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爛木頭的春天
「聽說你上班第一天就被學生打進醫院了啊?
程坎打電話來的時候,紀譯正在醫院換紗布,雖說沒什麼事,南主任知道以後還是特地來叮囑他,下班以後去醫院再確認一下,真是個體貼又周到的領導。
早上在醫務室,他還沒從狹路相逢裡回味出勇者勝的味道,徐杳然直接坐到了他旁邊的沙發上,看著他說:「不好意思,沒來得及去門口接你。」
紀譯微微抬頭,詫異對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轉念一想,傻麼,自己從大一到現在的簡歷,包括上面那張傻氣透頂的一寸照都在對方手上呢。
這麼一想,你都知道我是誰,知道剛才也不和林喻解釋一下,你們景行的人都這麼慢半拍的麼?
不過徐杳然說的一本正經,紀譯也不得不端正了下自己的態度:「沒有,是我今天才來給你帶來麻煩了。」末了補了一句稱呼,「徐老師。」
徐杳然帶著禮貌的官方微笑:「第一天上班,這算火線負傷吧。要是感覺不舒服的話,我等下替你和季老師請下假。」
紀譯立馬搖搖頭,被同學不小心砸到頭,這說出去也太丟人了。
「你還能迷路到自己班門口。」程坎聽完事故原因,對他很無語,「第一天就弄這麼大動靜,你也太招人恨了。」
「那你想多了,我一向人氣高。」
這倒是真的。直到紀譯下午走進高二四班教室之前,林喻都堅持認為他就是他們班新來的那位轉校生,看到他和季老師一起走進教室,還於心有愧地拉開他身邊空著的座位的凳子,面對紀譯的眼光充滿了愧疚:「同學,你坐這兒吧,你眼睛不方便正好我照顧你。」
「說什麼呢你。」季老師正走到講臺邊上,把課本往臺上一丟震起一陣粉筆灰,他側身給紀譯讓出半個身位讓他走上講臺,對著全班說:「這是我們這學期的實習老師,教物理,也是位紀老師。紀老師先來介紹下自己。」
台下立即一片熱烈的鼓掌聲,紀譯前一天準備了三遍開場白,這下因為眼角的紗布,全班的目光都在他臉上了。他餘光瞥見林喻看著自己的眼神,複雜又動人。
下課之後,林喻跑上講臺承認錯誤,順便拍馬屁:「小紀老師,你長得真不著急啊。」
程坎在電話對面笑出聲:「我就說你該多去社會上磨礪一下吧,就你這張高中生臉,一點滄桑感都沒有。你說你要回到高中坐課桌都不彆扭,還要站講臺上給學生講課,有人能信麼?」
「怎麼,長得年輕不算種優點?總比你只能在半夜含淚夢回你的十六歲花季要好吧。」紀譯順嘴攻擊程坎慣了,不需要動腦子。
「說正經的,聽老肖說你這次的班主任很有名氣啊,本科也是師範畢業的,那不就是你學長了麼?」程坎扯回話題道。
紀譯聽完更氣:「你能聽說這麼多,你怎麼不早點聽說下這次我的班主任名字是什麼?」
「誰啊?」
程坎聽到徐杳然的名字之後腦子空白了幾秒,頓了片刻,才驚訝道:「不會是……你那個情敵吧?」
「那不叫情敵。」紀譯糾正他。
的確,當初他還沒輪到和徐杳然正面交鋒的機會呢,他就繳械投降孤身敗走了,怎麼稱得上情敵,最多算個敗將吧。
程坎回想了一下紀譯這位意氣風發的學長,由衷道:「那你保重吧,別把自己搭進去。」
第二天紀譯到的很早,幫季老師去帶一節高二四班的早自修。景行的早讀不止語文英語,物理也分到了一天,但不會真的朗讀牛頓第一定律,說白了就是多一個早上講卷子。紀譯待了一天就能感覺到,景行的學習氛圍倒不像校園佈景那麼悠閒。
但林喻是真的很悠閒。
「小紀老師!」林喻在校門口喊住他,嘴角的飯粒都沒擦乾淨,手裡還提了一袋子塑膠袋。
「沒吃早飯吧,我特地給你帶的。」
紀譯接到手裡,兩團粢飯團,還是熱的,還沒來得及感動,再一抬眼林喻已經一溜煙兒跑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大課間的時候,紀譯喊他們班物理課代表來辦公室幫忙裁卷子,課代表是班裡幾個個兒最高的男生之一,叫鄭沛陽,長得也翩翩斯文。
紀譯暗自在心裡把小鄭同學封成班草了,雖然他現在一個班的面孔都沒認全。
