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想不出標題
紀譯回到物理辦公室,坐在自己位子上發呆。
他之所以換來景行,是因為原本定好的附中名額讓給了江曇。
當時江曇來找他提這件事兒,紀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但現在他突然想明白,江曇大概是為了躲著徐杳然。
在此之前,他和江曇上一次的聯繫已經是很久以前。那天紀譯在江曇寢室,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筆記本。筆記本很厚,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撞擊。一下子,十幾張照片從書頁裡跌了出來,滿滿當當鋪了一地。一眼望過去,照片上全是那位意氣風發的學長,翻過去的照片背面寫著相同的名字:徐杳然。
江曇蹲下來,一張一張把照片拾起來,動作都緊張的顫抖,和他抬頭看紀譯的眼神一樣,是突然被窺破了秘密的慌亂無章。
那時候還是大一,他們還是同一個辯論隊的隊友,他還誤以為自己喜歡江曇。
等到放學,紀譯到班裡揪了幾個同學出來,討論文化節的節目。好不容易商量出個結果,大家原地解散,抬頭才發現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黑幕籠照在整個校園之上,沉得像梧桐之下的巨大陰影。
紀譯收拾好東西,準備拿餐券去食堂蹭一頓晚飯。走過語文教研室的時候,他故作不經意的朝裡望了一眼,徐杳然的座位上果然還亮著明晃晃的一盞燈。
據季老師說,徐杳然是高二唯一天天加班的班主任。季老師搖搖頭嘆氣:「畢竟家裡沒有一堆碗等著他刷。」
紀譯一個人走到食堂二樓,排在教職工視窗前,彎著腰對裡面說:「阿姨,要一碗筍絲面。」
大媽擺了擺手手裡的大勺,都不抬眼看他:「學生去一樓吃飯去,這裡是老師的視窗。」
紀譯受傷了:「阿姨,你看,我有飯票。我是高二的實習老師,不是學生啊。」
大媽聽了這話抬頭看他,目光在臉上停了有好幾秒:「同學啊,你說你是老師我也得信呐。來,要麼給我看證件,要麼刷職工卡。」
紀譯一摸胸前,空蕩蕩的,實習牌兒被他下班的時候順手鎖抽屜裡了。
大媽看著他,眼神充滿了質疑。
「兩碗筍絲面,都刷這張卡。」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紀譯一回頭,看見徐杳然站在身後,正捏著卡往讀卡機伸。食堂泛黃的光從頭頂射下來,籠在面前頎長的身影周圍,照的他的頭髮絲末端都泛出了微光。
紀譯端著面在視窗取筷子,看見讀卡機上顯示的數位,四之後還有三位數。
嘖,大款。
剛坐下,對面的徐杳然一隻手接過紀譯遞過去的筷子,另一隻手把飯卡遞給了他:「你還有要的麼,那個窗口有炒菜,有想吃的就去點吧,不用客氣。我的餐貼從來沒用完過。」
紀譯雙手接過徐杳然的鉅款卡,油然而生一種掌握整個四班財政大權的自豪感和安全感。
但最後,因為炒菜師傅提前下班了,紀譯還是只吃到了一碗筍絲面。
吃面吃到一半,徐杳然抬頭問他:「你去問過了麼,他們商量好要準備出什麼節目了麼?」
「哦,那個…他們提了幾個劇本,最後一致通過了這個。」
紀譯需要深吸一口氣才能說出這個名字:「十八相送。」
果不其然,徐杳然舉著筷子的手在空氣中頓了幾秒,才道:「誰送誰啊?」
「還在商量,男女主都沒定呢。所以先來問問班主任你的意見,你要是覺得主題不合適,我回去就讓他們改個劇本。要不還是演狼牙山五壯士吧。」
「五壯士……那還是十八相送吧。在我們班找五個靠譜的,比只找兩個難多了。」徐杳然作為班主任,非常有自知之明。
紀譯點點頭:「那你就算答應了對吧。雖然我們班班長是看著有點不靠譜,但班上的同學們大部分都很靠譜,韓瀟瀟他們劇本都寫出來了。徐老師你得相信我們,絕對不會讓你在文化節上丟臉的。」
「我丟不丟臉倒無所謂,」徐杳然放下筷子,說,「主要是,這次前三名,有獎金。」
吃完飯,整個高二的中流砥柱徐杳然,又馬不停蹄地要趕回辦公室加班。紀譯嫌回家太早,厚著臉皮跟徐杳然回了語文組,美其名曰幫班主任幹雜活。
徐杳然把一遝家校聯絡本抱到他對面的空桌子上,拉開椅子,說:「那這些交給你了,在每一本的最底下簽上你的名字就行了。你要是看誰不順眼,也可以給他多寫兩百字,這算是班主任特權。」
剛好這時候,辦公室門口突然又走進來一位年輕的男老師。
男老師看看徐杳然,又看看紀譯和他手上的一遝本子,困惑地問:「徐老師,你哪裡找來一個這麼帥的小秘書?」
徐杳然抬頭看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紀譯也只好裝作自己沒聽見。
他挪到自己的空位上,和徐杳然說:「這特權我還是不要了,讓我多寫幾個中文,我寧願在每本下面寫公式。」
低下頭準備開始幹活,紀譯餘光瞥見徐杳然走到了門口那位男老師的邊上,低聲說:「沈櫟,你再不過腦子亂說話,這個月的假條都不要找我開了。」
