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刺客
天色不知不覺又黑了。
“王爺,用晚膳了。”莫愁輕手輕腳自書房門外進來,拔下頭上金簪撥了撥燭焰。
“天又黑了?”李越抬頭看看窗外,揉揉眼睛。不管攝政王府的燈多麼高級,鑲了多少珠寶用了多少金銀,蠟燭總是蠟燭,看上一堆奏摺還是眼累。幸虧古代這字都是毛筆寫的,個頭大,要換了原來那個年代的五號鉛字,非看出近視眼來不可。唉,當個攝政王多麼不容易,實在不明白古今中外這些人為什麼為了這種權勢打破頭地爭。
“清平怎麼樣了?”上午他花了一個時辰的時間一點點把清平背上陷進傷口裏的布絲挑了出來。考慮到清平肯定不願意讓侍女來弄,侍衛呢李越又怕他們手太重,所以他這個攝政王親自上陣,用竹針一點點往外挑。要是在以前,從傷口裏剜子彈他一點不手軟,但是這一絲絲的布條從傷口裏往外挑還真是有點……清平倒也硬氣,從頭至尾一聲沒吭過,只是滿頭冷汗連鬢髮都濕透了。不出李越所料,午後就發起燒來,這也算是大面積傷口的正常反應,太醫也直保證晚上必定退燒,李越就回了書房,這一堆奏摺,一看又看到這時候。
“燒已經退了呢,太醫說,明天可能還要反復一下,不過只要好好調養,也就沒事了。”
“這事就交給你了。該吃什麼該用什麼藥,你跟太醫斟酌著來。”
“是。”莫愁給李越布上菜,遲疑著道,“王爺,聽太醫說王爺要給衛清平調理身體恢復武功?”
李越微微一笑:“怎麼,你還是不放心?”
莫愁微微蹙眉:“前次王爺也提過,莫愁還以為只是說說……”
李越笑了:“不是說說而已。本王也好好想了想,要是他還有武功在身,今天怎麼也不至於弄到這樣。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全憑人宰割,這怎麼行?”
“可是,他服下化功散是先皇的命令,雖說……王爺要是公然為他恢復身體,只怕傳出去不太好。”
李越停下筷子想了想:“他服化功散是件多大的事,你怕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他還真不知道清平是為什麼落到這種地步的呢。
“當年他父親在邊關意圖謀反,雖說沒有什麼真憑實據,但這是大罪,論起來該誅九族。先皇也是特別優渥,留他一命,只是怕他身懷武功將來報復,所以才賜他服了化功散。這事雖說過去一兩年了,但難保不會有小人拿這個來興風作浪。”
李越在心裏罵了一句。什麼玩藝!沒有真憑實證還要誅人九族?多半是冤枉了人,反而留了一命倒好像莫大的恩賜似的!
“既然沒有真憑實據,諒他們也掀不起大浪來。何況那些文官大多也是些惜命保身之輩,誰那麼大膽子敢來惹本王?”除了周鳳城之外。不過說起來周鳳城自從鐵驪被擒之後似乎再也沒找過他的麻煩哩。一說到鐵驪,他又想起來了。
“鐵驥……出府了?”
“是。今兒一早就放出去了。看他的意思還不想走,直說要求見王爺,後來就打聽鐵驪那些人的消息。田七也沒理他,直接讓幾個侍衛轟出去了。他還在大門外轉了半天,後來王爺散朝了也沒回來,他不知幾時就走了。”
李越吐了口氣:“算了,走了也好。鐵驪那裏看牢些,等簡儀回來了再放人。”
莫愁抿嘴一笑:“王爺放心,田七天天去盯著呢。”
李越知道田七一去鐵驪自然沒有好果子吃,笑了笑也沒吭聲。不殺他已經是客氣了,讓他吃點苦頭也不算過份。只是……或者散朝後應該早點回來,鐵驥……糟了,還有件事他忘了!
“莫愁,讓周醒備馬,去太平侯府!”怎麼把王皙陽吐血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萬一王皙陽真有個好歹,恐怕東平就得開戰,這就是大麻煩了。
“去太平侯府?”莫愁一面跟著李越往外走,一面急道,“王爺晚膳還沒用完呢!”
“行了,吃飽了。叫周醒趕緊備馬!”
太平侯府還是大門緊閉,周醒敲了敲門,出來的是吳濤,一見李越連忙行禮。李越隨便擺了擺手便往裏走,一面問道:“太平侯怎麼樣了?”
吳濤搖頭:“回殿下,看來這次病得不輕,晚膳也吃不下,用了半碗粥,剛才全吐了。太醫說是急火攻心。依小人看,恐怕還是與那使者來訪有關。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急成這樣,難道就為送個秀女?”
