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景行的傳統
出了景行的校門,走過一段僻靜的分叉後就是熙熙攘攘的大馬路。紀譯隔著川流不息的車道,一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後腦勺。林喻正站在兩家速食店的交界處,一會兒往右挪幾步,一會又朝左邊退幾步,來回幾次之後杵在那兒不動彈了。
「你怎麼還不回家去,」紀譯一拍那個後腦勺,「等著我請你吃肉呐?那走吧。」
林喻一回頭嚇了一跳:「小紀老師您幹嘛呢,不會為了早上那兩個飯團吧。」
他羞澀的低了低頭,說:「其實那是給鄭沛陽帶的,他把我拒絕了,我就順手給您了。」
紀譯很想往這個後腦勺上再來一掌,他壓下林喻翹起的幾撮呆毛:「想什麼呢,還要不要我給你開小灶了。」
麥當勞裡,林喻咬著可樂的吸管說道:「小紀老師,我們商量個事兒吧,以後您要再拿我的卷子做反…做教學素材,提前和我說一聲兒。我好歹美化一下自己,不能給您和徐老師丟人。」
「沒事兒,」紀譯抓了根薯條,「徐老師之前和說你是他的驕傲來著。」
林喻的眼神噌的亮了:「真的麼,徐老師就是有眼光!不愧是我高一的男神,之一。」
紀譯抬起頭:「高一的男神?現在被你淘汰了麼。」
林喻嘴裡含著可樂,含糊地說:"那倒也不是,徐老師還是很優秀的。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像他這麼年輕,還長得帥的高中班主任,課也講的好。高一一進來的時候大家就喊他校草,全班女生和部分男生天天圍著他打聽八卦。但是後來我才知道,徐老師看著人見人愛的,也有地方不太完美。」
「什麼?」紀譯好奇。
林喻吸溜了一大口可樂:「就是,對待感情有點,不負責任。」
「噗——」紀譯一口汽水嗆在喉嚨裡,「你又打哪兒聽來的。」
「他同學說的啊,就是政治組的沈老師。」林喻喝的比說的還多,不停的吸溜,眼看一杯可樂就快見了底,「徐老師大學有個師妹,追了他四年,徐老師不僅沒答應人家,最後拒絕的時候還說,他從來不知道師妹對他有這種意思,如果早知道的話,絕不會讓她有這種想法到現在。你說拒絕就拒絕吧,說這種話幹嘛,不是告訴人家這幾年的真情都貼了冷屁股麼?」
紀譯從林喻手底下搶過一塊香芋派,說:「那也不一定…可能是為了讓師妹徹底對他死心呢。」
「本來多般配呀,那個師妹還是他們系系花呢。所以我懷疑,徐老師的智商和情商全用在給我們當班主任這件事上了。」林喻抬頭看著紀譯,「小紀老師,你現在是我們班新的班草呐,您可不要再讓我們傷心了。」
「……就為這種事,你們傷心個屁。」紀譯無語。
眼看林喻喝可樂都快喝暈了,他趕緊抓起一支筆塞到他手裡,準備開始幹正事。
林喻吸了最後一口可樂,不忘總結到:「我們徐老師,全憑實力單身。」
紀譯看著林喻做完了物理卷子再回到家裡,沒想到許女士在家等他。餐桌上放著樓下茶餐廳的蝦仁炒飯,邊上是一碗熱騰騰冒著熱氣的元宵。
紀譯慢慢坐到餐桌前,舀了舀碗裡個個渾圓糯軟的元宵,又放下了勺子。他中考那天的早上吃了徐女士一碗元宵,啪嘰一下掉到了七中,高考的早晨又吃了一碗元宵,啪嘰一下掉到了師範。所以現在,他有點生理上抗拒許女士的元宵。
不過,雖然紀譯同學差了兩分沒考上梧大,失去了當鳳尾的資格,但這兩年在師範倒也混成了個雞頭。
「在景行這兩天感覺怎麼樣?」許女士給他打開餐盒擺到手邊,「他們食堂好吃麼?聽說是高中裡食堂條件最好的。」
許女士的關心很有重點,但紀譯兩天了還沒機會進過食堂的大門。他現在一打嗝全是可樂味,實在吃不下,只能拿勺子戳戳面前大顆的蝦仁,說:「我在您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樣好吃懶做的形象啊。」
紀譯把媽媽送出家門的時候,許女士大概是終於抬頭正眼瞧了一眼兒子,驚訝地問:「哎呀,你頭上怎麼回事?被誰打了啊?」
「……媽,就算我不是你親生的,您平時也多正眼看看我好麼?我頂了這塊紗布已經兩天了您才看見,」紀譯把手臂搭在媽媽肩上把她推進電梯,「沒事兒,就蹭了下,別擔心。您快回家吧。」
許女士回頭瞪了眼紀譯:「你當心點啊。別摔了哪兒回頭還怪我不關心你。我們後媽多難當啊,多說一句是錯,不說一句也是錯。」
「好好好,世上只有後媽好。」
十幾年來,許女士每每想讓兒子妥協就用這句話噎他,屢試不爽。
第二天早晨,紀譯終於能把眼上的紗布摘了,眼前瞬間開闊,神清氣爽。
早上的空氣乾燥清爽,他混在一群穿著校服的學生裡出地鐵站,慢悠悠地走去上班。林喻就在校門口把他截了:「給,小紀老師。」