被喊做沈櫟的沈老師一臉驚恐地抬頭:「我說什麼了啊?!我就下班路過看一眼,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徐杳然的手掌按上他的肩膀:「那你現在可以走了。」
辦公室的暖氣吹得紀譯四肢百骸暖意洋洋,他一本本翻開手底下的聯絡冊,每本的前一頁都是徐杳然親筆簽的名。與此前工整優美的鋼筆字相比,他的狗趴字跟在後面簡直自慚形穢。
等翻到林喻的本子,小紀老師差點沒住笑出聲。
前一頁上徐杳然行使了班主任特權,在簽名前多添了一段話,最後一句是:課堂上廢話過多,建議平時多和家長傾訴。
徐杳然就在紀譯前一個座位上,能看見他認真工作的頭頂和寬厚的肩膀。他敲擊鍵盤和移動滑鼠的聲音都很輕微,像是平時徐老師的說話動作一樣,幅度很小,但剛好讓人覺得妥帖。
整個辦公室裡,只有徐杳然工作的噠噠聲和紀譯面前紙張的摩挲聲,裹夾著溫暖的氣流,在指尖打轉。突然在這一刻,紀譯也希望自己,能聽一下徐老師的語文課。
「小紀老師,您真的是物理老師麼?」林喻一個上午,在語文辦公室第三次撞見紀譯走進來,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我怎麼現在看您忙的,像個那什麼。」
「像個哪什麼?」紀譯這邊手上還在列印資料,這邊聽到林喻的話,突然緊張地抬頭盯著他。
要是這個崽子也敢喊自己小秘書,他立刻拉著林喻的月考物理卷表演一個全年級巡演。
「像我們班副主任啊。」林喻說道。
「哦,那謝謝你給我升職。」紀譯心想,副主任就副主任吧,副主任總比小秘書好。
「我還沒說你呢。倒是你,每節課下課都跑來老師辦公室,就是沒說過一件正事,你到底有什麼事要找徐老師?」
「不不不,這次有正事。」林喻湊上來,「我們班新來的同學到現在都沒拿到教材呢,我來替他問問。」
四班新來了一個轉校生,就是紀譯被砸的那天。
「還沒領到?你把書單給我,我等下和你們徐老師說。」
等忙完手裡的事,紀譯才反應過來——誒說什麼說啊,讓林喻自己說不就行了。怎麼忙著忙著自己就把自己忙成小秘書了,真氣人。
紀小秘書度過了實習開始之後最忙碌的一個上午。到了中午,他的老闆終於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下午提醒我下去後勤那裡拿書,不是班主任去,後勤那邊就一直拖著不辦。」徐杳然抬手按了按自己一邊的太陽穴,「走,先吃飯去吧。」
紀譯詫異的看他:「啊,還帶著我啊?」
徐杳然一臉理所應當地看他:「當然啊。以後你去食堂都用我的卡吧,算是幫我消耗裡面的餐補了。你那點可憐巴巴的實習補貼,還是省下來加餐吧。」
紀譯想想有便宜佔當然要佔,於是屁顛屁顛地跟著老闆朝食堂走了。
餐廳的門口立了個自動售貨機,紀譯來這兒的第一天還沒有,就這幾天剛安上去的。學生都跟幾年了沒出過校門似的,一群人圍在這兒排隊。
「要麼,我也給你買點?」徐杳然站在層層的人群外,回頭問紀譯。
紀譯還沒說話,旁邊一個女生看見徐老師來了,馬上跑過來,帶著一臉羞澀的表情,要把巧克力送給徐杳然。徐杳然擺擺手沒收,女生直接把巧克力塞進他懷裡,然後轉頭就跑走了。
徐杳然哭笑不得,抱著巧克力回頭問紀譯:「你要麼?」
紀譯搖搖頭:「不愛吃牛奶的。」
「那你愛吃什麼?」
紀譯拿拇指和食指比出個三角形到徐杳然面前,說:「有杏仁的。」
徐老師點點頭,說:「好,下次給你買。」
徐杳然半斂眼睫看著紀譯。那種眼神,好像他口中正在說的不是巧克力,而是答應道——他下次送來的一捧花,會是沾了露水的香檳。
要不是此刻是在朗朗白日,大庭廣眾之下,紀譯幾乎都要以為,徐老師在明擺著用眼神勾引他。
紀譯沒想到,下午會在景行的辦公室邊上看見江曇。
「和老師來景行聽課,就順路來找找你。」幾個月不見,江曇還是像以前一樣,氣質溫潤的像塊玉石,站在那裡不動就折射八方光線。
「你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下,我等下還要去上課,都沒時間帶你逛一下我們學校。」紀譯把江曇帶到走廊邊上,照著日光。
江曇垂眸:「不用耽誤你時間,我來就是想和你說一下,之前謝謝你把附中那個名額讓給了我。突然給你帶了麻煩,我挺抱歉的。」
「這有什麼呀,我特喜歡現在在這兒待的這個班,真的。」
紀譯靠在窗臺邊,看著眼前垂著眸和他說話的人。日光在他頭頂的漩渦轉起一個熟悉的光暈,眉眼也熟悉,說話語氣也熟悉。
那時候,他真以為自己失戀了,幾乎一蹶不振,被程坎拖著連去吃了七八頓的燒烤。結果燒烤吃煩了,他自己也好了。程坎都說,他的自癒能力未免太好了一點。
但現在想想,大概都是還沒走到適當的那一步。
他對江曇自以為是的喜歡沒有走到合適的地步,而另一端,江曇對徐杳然藏之於口的感情也沒有走到。所以兩個人,始終隔著一條路的兩邊,遙遙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