“太醫開過藥了沒有?”
“開是開過了,但是太平侯不吃。”
李越眉頭一皺:“不吃藥?本王去看看!”
王皙陽臥室中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有些黯淡,加上他面色蒼白,倚在床頭真像個紙人兒,單薄得可憐。李越不由也有些心軟,放緩了聲氣:“太平侯既是有病,怎麼能不服藥呢?”
王皙陽似正陷入沉思中,並沒聽到腳步聲,李越一開口驚了他一下,猛地抬起了頭。燭光下李越正對上了那雙眼睛,竟怔了一下:那雙平時總是滿含春風的桃花眼裏竟滿是不及掩藏的冰冷刻骨的恨意,仿佛兩把快刀,颼地在李越心上戳了一下。但只不過是一瞬的工夫,王皙陽眼睛眨了一眨,立刻就換上了滿眼微笑,嫵媚之中又帶三分病容,當真是我見猶憐。倘若李越不是親眼看見,真要以為自己剛才是眼花了。
王皙陽微微欠身要下地來:“殿下怎麼來了?怎麼也沒人通報?皙陽失禮了。”
李越皺了皺眉:“聽說你吐血了,本王來看看。”
王皙陽微微一笑,笑容雖然動人,李越卻總覺得帶了三分想極力掩飾的愁苦:“殿下來探望皙陽,皙陽怎麼敢當呢?”
李越又皺皺眉:“打這些官腔做什麼!洛無風來見過你了?”
王皙陽垂頭道:“是。多謝殿下肯恩准他進來,皙陽還以為殿下是真的要將皙陽終身圈禁呢。”他雖然低著頭,眼梢卻悄悄瞟著李越。他本來生了一對多情的桃花眼,這樣眼角斜斜挑上來,恰好掩蓋了面貌的平凡,卻多添了神情的嫵媚。
李越搖了搖頭,開門見山:“洛無風跟你說了什麼?”
王皙陽眼睛眨了眨:“只是說了些東平的情況,還說今年東平選出的秀女已經到了京城。這些秀女都是從東平貴族中挑來的,也不知皇上喜不喜歡。”他的眼睫濃密而長,撲閃起來有種茸茸的感覺,還帶了幾分孩子般的天真。可惜李越明知道他這都是裝出來的,心裏實在不大喜歡,臉色更陰沉了些:“既然只說了這些,你怎麼會吐血?”
王皙陽抿嘴一笑:“原來殿下還是關心皙陽的……”
李越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廢話少說,回答本王的問題!”
王皙陽連忙收起嬉笑的表情,規規矩矩地垂下眼睛:“回殿下的話,皙陽是這幾天咳得太厲害才帶些血絲,沒有什麼的。”他垂下眼的時候眼睫格外顯得又長又密,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一般,表情雖規矩,這兩片睫毛卻不大規矩。
李越冷冷看他:“真的沒有什麼?”
王皙陽微微一抬眼睛,目光在李越臉上一轉,倒像兩把軟軟的小鉤子,唇角要笑不笑地帶出一點風情:“殿下關心皙陽,皙陽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欺騙殿下呢?”
李越呼地站起來:“陸績!”
陸績站在門外,連忙進來:“殿下有什麼吩咐?”
李越面沉如水:“從今天起,太平侯再禁足三個月!這三個月裏,不許任何人進出,違者格殺勿論!”
王皙陽臉上終於露出點慌張的神情:“殿下……皙陽這是又做錯什麼了?”
李越冷笑一聲,不去理他:“周醒,走,去東驛苑看看,東平到底給皇上送來些什麼樣的秀女!”
王皙陽慌裏慌張跟到門口,幾乎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殿下,殿……”李越猛一回身,冷冷道:“太平侯,這次禁足,你既然身體不好,那就只在屋子裏呆著吧!天氣也冷了,院子裏風大,還是不要出來的好!”
王皙陽猛一下收住腳,幾乎僕倒下去,扶住了門框急急道:“殿下,皙陽不知做錯了什麼,請殿下恕罪!”
李越冷笑一聲:“既然不知道做錯了什麼,讓本王恕你什麼罪?周醒,走!”
王皙陽一急就想沖出去,只是腳剛剛踏出門口,陸績已經伸手一擋:“太平侯,殿下剛才的話你沒有聽到嗎?”