鄭沛陽來的時候身後還跟了個林喻,一進辦公室就往紀譯眼前湊:「小紀老師,有什麼活兒我能幫你忙的麼?」
紀譯把卷子小心疊到鄭沛陽懷裡之後才轉頭看林喻:「你是因為是班上最閑的所以才當上班長的麼?」
「不,是因為形象。我不是想到老師你現在可能不太方便,就過來幫忙嘛。」林喻熟門熟路地靠在他的電腦螢幕邊,指指他額頭上的紗布,「您不要記我的仇啊,季老師已經想拋棄我了,我只能靠您了。」
紀譯一聽樂了:「季老師為什麼要拋棄你啊?」
「朽木難雕。」一旁的鄭沛陽接到。
「他都沒雕過我!」林喻忿忿反駁,「白白浪費我對物理的滿腔熱情。」
「那好,想讓我雕你也不是不行。下午公開課我需要個同學的卷子拿來給我當反面教材,」紀譯啪一下合上面前的教案,「要不就你了。」
林喻一下按住傅沛陽懷裡的卷子,慌了:「這種事還是找您的課代表吧我覺得。」
「我們班還有人比你反面麼?沒事,拿出你平時對物理十分之一的熱情就行了,不要緊張,就幾位老師來聽課,不會太丟人。」
可能因為林喻的卷子真的挺典型,這節公開課上的出乎紀譯意料的順利,同學也配合積極沒打岔兒。景行的第一次帶課,紀譯還有點緊張,順利結束後才吁了口氣。
南主任贊許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們這一屆實習生都很不錯,好好跟著老季學,爭取以後把他的位置頂下來。」
老季在一旁沒反駁,用沉默表達對紀譯表現的贊許。
就一節公開課之後,紀譯的坊間稱號一下子從四班的那個被砸了的實習老師,升級成了四班的那個業務能力很不錯的,被砸了的鮮肉老師。鮮肉本人聽到以後,嘆了口氣,大概人在江湖,挨了刀最大的好處就是之後行走江湖都能帶點標誌性。
到了下班,白天忙的時候沒來得及想,紀譯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一天都沒見過徐班主任了,公開課也沒來聽。這到遂了他的意,但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失望。
小紀老師默默收拾好東西下班,走到樓梯口,突然瞧見下一層轉角一個身影兩三步的跨上來,一下子到了自己面前。
紀譯就這麼杵在樓道口,差點撞進匆匆忙忙上樓的徐杳然懷裡。對面的人突然止步,帶著一陣風撲面而來。
「徐老師。」紀譯向後退了一步喊他。
徐杳然腳步還沒站穩,聽到這一聲剛想說話,突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紀譯看他扶著樓梯咳得彎了腰,心想,我有這麼嚇人麼?
小紀老師不明所以,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徐杳然拍拍背順順氣。
這邊徐杳然終於咳完了一陣,靠在欄杆邊半彎著腰轉頭和他說話:「紀老師還沒下班啊。」
「準備回去了。徐老師你有什麼急事麼?」紀譯也略微彎了點腰,保持和徐杳然一個高度和他對話,「看你剛才跑的很著急的樣子,需要我幫忙麼?」
徐杳然擺擺手:「下午去二中開教學評估會了,緊趕慢趕還是沒趕回來。回來就聽南主任說你今天公開課講得很不錯。」
趕什麼?趕公開課啊?
紀譯看到他胸前的工作牌還沒摘下來,在襯衣領口下壓著隨著呼吸的起伏一晃一晃的:「是我們班同學表現的特別好。」
林喻那份稀巴爛的卷子起碼佔了一半的功勞。
「紀老師謙虛了。作為班主任,我沒聽到你的第一節課實在是說不過去。」
徐杳然的語氣誠懇,但紀譯很想反駁他——所以你一個語文老師,聽我物理課幹嘛?
等走了幾節樓梯到下一個高度時,徐杳然突然又喊住紀譯。紀譯抬頭看過去,那人站直了身子,一隻手背在身後,笑著說:「下次紀老師上課,我一定去認真聽講。」
他牢牢地看著紀譯的眼睛,眼神水光悠悠的,像含了兩汪桃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