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恐怖新娘(九)
全村的人都死光了, 雞鴨鵝狗貓卻都在,這是他們僅有的安慰。
鬧鬼這種事通常只在夜裡發生, 白天趙珂把雞血和墨汁混合, 寫出了數百張符紙, 又用煙把村裡那幾頭老黃牛熏得涕泗橫流,收集了很多滴牛眼淚, 裝在小瓶裡, 又把墨鬥線重新浸滿了墨汁。
驅鬼通常用桃木劍, 不過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讓她精雕細琢, 等到孟知理把粗的桃樹枝砍下來後, 她就和顧清楓把樹枝削成圓錐狀, 做成尖銳的突刺。
忙碌的時候從來不覺得時間漫長,更何況他們的心都被那道恐怖的紅色身影佔據著,在緊張的準備中, 天色逐漸由淺藍轉成墨藍。
入夜了。
孟知理獨自站在靈堂前, 靈堂內沒有開燈, 昏黃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燭光隨風顫動,他的影子也跟著顫抖起來, 像是被無形的手來回拉扯。
「穆麗春,我來找你了。」
孟知理緩緩走向香台,香臺上的供品早就被打翻了,零散地落在地上,那幅血淋淋的新娘畫像卻還端正地擺在那, 他走到畫像面前,與那兩個血紅色的窟窿對視,露出嘲諷的笑容。
「幼時對你還有敬畏之心,現在看來,你也不過如此。」
他拿出瓶裝的雞血,潑到新娘的臉上,輕輕笑出聲。
「明明當初娶你是我爸自己的主意,你的老情人也是他逼死的,結果你沒能力找她報仇,就殺掉我的母親和其他姨太太洩憤,你有沒有想過,她們當初也像你一樣,是被逼著進門的?」
「你的老情人,不過是連帶姑娘私奔都不敢的窩囊廢,而你,活著不知道努力,死後濫殺無辜倒是很厲害,明明我才是爸的血脈......」
沾著血的桃木錐對準相框的玻璃中央,孟知理拿起錘子狠狠砸下:「為什麼不來殺我,你這條賤命,也配讓她來償?」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淒厲的尖叫聲從畫框裡傳來,孟知理不為所動,用桃木錐把相框釘在了沾滿符紙的牆壁上。
他甩甩手上的血跡,從口袋裡拿出了幾樣東西,放到火盆裡,再把火盆放到香臺上,用符紙點燃。
「痛不痛?」
他輕輕說著,將更多符紙扔進火盆裡,火焰頓時燒得更旺了,橙紅火光的映襯下,青年俊美斯文的面龐看起來有些瘋狂。
「我知道你的老情人沒有投胎,所以我特意為他準備了這些哦,不知道他依存在哪樣東西上,我就把可能的選擇都放到這裡了,他跑不掉。」
「如何,看他在你面前痛到發瘋的樣子?」
幾張紅布公雞和幾根桃枝被投進火焰,孟知理看著火焰將那些東西吞噬殆盡,焚燒成灰,火盆角落的一捆麻繩還算完好,便抿唇笑起來:「哎呀,看來他被我找到了。」
青年伸出手,剛要去拿火盆,就聽見身後傳來女人沙啞的嗓音。
「不、許、碰、他......」
孟知理轉過身,毫不畏懼地與女鬼對視。
這樁事件發生的時候,孟知理還沒懂事,關於女鬼的事也都是聽說的,他沒想到她的模樣會是這樣。
她的身體被劃開了無數道鮮血淋漓的口子,又被毛線般粗的紅線縫合,像是恐怖的針線手工娃娃。
一雙佈滿縫合痕跡的慘白手臂自紅色袖口裡伸出來,女鬼緩緩地仰起頭,隱藏在黑髮下的眼洞淌出了嫣紅的血跡,她裂開嘴角,縫合嘴巴的線硬生生繃開,血跡斑斑的唇角咧開:「你會後悔的......」
說完,她便瞬移到了他面前!
孟知理笑得溫柔,他向空氣伸出手:「央央,我來找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痛苦的尖叫聲再次響起。
沾著雞血和墨汁的墨鬥線緊緊勒住了她的脖子,隨著墨鬥線兩端的使力,女鬼的腦袋被生生割了下來!