紀譯接過他遞來的熱騰騰的紙袋,打開一看,是兩個圓滾滾的包子:「鄭沛陽又不要啊?」
「我特地給你帶的!」林喻搖搖尾巴,繞到他另一邊,「報答你的一飯之恩。」
「看不出來你這麼愛學習,平時讓鄭沛陽給你答答疑不比我方便多了?」
「不不不,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林喻眼睛裡閃著真誠的光,「你能別和徐老師揭發我麼?」
紀譯才明白過來,這是昨天抹黑完班主任回去後,後知後覺有點心虛,現在來找補了。林喻趴到紀譯的胳膊上,搖著尾巴說:「小紀老師,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結束了第一次公開課的紀譯暫時沒什麼任務,物理組悠閒了一早上也沒有要他幫忙的地方。季老師就打發他去校園裡溜達,不要老在辦公室裡晃著,擋他光線。
景行的紅牆黑瓦是上個世紀留下的產物,已過經年,參差疏密的紅磚之間偶爾有被風雨侵蝕的縫隙。紀譯溜達到連接操場的主教學樓之間的甬道上,在圍牆旁邊停步,扶著膝蓋彎下腰細細觀察這些紅磚上向地面八方眼神的裂痕,像石頭上長出的歲月的皺紋。
圍牆外有運河支流,涓涓而過,留下時隱時現的水聲,如搖鈴擊磐。
走到了小路盡頭,沿著圍牆而攏起的花壇亦到了頭,留下一大塊與人同高的岩石豎在角落。紀譯看見岩石後的牆磚裡有塊空白的缺失。
他退後一步抬頭看,如果翻到岩石上再踩進圍牆上的凹陷處,後腳撐著岩石頂部借力,輕輕鬆鬆就能翻過沒有設鐵絲障礙物的老式圍牆。
紀譯在腦內設想了一遍路線,看著牆磚上青苔,他轉頭左右瞧一瞧,僻靜的小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只能看到掩在樹葉後的行政樓一角。
於是他倒退一步,一個發力,兩三步就輕鬆到了岩石頂部。但沒想到的是,到了石頭上面反而站不穩,表面佈滿了厚到發黑的青苔,只能靠把手搭在圍牆上保持平衡,黏黏膩膩的手感令人作嘔。這下反而是站著也不是繼續爬也不是了。
「你腦子進水了麼?」紀譯對自己無語。
正在猶豫是正面跳下去,還是轉身貼著石頭腳去夠地面,餘光裡的轉角處,突然有個高削的身影走了過來。
紀譯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兩個人,面面相覷。
「……我沒想翻牆。」紀譯在徐杳然皺起眉頭的瞬間,立刻開口解釋道。
徐杳然說:「我沒說你翻牆,你先下來。」
紀譯本來還想故作輕鬆的跳下來,徐杳然直接走到牆邊向他伸出了手。於是就握著他的手腕借力滑了下來。
走在回去的甬道上,紀譯乖乖地跟在徐杳然身後,垂著頭開口:「你別和季老師說啊。」
「說什麼?」徐杳然轉過半個肩膀,看著他笑,「我和他說我從教務處回來,穿個捷徑,正好遇見只小松鼠?」
松鼠的眼皮一跳,不懂徐老師這是什麼路數。
「對了,有個事找你幫忙。」前面的人腳步慢下來,「下個月是文化節,應該是高三之前最後一次藝術比賽了,我同意他們自己選內容去參加。但也不能太由著他們胡作非為,紀老師可以幫我看著一下他們麼,有時間的時候組織一下排練就行。」
「啊,當然可以啊。」紀譯兩三步追到徐杳然身側,「不過文化節具體要幹什麼?我沒有什麼藝術細胞。」
「合唱,朗誦,都可以,」徐杳然低頭笑了笑,「不過我覺得他們會選舞臺劇吧。」
也是…一幫戲精,紀譯想起林喻的臉。
「那就麻煩紀老師了。」徐杳然本來和他差了半個身位,突然停下來轉頭看他。
紀譯被這麼一看,愣了。他「嗯」了一聲,感覺自己臉都有些發燙,大概是走得太急了。
「我看過你們的培訓安排了,你下一次考核還有挺長時間準備的。」
「嗯,季老師還給我劃了幾節正課,正好好好準備下。」
「季老師一直對四班挺上心的。你覺得我們班同學怎麼樣,好帶麼?」
紀譯點點頭:「都是好孩子。」
徐杳然笑著說:「嗯,如果誰不配和你工作,可以給我打小報告。」
紀譯瞥見徐杳然長而卷翹的睫毛下,他的視線正停在自己身上——眼神自帶深情,說的就是這種人。
紀譯突然覺得,那個師妹為眼前這個人耽誤幾年的青春,倒是不難理解。
「紀老師,如果他們跑過來,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問題,不用理他們。」斟酌許久,徐杳然還是開口道,「幸好你不是女孩子,不然現在已經被他們當成了以後的師娘在培養。」
紀譯愣了:「還能這樣?」
「你不知道麼?這是景行的傳統。」徐杳然在語文辦公室門前止步,回頭說,「季老師的夫人,就是他剛工作時帶的實習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