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楚談臉色難堪,僵硬地側過頭躲開襄夏的手,忽然伸手推他,此時心裡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想著應該趕緊逃出去,離他遠點。
襄夏沒留神,手一鬆,差點就讓這小貓兒逃脫了。
他轉身一摟,把落荒而逃的小孩給攬到身前,雙臂圍過楚談清晰高聳的鎖骨,把瘦弱的小主人緊緊抱在懷裡。
楚談整個人都凝固住了,瞪大眼睛,怔怔感受著從背後傳來的溫柔暖意。
多少年都沒人抱過他了。楚談更驚慌地掙扎,身子被抱得更緊,頭腦一片空白,他漸漸安靜下來,才感覺到身後抱著自己的人在微微發抖,頭頂上傳來瘖啞欣慰的低語:「屬下失禮。」
楚談極度緊繃的身子僵了一下,剛從眼底升起的神采又暗淡下去,輕聲訓他:「知道失禮還不鬆開。」
軟玉在懷,豈是說放就能放下的。襄夏不想鬆手,苦澀笑道:「既已失禮,再讓屬下多抱一會兒。」
「傍晚在房裡是我失言,王爺大人大量,別與屬下一介武夫計較,行嗎。」
楚談垂著眼瞼,蒼白冰涼的指尖撫上襄夏的手背,強忍住湧上喉頭的哽咽,故作平靜道:「你常來這兒嗎。」
「不常來。」
楚談的細眉憂鬱蹙著,「看上誰家的小姐,就……和本王說……只要不是皇門貴女……」
「王爺是要給屬下說媒嗎?」襄夏微微俯下身,貼著他耳邊溫聲問道,「屬下身無長物,入贅人家府上豈不是給王爺丟人?」
「聘禮自然是府上出。」楚談用力嚥了一口唾沫,才把哽在喉頭的嗚咽給嚥了回去,「別來這兒,不必為了我委屈自己。」
襄夏溫柔的眼神漸漸涼下來,用力攥著楚談的肩膀,無奈問他:「屬下遠走高飛,您就沒一點不捨得嗎。」
「我憑什麼不捨得啊!」楚談突然像被遠走高飛這四個字扎得渾身骨頭都疼,猛地掙開襄夏,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襄夏靠著牆邊撓了撓頭髮,趕緊追上去,又不敢再靠近,只得遠遠跟著,正撞上在門外焦急等著自家王爺的小影衛。
蓮角一見長官黑著臉走出來,登時腿都軟了。
「你……」襄夏一把扯起蓮角的衣領,把人拎到面前,惡狠狠地笑問:「小子,膽子夠大的,連青樓都敢讓主子進!他才幾歲!」
「不不不……」蓮角慌忙擺手,「不是我啊長官……王王王王爺非要跟著您……再說了,是您惹王爺發怒在先,您拿我撒氣也沒用啊!」
「再說了……十六……不小了……」蓮角小聲嘀咕,「換做旁府的世子,連世子妃都早娶進來了,這不是給耽誤了嗎。」
不提倒罷了,一提起這事兒,襄夏肝上火燒似的疼。
寧二公子還真拿著個有用的消息。
寧府不是貴族世家,卻是有名的大豪門,家裡有個寧大公子在聖駕前效力,寧府人琢磨著,二公子也到了年紀,他又一心想去軍中歷練,於是想找人引薦。
商門出身不好入仕,單是從軍還好說,若想拔擢有所作為,沒人脈寸步難行。
鎮南王楚威曾為將軍,九次出征終於平定南越,汗馬功勞得封異姓王。鎮南王雖不在人世,他那些忠心部將和將領故交都還在軍中,楚談又是鎮南王的獨子,那邊人照顧老友獨苗的面子,只需寫封薦引書叫寧二帶去,想必仕途坦蕩。
曾經寧府與鎮南王府有些來往,寧老夫人與鎮南王妃有幾面之緣,於是寧府便想著法子攀附楚談。
寧大公子傳來信兒,說皇帝著手給楚談擇親事,挑了幾個高門貴女給太后掌眼,說不定過陣子就得有消息過來。
想起這事,襄夏頭疼得厲害,若真是純良溫柔的小姐,接進府裡作王妃也挺好,楚談性子孤僻冷淡,不說琴瑟和鳴,至少兩人不會鬧得太僵,府裡肯定也不能虧待人家。
可太后存的什麼心,襄夏心裡明鏡兒似的,她肯定選自己家裡人,楚談小時候能往宮裡時常接進去瞧瞧,等到楚談行了冠禮,能獨當一面了,到時候整個再把人給控制住,楚談這一輩子,一舉一動全都得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敞著。
「廢物玩意兒。」襄夏把蓮角往地上一扔,罵他,「王爺回去若是涼著了,你等著我收拾你。」
襄夏追著楚談回了王府,楚談進了自己房裡,砰地摔上門,把襄夏給拍在外邊。