「大哥,快躲遠點!」
趙珂連忙把孟知理推給顧清楓,讓他拉著他躲到旁邊。
用牛眼淚抹過眼瞼後,她現在已經能看到女鬼的身影了,趙珂拿出符咒,甩手將無數符紙貼到女鬼的額頭、雙肩、腹部,趁女鬼被符紙壓住動彈不得,她擰開裝著雞血的瓶子。
這是她掐時間殺的雞,雞血被小心翼翼地保存起來,到現在還是溫熱的,熱乎乎的新鮮雞血灑到女鬼的身上,她頓時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也逐漸開始腐蝕,露出了森森白骨。
趙珂從身後拔出兩根桃木錐,一根釘死在女鬼的額頭,一根插進了女鬼的心臟,女鬼的身體此時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了,她從包裡拿出成遝的符紙點燃,丟到了女鬼的身上。
橙紅色的火舌吞噬了女鬼的紅嫁衣,趙珂站在遠處默默看著,手裡依舊握著桃木錐和符紙,生怕女鬼忽然暴起。
出乎意料的是,那隻女鬼並沒有反抗,任由火焰將她燒成灰燼。
頭顱快要破碎的時候,她忽然轉過頭,被燒焦的臉正對著她,她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我會來找你的......」
那句話裡藏著深深的怨恨和狠毒,趙珂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半步,後背忽然靠到了青年的胸膛,顧清楓輕輕握住她的肩膀,讓她靠著他站立。
「結束了?」
孟知理走到女鬼面前,凝視著燃燒著的焦黑殘渣。
「嗯,我沒想到會這麼容易。」
趙珂平復心情,走到女鬼的屍體旁邊:「接下來,只要待滿時間就好。」
她說著望向身側的青年,抿唇道:「大哥,雖然這是你的私事,但是我還是想說,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你和嫂子有沒有什麼約定,或者未完成的夢想,都是值得你去做的事情。」
孟知理垂眸,會心地笑起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
此後的幾日,風平浪靜。
他們把主屋封住了,所有的門縫都貼著符紙,四周圍著桃樹枝做成的籬笆,確保平安無事。兄弟姐妹們的遺體都被火化了,分別用布袋裝著,放進孟知理的車後備箱,準備離開的時候帶回城市。
他們不想把家人留在這個鬼地方。
終於,幾日過後,他們迎來了新的清晨。
趙珂打算把驅鬼的東西收起來,車子出現了故障,顧清楓和孟知理在門口修車,她就獨自在房間裡收拾東西。
就在她把東西都打包好,準備拿起來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吱呀的開門聲,似乎有人走進來了,又似乎只是風吹開了門。
趙珂猛然回過身,原來是孟知理。
青年站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她差點就碰到了他的胸膛,她拍拍胸口,平復呼吸:「是你啊,你現在找我,有什麼事嗎?」
孟知理垂著頭,他的眼睛有種很清冷的感覺,看著她,似乎能把她整個人都看透,趙珂後退了半步,想要拉開距離,卻被青年握住了肩膀。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趙珂想要拿掉他的手,卻發現他的力氣很大,緊緊鉗制著她,讓她動彈不得:「你幹什麼?」
孟知理輕輕笑起來:「你當初勸我不要為央央而死,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我不應該為愛而死嗎,還是你認為她沒有那麼重要?」
青年說著欺身過來,將唇湊到她耳畔,嗓音低啞:「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如果顧清楓死在你面前,你會發瘋嗎?」
「或者......」
孟知理抬起頭,黑色的碎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披到他的肩頭,他笑著笑著,眼睛裡流出血來:「趙珂,你願意為他去死嗎?」
當孟知理消失幾分鐘後,獨自修車的顧清楓終於意識到了不對,他飛快地跑回房間,發現門窗緊閉,他連忙用身體撞開門。
破門而入的瞬間,滿地的鮮血如利刃刺進他的雙眸。
他看到趙珂跪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血流沿著她素白的手指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身披華麗嫁衣的黑髮女子站在她身旁,注視著她痛苦的姿態,純黑色的眼睛裡流露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呦,顧清楓,你來啦。」
