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聲音和氣味會顯得格外明顯。
貓豎起尾巴炸開全身的毛,無聲無息地從成揚身上跳下來,回到房子深處。伴隨著鮮血的氣息,踉蹌的不規律的腳步一聲聲順著樓梯向上,在門前停下。最後是哐啷的巨響,聽起來像有人在門前轟然栽倒。
「……寧飛?」成揚小聲地試探。
有那麼幾個瞬間,寧飛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意識。
腦袋裡轟然作響的探針的震動終於逐漸平息下來,但他的大腦仍然沉浸在之前劇烈的痛感中,像在水裡泡了好幾天的屍體,腐爛,發漲,暈乎乎的。鼻尖有青草的味道,他貪婪地大力呼吸,過了好久,才終於想起來自己應該做什麼。
他行屍走肉一般地拉開門,沒有用鑰匙,直接用蠻力把門鎖弄壞。跨過走廊,在客廳裡找到行李箱,便隨手把眼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往裡裝。
動作做到一半,突然想起應該還有個人。
寧飛緩慢地轉頭,看到成揚靠著走廊的墻站著,臉朝著他的方向,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任何聲音。那個口型在問他:「發生什麼了?」
整間房子都沒有聲音,死一樣的寂靜。
寧飛繃緊肌肉走過去,就連腳步也是沉默的。
「怎麼了?」成揚無聲地問,「讓我看看,你的狀況不太對勁。」
他差點想說,我聽不見了。
這個軟弱的想法立刻被鎖回內心深處,腦海里隱隱的餘痛催生出其他充滿惡意與破壞欲的念頭。他從衣服兜裡拿出那張通緝令,舉在成揚眼前,大力扯下蒙眼的布。
「那就讓你看看,」他說,嗓音壓抑,「剛發下來的,你別想回去了。」
光線有些昏暗,成揚不適應地眨了眨呀,才把視線焦點放在眼前的東西上。太近了,白紙上的字大得有些模糊。上方是兩截手指,緊緊捏著紙,指甲尖被壓出青白的痕跡。
「可以遠一點嗎?」他問,「我看不太清楚。」
寧飛的反應有些遲鈍,停了一秒,才把手放遠一些。成揚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名字,一張大頭照,一個帶日期的公章。一個五六行的段落被夾在照片和公章之間,內容大概是這個嚮導有叛逃的嫌疑,希望各方注意自己監視器,一旦發現行蹤,及時上報。
情況並不算太嚴重。去年哨兵嚮導任務超期現象嚴重的時候,公會每個月都會下發好幾張這樣的通知。
成揚松了一口氣,把注意力轉到寧飛身上。哨兵的衣服皺巴巴的,沾著幾處乾涸的血跡。他在急促地呼吸,胸膛劇烈地起伏。成揚的視線掃過被破壞的門鎖,心裡頓時一片了然。
寧飛在失控的邊緣。
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失控的哨兵通常意味著死。他們會破壞眼前一切物品,殺死所有視線範圍內的人,最後耗盡自己的能量和生命力,猝死在街頭。很少有哨兵能把自己從發瘋狀態撈出來——他們的五感會不受控制地放大或者失靈,讓他們陷入更深的不知所措的心理狀態。
但是寧飛正試圖控制自己。
這時的心理防線應該是最脆弱的,成揚憑著自己的經驗判斷。寧飛需要花大量的精力在自己身上,因此很可能會忽略嚮導的一些小動作。他可以……成揚突然想,算了,都決定對他友好一點。
「過來,」他說,「讓我幫你。」
哨兵稍稍後撤,臉上的表情半是惶恐,半是渴望。成揚直起身子,向他靠近。他一步步後退,直到被逼到墻邊,無處可逃。
寧飛雙眸瞪得很圓,在這極近的距離裡,像貓的眼睛一樣又大又亮。成揚放出信息素,那雙眼睛裡的掙扎的意味就像是火星,撲閃兩下熄滅。寧飛微微挺起背,受不住誘惑似的稍稍湊近。
「噓。」成揚說,輕柔地將自己前額抵住寧飛的前額。
寧飛畏縮一下,後腦靠著墻,睫毛微顫著閉上眼睛。
讓一個哨兵失控的原因有很多,大到戰鬥、失血、殺戮、虐囚,小到一個尖銳的聲音、一個刺眼的顏色、一句無心的話。歸根結底,無非是引起了情緒的波動。
作為嚮導,成揚處理過不知道多少樁失控案件,對基本流程簡直爛熟於心。他探出精神力,與寧飛的腦海進行對接。
疼。
傳過來的先是脹痛,成揚皺著眉,將感覺轉移到自己身體上。寧飛的精神堡壘依舊頑固,他也不打算強行打破,於是便在外部繞了兩圈,釋放出自己的善意。哨兵並沒有接納,成揚微微失望地轉向後頭,像順毛一樣梳理銀色流蘇狀的精神線。
出問題的是聽覺。
另外,腺體裡也有不明植入物。
成揚解決了前者,卻對後面那個束手無策。他頂著頭疼呻吟一聲,問寧飛:「感覺好些了嗎?」並希望寧飛能快點解開手銬,他想揉揉太陽穴。
真難受,他呼出一口氣,不明白寧飛是怎麼忍下來的。
哨兵怔忪地睜開眼,嘴脣的顏色有幾分失血的蒼白。成揚移開眼,又問:「你的腺體裡有什麼東西?」
寧飛像是被扎了一下,眼神頓時清醒起來。「好東西。」他說,感情的剝離讓句子顯得乾巴巴的,「讓我能不留下任何信息素痕跡的好東西。」
「所以你才能瞞過鋪天蓋地的監控系統,難怪……」成揚喃喃說。
他的猜想是正確的,恐怕那個過於牢固的精神堡壘也是不明植入物的作用效果。
「沒時間談這些。」寧飛說,轉身繼續收拾行李,「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你必須跟我走。」
「公會的人來了?」
寧飛轉頭看著他:「不只是公會,我的雇主也想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