王皙陽一驚收住腳,李越已經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去了。
東驛苑離太平侯府不算太遠,夜間路上又沒有行人,巡夜的遠遠看到馬上人那鮮豔的紅披風就知道是攝政王夜遊,哪個敢上來阻攔,由著李越策馬飛馳,自然沒半刻工夫就到了。
到了東驛苑門口,李越的氣也消了。想想王皙陽一個亡國質子,說得好聽是封侯獨居,其實就是個軟禁,只不過暫時脖子上的鎖鏈還沒收緊罷了。這種情況下他不說真話也是可以理解的,難為他一邊撒謊一邊裝可憐還要找機會勾引自己,這份演技也不容易了。
周醒一直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這會看著李越氣色緩和了才敢湊過來:“殿下,東驛苑已經熄燈了……”
這時候東驛苑當然熄燈了,一院子要獻給皇上的美女,當然還是早點關門踏實。不過這些女孩子到底都還年輕,雖然每個窗子都黑了,偶然卻還能聽到幾聲輕笑,顯然雖是睡下了,卻還在說私房話。
李越瞥一眼烏漆抹黑的東驛苑:“把驛官和東平使者叫起來就行了。”
東平使者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聽南祁攝政王駕到,連忙出來行禮:“小使馮即民,叩見殿下。”
李越揮揮手:“起來說話。使者一路辛苦了。”
馮即民受寵若驚:“多謝殿下過問。小使份內之事,不敢言苦。殿下夜間到處,不知有什麼吩咐?”
“聽說東平選送秀女初到,本王來看一看。秀女名單在哪裡?”
馮即民連忙轉頭叫道:“洛副使,快取名單來呈殿下御覽!”
從陰影裏走出來的洛副使果然就是洛無風,手裏捧著一卷帛紙,低著頭呈了上來。李越有意讓他在地上多跪了一會,發現他的手雖然穩定,鬢角卻有一層薄汗在這大冷天裏微微發亮。
帛紙上開列了十名秀女的姓名、年齡、家世,另附幾句特長簡介。李越迅速瀏覽了一遍,就看到倒數第二行寫著:洛綺,一十四歲,林下洛家之女,長於歌舞,尤擅吹簫。
洛綺。李越在心裏把這名字念了一遍。那一次在太平侯府見到洛氏兄妹,王皙陽只叫了一聲“洛琪”,但並不知是哪個“琪”字,只是他自己的腦子自動套上了這個“琪”字。但是現在想來,若是在自己那個世界,這個“琪”字是女孩子常用的名字,不過在這個世界就未必了,而且古代倒是男人比較多的用玉字旁的字做名字,所以說不定洛“琪”就是洛“綺”?但也不大對,這個“洛綺”年齡寫得明白,一十四歲。因為皇上年紀小,選的秀女大不過十六歲,但那個“洛琪”,李越估計她一定有十八九歲了,年齡上是不相符,又不該是同一人。
李越把名單反復看了幾遍,又看出點不對勁來。秀女名單一般按家世高低排列,因為皇上挑秀女,背景還是很重要的,比如西定秀女名單就是如此排列。但是現在東平秀女的名單卻是按年齡排列,如此一來,洛綺的名字排在不引人注目的倒數第二行。但據密室中的資料記載,林下洛家是東平大族,家族中曾出過一位皇后三位妃子,高官更是無數,現任東平丞相便是洛家如今的族長,按說東平這些秀女中應以洛綺身份為最尊,理當排在首位,現在卻擺在這麼個不起眼的位置,不由讓人生疑。李越沉吟一下,向馮即民道:“馮使者,這洛秀女是哪一位,能否請出來讓本王看看?”
洛無風見李越把名單翻來覆去地看,那鬢角的汗早又多了一層,此時一聽李越點名要見洛綺,臉色登時白了。馮即民卻沒有注意,連聲道:“洛副使,殿下的話你沒有聽到麼?還不快請洛秀女出來?”
洛無風拖拖拉拉跪在地上不起來,馮即民見李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不由大急,道:“洛副使,你是怎麼回事?還不快去叫!”他知洛無風也是洛氏家族子弟,雖然是庶出,身份卻也比普通人尊貴,故而一路上對他都十分客氣,此時見他敢如此違抗南祁攝政王,只怕攝政王發怒連累到自己,再也顧不得洛丞相的面子,便對洛無風呼喝起來。
李越微微冷笑,正要再催上一句,忽聽回廊下環佩聲響,一個少女已經自己走了出來。馮即民一見不由喜道:“洛秀女,快來見過攝政王殿下!”
