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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已來。
黑沉沉的天壓著黑沉沉的雲翳,下午四五點,街頭已是一片昏黃。狂風大作,挾著豆大的雨劈哩啪啦打在防盜網的鐵片屋檐上。成揚艱難地撐開傘,帶著兜帽低頭前行。
這是個多數守法市民都不會踏足的地方,如同海河市地圖上一片頑固的腫瘤,潰爛的創口。褪皮的墻根邊堆滿垃圾,蒼蠅嗡嗡環繞。三兩流鶯在窗前懶洋洋招徠客人,窗下橫流的污水匯成一條溪。成揚小心翼翼避開所有不該踩的東西,可奈何雨勢過大,把他的長褲從膝蓋以下染濕成墨一般的深藍,皮鞋也被濺滿褐黃的塵色。
他要來這裡找一個人。
年輕的嚮導在路口駐足。兩條不足一米寬的岔路分別延伸到下一個拐角,他抬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舊樓一幢幢相連,綿延成迷宮似的高墻。
成揚默默地嘆氣。
「喂。」
一根筷子撲地戳到傘面上,然後咕嚕嚕滾下來摔在他腳邊。成揚循著聲音向上看,三樓處有個少女朝他招手:「喊你呢,帥哥。」
成揚拉低兜帽,啞著嗓子回喊:「我不約。」
「滾,誰要和你約。」少女大聲說,「我才不賣呢。想玩想瘋左邊第六巷,借錢賣身右轉北二街,暗訪記者人民警察我勸你還是早回頭。別站在我家樓底下發呆擋路,煩。」
都找到這裡了,他為什麼要回頭。
成揚說:「我想找一個人。」
「二十塊錢,從門縫裡塞進來。」
他打開皮夾找出兩張紙鈔,蹲下身塞進去。雨逐漸小了,嘩啦的雨點也變得稀疏,成揚能聽到急促的下樓的腳步。片刻之後,鐵門上的小窗被打開,露出半張白淨的臉和一顆烏溜溜的眼珠。
成揚不自在地轉身,側對少女。
「找誰?」她問。
「一個男人,自稱傭兵,或者自由職業者。和我一般的年齡,大概上個月底來這裡的。」
少女嗤地笑了:「大哥,我連你的正臉都看不到,怎麼知道你倆多大。」
「你知道我問的是誰。」成揚溫和地指出,「這三周以來,前前後後有七個人向你打聽他。包括我在內,你一共賺了兩百多塊錢。」
「你在說什麼鬼話!」
那隻眼睛慌亂地眨了一下,仿佛打算馬上關小窗,轉頭就走。成揚輕笑一聲,朝著小窗探出食指,隔著半釐米的空氣點在少女的前額。她立刻如被釘住一般,帶著幾分迷茫神色站定在門後。
「東十三街,27號,501。」他低聲說,「多謝。外面還在下雨,你可以回去小睡一覺,做個好夢。」
少女怔怔轉身,成揚幫她拉上小窗的隔門。
他往右邊轉去,步伐不急不緩。小巷彎彎繞繞,他把傘低低打著,慢慢尋找。十二街,十三街,26號,27號,五樓,501。
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嚮導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個全然的錯誤的決定,卻別無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