襄夏碰了一鼻子灰,也沒辦法,就靠著門坐下了,靜靜守在門邊。
他也挺理解楚談。他知道他依賴自己,自幼喜歡黏著自己,等到老王爺去世那時候,楚談人生裡就只剩下了襄夏一個人。他看著挺堅強,可一個小孩,再堅強能堅強到哪兒去。
這應該跟不樂意哥哥娶親的小弟弟一樣吧,吃醋,覺得自己喜歡上誰家姑娘了,就顧不上他了。
襄夏唯獨沒想過,也不可能想得出,隔著紅牆青瓦,主僕之誼,楚談存的心思會是愛慕。
他在門外挨到深夜,聽見裡邊兒小孩睡著了,便悄悄把門推開一個縫,側身鑽了進去,再悄悄把門關嚴實,走到楚談床邊看他。
襄夏輕聲貼著床邊跪下來,給楚談掖了掖被角,忍不住低頭看他的臉,楚談睡得不安穩,眉頭皺皺的,臉上滿是干了的淚痕。
聽說眼下長淚痣就是愛哭。
襄夏伸手輕輕抹掉楚談掛在眼角的眼淚,心疼嘀咕:「把我小主子給委屈著了,我的錯,是我不好,老惹您生氣。」
他默默陪了一會兒,看楚談靜靜睡著,便想起身回去收拾積壓的賬冊和公文,剛要起身,袖口被輕輕拉住。
楚談輕輕攥著襄夏的衣袖,抬眼看他:「別走,在這兒陪我。」
「還沒睡著。」本以為他睡著了,襄夏一驚,又微微笑了,重新跪在楚談床邊:「我就在這兒,不去別處。」
楚談看著他不說話。
「保證明天您睜眼就瞧見我。」襄夏只好再保證一番。
「好。」楚談緩緩合了眼。
襄夏跪在床下,伏在楚談身邊,把臉埋進胳膊裡小睡。
一晃半個月,轉眼已經是年節了。
外邊爆竹辟里啪啦炸響,府外花火搖曳,府裡寂靜無人。府上的丫頭護衛,年節總是放他們出去玩樂一番的,畢竟府裡人少,本就不需要多少人伺候。
楚談一個人坐在寢房裡,對府外喧囂靡麗毫不在意,對著這房裡唯一有點年味的東西發呆——窗上貼的那幅年畫,之前跟襄夏過集市的時候買的。
木門叩響,襄夏端著碗餃子推門進來。
「王爺哭喪著臉呢?」襄夏夾起一個捏得最像餃子的,吹了吹熱氣,送到楚談嘴邊,「大過年的,吃餃子高興點。」
「其實屬下包了六十六個,然後吧,它為什麼就只有一碗呢它,就我往鍋裡一下,哦得勒,什麼姿勢的都有,最後都變餅了,我搶救了幾個倖存者給您端上來了。」
楚談冷淡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張嘴咬了。
賣相不怎麼樣,味道倒還不算難吃。
襄夏一連餵了楚談幾個,楚談擺擺手:「我吃飽了。」
「您不高興。」襄夏把碗筷推到一邊兒,歪頭看他:「那我給您表演個鬥雞眼兒,這我最拿手。」
「……」楚談哼笑,「你好煩啊。」
「來王爺。」襄夏從懷裡摸出方方正正一沓紙,從楚談眼前晃了晃,「跟我出來,這個我研究好幾天。」
楚談實在無聊,也有點好奇,披上裘衣跟了出去。
襄夏抖開手裡那一沓紙,吹鼓了,看著像個燈籠,裡邊有個點火的膏條,襄夏摸出火折子給那膏條點著了,這紙燈籠漸漸鼓起來。
楚談的臉蒙上一層溫暖柔光,看著這東西,伸手摸了摸,跟襄夏一塊兒扶著。
「這玩意兒叫孔明燈,它為什麼叫孔明燈呢它,屬下尋思好幾天,悟出來可能做這東西的人叫孔明,然後這個孔大師他……屬下編不下去了王爺。」
襄夏扔給楚談一根細炭條,煞有介事道:「這東西能圓願,您在您那邊寫,屬下寫您對面,咱們不能互相看啊。快寫等會兒燒沒了。」
楚談覺得新奇,接過炭條在薄薄的紙面上寫了兩個字。
襄夏。
既是心願,貪心一點大概也無妨的吧。
「您寫的什麼啊?」襄夏轉眼就想湊過來看。
「與你無關。」楚談把襄夏伸過來的臉推回去。
兩人緩緩鬆了手,那盞燈緩緩飄上王府裡四角的夜空,楚談踮起腳也看不清,那燈一面寫著襄夏,另一面寫著楚談。
楚談冷淡的表情溫和了不少,轉身想回去,襄夏竟不知不覺站在自己身後,忽然就托起他腋下,把楚談舉了起來。
迎著月光,外邊重重煙火輝映,楚談的臉上蒙了一層柔暖光暈。
他生的很美,他要什麼就有什麼,有榮華地位,還有孤獨。
「小主子又長了一歲。」襄夏歪著一邊嘴角,看著楚談透亮的眼睛。
楚談扯了扯嘴角,想笑,忽然又抿了抿嘴,撲進襄夏懷裡,摟著他脖頸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