女鬼側過頭,眼裡帶笑:「我的眼睛好看嗎?」
顧清楓不答,只是深深凝視著跪坐在地上的趙珂,向她走了過來。
「不要過來!快跑!你對付不了她!」
聽到腳步聲,趙珂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單手捂著眼睛,另一隻手胡亂地在半空中揮舞,阻止青年的靠近:「不要碰我!」
顧清楓伸手,將她沾滿鮮血的手放在掌心:「別怕。」
他脫下外套,披到她瑟瑟發抖的身體上,站起身,緩緩走向那隻女鬼。
「你一直都想要我的命,我知道。」
顧清楓伸出手,亮出那串紅瑪瑙的手鏈:「當年就是因為我母親把這條手鏈給了我父親保命,你才沒能找他報仇,怨恨無從宣洩,於是你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了我母親,也殺死了所有曾經逼迫過你的村民,到現在為止,你的怨恨依舊沒有消除。」
「你想殺掉我,斷絕顧家的血脈,但你碰不了我。」
說到這裡,顧清楓睫毛微顫,他痛苦地閉了閉眼:「於是你傷害她。」
「這比殺掉你可輕鬆多了,不是嗎?」
女鬼挑起紅唇,笑容豔麗而血腥:「我最喜歡的是你的眼睛,可惜我拿不到,她的眼睛也很好看,拿來充數,還算不錯。」
「穆麗春,你失去了性命和眼睛,村裡的所有村民也都還給你了,只有我,你碰不得。」
他輕輕說著,伸手覆上自己的眼眶,他的手指白皙清透,精緻如冰雕,食指和中指搭在眼瞼處,起先只是稍微陷進去,隨後便是毫不遲疑的深入,鮮血沿著他蒼白的面龐滑下,增添了豔麗恐怖的血色。
指尖微勾,手腕處的瑪瑙串散落,紅色的瑪瑙珠骨碌碌地在地面上亂滾,顧清楓伸出手,把兩顆美麗的眼球遞到女鬼面前。
顧清楓的表情淡然,笑容也是淡的,只有微顫的嗓音暴露了他在承受的巨大痛苦:「我的眼睛和命都給你,她是無辜的,你放過她。」
女鬼沉默,她緩慢地逼近青年,蒼白枯瘦的手覆到他的胸膛上。
她的手指逐漸嵌進他的血肉裡,點點血跡在他的襯衫上洇開,顧清楓咳嗽了兩聲,他用指尖拭去唇角血跡,憑著聲音,抬眸,空洞的眼窩對準女鬼的臉:「記得說話算話,不要傷害她。」
女鬼頓了頓,忽然猛地伸出手,將青年的胸膛捅穿。
「不要啊!」
雙手摸著冰涼的地面,趙珂艱難地在地上爬行:「顧清楓......」
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無盡的痛楚,趙珂摸索半天,終於摸到了顧清楓的手,她把他抱在懷裡,感受到他逐漸消散的體溫,仰起頭,臉龐精確無比地對準女鬼。
「你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她抱著他,眼淚已經無法流出來了,只有血順著臉龐不停地流。
「我不會放過你的,我死後也會變成厲鬼,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女鬼歪歪頭,伸手掐住了趙珂的脖子,尖利的指尖戳進她的皮肉,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音,她鬆開手,讓她的屍體跌落到地上。
「那你就先陪他去死吧。」
女鬼推開宅院的門,外面的霧已經散了,陽光熾烈,她慢慢悠悠地走在村裡的路上,哼著輕快的小曲兒,這是她以前縫針線活的時候,最愛唱的。
走著走著,一個模糊不清的青年身影就出現在了她身邊,兩人牽著手,越走越遠,最終消散在陽光下了。
正午的陽光熾熱,同樣灑在青草地上,灑在趙珂的臉上。
怎麼回事,她沒有死?
再次看到藍天白雲的時候,她是非常茫然的,她坐起身,看到了自己的雙手,又摸摸眼眶,那雙總喜歡四處看的黑眼睛也還在。
顧清楓就躺在她的身側,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趙珂側躺在他的身邊,專注地凝視著他的臉。
雖然他已經變成了青年模樣,仔細看看,卻還是覺得很嫩很奶。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勇氣,每次送死都送得這麼義無反顧的。
青年還在沉沉睡著,趙珂不忍驚動他,就安靜地躺著。
這裡是從城市往村莊走的第一個路口,來往的車輛很少,周圍還算安靜,偶爾能聽到幾聲輕快的蟲鳴,她輕輕閉上眼,忽然聽到耳畔女鬼沙啞的嗓音。
「我會看著你們的,看看你們是不是永遠那麼的,相愛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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