秀女按規矩都用薄紗蒙面,在入宮之前不能揭開。李越仔細打量了一下,雖然面貌看不到,身上又披了一件皮毛披風把身形也擋住了,但看那個頭與當日所見的“洛琪”大致相當,若說只十四歲,身材也未免稍高了些。
“洛綺”低頭走到距李越只四五步的地方才停了下來,不言不動。李越看了她一會,突然說:“把面紗揭了。”
一語既出,滿院皆驚。這些女子從前都是生養深閨未見生人,選送來之時又是輕紗蒙面,為的就是除皇上以外不讓別的男人看見。李越縱然貴為攝政王,這規矩也是不能破的,更不要說這裏還有馮即民洛無風和驛官這些陌生男人。當下東驛苑的驛官便趕緊把身子背了過去,馮即民也吭吭吃吃想開口阻攔。李越一概視若無睹,淡淡道:“揭了!”
洛無風面色大變,正想設法阻止,洛綺已經猛地一掀披風,夜色中寒光一閃,她竟在披風下面藏了一把匕首,猛地連人帶刀都直往李越身上撞過來,身手竟然比之一般女子快了許多。可惜這樣的身手在李越看來還是小兒科,馮即民一聲驚呼還沒出口,李越已經一手扣住了洛綺手腕,只用了一半力氣,洛綺已經痛呼一聲,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李越另一隻把面紗一扯,露出一張憤怒的臉,果然是曾在王皙陽那太平侯府上見過的洛琪。
洛琪這一動手,東驛苑的驛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高喊:“有刺客!”因秀女入住,驛苑裏巡夜的驛丁也增加了一倍,此時正好一擁而上,把馮即民和洛無風團團圍住。馮即民嚇了個半死,連連磕頭。李越把洛琪身體稍稍向他一轉,道:“馮使者,這是洛秀女嗎?”
馮即民戰戰兢兢抬頭看了一眼。他在東平只是個禮官,洛家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自然不曾見過,但看年齡也該看得出來此女絕非十四歲,那自然不會是洛綺,不由大驚道:“這,這……”
李越微微冷笑:“這什麼?”
馮即民磕頭如搗蒜:“殿下,下官實未見過洛秀女真面目,此女……此女……下官實在不敢妄言!”他若說這不是洛綺,則事情有兩種可能,一是洛家李代桃僵,送來的是個假洛綺,二來便是路上被人移花接木,混進了女刺客。前者等於平白得罪洛丞相,後者是把自己也繞了進去,所以他說什麼都不是。
李越看他一會,直看到他汗流浹背,這才慢吞吞道:“說得也是,不知者不能為罪,你起來吧。洛副使,你是洛家子弟,你來看看,這是洛秀女嗎?”
洛無風把心一橫,道:“殿下,這正是洛家選送秀女。”
馮即民吃了一驚道:“洛副使,你……這是女刺客啊!”
洛無風冷冷道:“秀女面覆輕紗,便是不可讓外人窺見面目,如今殿下要洛秀女揭開面紗,等於毀其清白!洛家女子死不受辱,有此舉動,下官並不以為奇!”
馮即民驚道:“你,你住口!”李越已經笑了笑道:“真是好口才,這麼說來都是本王咎由自取了?”
洛無風背上冷汗透衣。誰不知南祁攝政王怒極反笑,舉手殺人,事到如今只怕洛琪和自己都難逃一死,只盼不要把洛家和東平牽連進來便是萬幸了。
李越把臉一沉,將洛琪往後一推:“帶走!”兩個驛丁應聲上來,將洛琪和洛無風綁了個結實,請示道:“殿下,這兩人該關於何處?”因為洛琪總是送來的秀女,洛無風又是屬國副使,不能隨便往普通牢房一扔就算完。何況行刺攝政王是多大的罪過,千刀萬剮都是該的,跟那些偷雞摸狗的小賊自不能關在一處。
李越沉吟一下:“送到本王府裏去!”
驛丁愣了一下:“殿下,這,這女的也……”
李越輕笑一聲:“都送去!”
幾個驛丁面面相覷。都知道攝政王好男風,這洛無風雖相貌普通,但氣質頗為乾淨,攝政王大魚大肉吃夠了,想吃個蘿蔔白菜也是有可能的,但這女的送進去幹什麼?
李越一看這幾個傢伙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不由把臉一沉:“你們沒有聽到本王的話?”這風定塵的好色名聲遠播,算是把他害苦了!
幾個驛丁嚇了一跳,趕緊答應,心裏卻不免都在胡思亂想。李越只好當做不知道,轉頭向馮即民道:“馮使者,這名單該重擬一下了,東平送來九名秀女,這九可是大吉大利之數啊。”
馮即民是老官油子了,聞言大喜,連忙道:“是是是,殿下說得是,下官自然是護送了九名秀女來京,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李越微微冷笑了一下,轉身上馬:“回府!”這下看你王皙陽還能不能謊話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