相送的演出定在下周,文藝委員韓瀟瀟來問紀譯,能不能週末來學校讓他們最後彩一遍。但景行規定,老師不能擅自在週末給學生額外補課,演技課也不行,紀譯搖搖頭。
他看著韓瀟瀟垂下頭失望的表情,又喊住她:「但是你們可以成立個學習小組來學校自習,誰還能不讓你們週末學習呢,對吧?」
到了週末,紀譯又不太放心這一幫兔崽子,還是起了個大早坐地鐵趕來了。他本來只打算站在教室門口偷偷看下學生自己彩排的情況,沒想進去,於是動作鬼鬼祟祟的。
正趴在門邊,後腦勺傳來一句熟悉的聲音。 「你幹嘛呢?」
紀譯回頭,看見徐杳然揣著本藍色的資料夾看著他。
教室裡的同學們聽見動靜,紛紛看過來,一部分人喊「徐老師」,一部人喊「小紀老師」,亂七八糟的。紀譯沒和徐班主任報備他們週末也要排練這件事,瞬間有點心虛。
徐杳然走進教室,把資料夾放到講臺上:「週末佔教室不合適,我帶你們換個地方排練。」
紀譯立馬跟上去:「去哪兒啊,徐老師?」
「大自然。」徐杳然瞥他一眼,「感受下新鮮空氣,昇華下你們的演技。」
然後十幾個人,就站在校門口那塊幾寸大的草地上,準備擁抱大自然。
紀譯失望地撇嘴:「大自然就這兒啊。」
「不然你還真想去濕地公園,給那邊的老頭老太太們表演一段十八相送?」徐杳然在邊上看著他。
因為有班主任在旁邊杵著,幾個同學排練的尤其敬業,紀譯坐在旁邊的石凳上長腿伸展到草地裡,樂得悠閒。排了幾遍,他覺得差不多了,看看徐杳然也沒什麼意見,就想打發同學們各回各家吃午飯了。
散了一大撥人,紀譯正打算跟著走,徐杳然喊住他:「一起吃飯去麼?」
紀譯接著問:「你週末也有餐補啊?」
「我沒有,但是你可以有。」徐杳然無奈地看著他,「走,請你吃飯,算是給你週末加班的補償。」
旁邊幾米之外的林喻本來豎著耳朵,一聽這邊能蹭飯,拉著鄭沛陽就湊上來:「徐老師,我們也餓了!」
結果路上還撿了只剛從政治辦公室出來的沈櫟老師,五個人坐在餐廳裡。
沈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也跟著來了。但他每次看見徐杳然和這位實習老師同時出現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身為徐杳然最正直靠譜的朋友,他應該在場。
紀譯都看不懂他們這是個什麼組合。
雖然徐杳然今天穿得休閒,但好歹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像個正經人。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帽衫和牛仔褲,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他們這是三個老師帶著兩個高中生的組合。
點完正餐,徐老師要了四份霜淇淋,除了自己一人一份,他自己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 紀譯舔著霜淇淋上的上的奶油問他:「徐老師,你今天怎麼會在學校?」
「年級裡的工作要加班,週末我一般也都在學校。」
紀譯聽完,頓時杞人憂天:「這麼操勞。那我以後一定不在五十歲之前當班主任。」
「嗯,不當班主任的時候倒還算不上太忙,但也和朝九晚五的生活告別了。」徐杳然說著抬頭看他,「對了,南主任之前和我提過,但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問你。他問你,考慮以後留在景行麼?」
紀譯含著霜淇淋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倒真沒想過。實習生如果表現優秀,畢業後繼續留在實習單位工作的也不算少,但這可是景行啊。
當場考慮了片刻,紀譯還是搖搖頭:"暫時沒這個打算,我更想考研。按我現在這個腦子,未必直接工作就能表現得好。」
「現在就表現挺好的啊。」徐杳然說。
「但現在是有你和季老師帶著,還有實習考核在後面壓著。我這個人沒有壓力就很難朝前進步。」紀譯接著小聲嘟囔了句,「而且你也不能一直帶著我。」
徐杳然垂下視線,說:「那也不一定。」
邊上的沈櫟老師聽著徐杳然這邊的話題,一句都插不上嘴,轉頭去看另一邊的林喻和鄭沛陽,只有林喻一個人一直在嘚啵嘚啵嘚,鄭沛陽安靜地聽著。兩個人都不帶抬頭看他一眼的。
沈老師夾在中間,突然一股撲面而來的委屈感——試問政治老師做錯什麼了?要這樣被排擠!
晚飯點的時候,許女士提著幾大袋塑膠袋過來找兒子,說外婆特地叮囑他補補身子。紀譯接過那一堆魚肉蔬菜,忍不住擔憂:「您親自來給我補身體啊?」
「我也想親自給你補,但我哪會啊,等下蔣阿姨來做。我先給你下碗湯圓吧。」蔣阿姨是許女士家的鐘點工,伺候許女士這位兩手空空只會賺錢不會過日子的太太之餘,還順便伺候一下紀譯這位少爺。
「別!我不餓。」紀譯對著廚房喊,他不想再看見湯圓一眼了。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啊在學校?看著都累瘦了。」
紀譯撇撇嘴,覺得老媽肯定沒正眼瞧自己。他天天跟在徐杳然身後蹭吃蹭喝,照著鏡子都發現自己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圓了一圈。
吃完飯,紀譯突然和許女士說:「媽,我想好要考研了。梧大。」
許女士正在給他剝葡萄,只是點點頭:「你自己想好就去吧,我可不敢指望你聽我的安排,你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了。」
這話說的淡淡的,還有點嫌棄,但紀譯知道,沒有人比許女士更不嫌棄他的了,從小到大都是許女士在愛他。紀譯隔著懷裡的沙發靠墊,抱住她的腰,在背後撒嬌道:「媽,你真好。」
紀譯趴在床上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和媽媽第一次見面,他跟著爸爸來到許女士面前,小小的手牽上她的手,牢牢地捏在手心。在那之後,許女士就再也沒有放開過他的手。
翻了個身一個大字朝上,紀譯就這麼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