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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23章字體大小: A+
     
    引蛇出洞

      平河城大街上,一處處粥棚前圍滿了災民,河道衙門的人忙得不亦樂乎,連李縱等三個傷兵也來幫忙。好容易忙到午後,災民都發過了粥,幾人才顧得上吃飯。李縱等三人剛捧上飯碗,便見周醒也過來坐下,點個頭捧起碗就扒飯。李縱將面前的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那些士紳的糧都運過來了?”

      周醒輕哼了一聲:“有殿下那一手,這些人都嚇破了膽,弄出來的糧比初時料想的還多,總算這會都點清入倉了。”

      盧平氣哼哼地道:“西定那些暴民搶了糧米,老子們倒整天在這裏為他們籌糧,真—”看了一眼周醒,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周醒冷冷一笑:“放心,這事殿下不會就這麼算了。”

      胡岩一直沒說話,此時才狀似隨意地笑道:“忙成這樣,周中書也不出來幫個忙,難道傷還沒好?”

      周醒敏銳地抬頭掃他一眼:“你問他做什麼?”

      胡岩一怔:“沒,沒什麼呀。不過這幾天都沒見到周中書,想他是不是傷還沒好—”

      周醒冷冷盯他片刻,道:“記著,以後不准再提他。”

      胡岩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周中書他—”在周醒冷冷的盯視下,終於醒過神來,連忙低頭扒飯,不敢再說。周醒環視三人,冷冷道:“都記住了:周中書在糧隊被劫時傷勢嚴重,一直昏迷不醒,生死難測—明白了!”

      李縱三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但到底是軍中精銳,馬上明白了些,齊聲道:“是。”周醒這才低頭匆匆扒完碗中飯,道:“殿下明日要動身去西定都城商討賑災之事,你們三個和田七哥留在這裏幫林河道,我和柳公子跟著殿下。”說完起身走了。

      這裏三個傷兵看著他走遠,盧平興災樂禍地一笑:“好,就說殿下不會放過周鳳城,這次失糧死了那麼多兄弟,殺他一百回都不夠。”

      胡岩道:“周中書可是太后的人,殿下要是殺了他—”

      盧平打斷他道:“什麼殿下殺了他,你剛才也聽見了,他是在糧隊被劫時受的重傷,能怪誰?”

      李縱到底穩重些,攔了一句道:“別說了,周侍衛方才也說了,不准再提他,你們就少說兩句吧。”

      胡岩道:“我也是替殿下考慮,要是這麼說,倒是我多慮了。怪道這幾天沒看到周中書,原來是這麼回事。”

      盧平道:“一準是被關起來了,這幾天我倒看見田侍衛往一個地方送飯,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大概就是給周鳳城送了。”

      李縱皺眉道:“你看你,剛才說了不准再提,你還說什麼。吃飯吃飯,吃飽了還有晚上的粥要放呢。”

      從河道衙門後門出去,是一條少有人走動的小街,順街道右拐,過兩個路口,是一間普通民居,破敗的木門傾斜半掩,院中雜草叢生,似乎房主人災年出外逃荒已久,此地已無人居住。只是此時最後面一間柴房卻是房門緊閉,連窗戶都從裏面加固,昏暗無光,活像個牢房。房內桌椅皆無,只有一張床,床頭上用鐵鏈鎖著一個人,死一般躺在床上。

      院中傳來一陣輕捷的腳步起,房門悄然打開,透進的光線落在床上人蒼白的臉上,赫然正是周鳳城。他似乎已經連撐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只張了一下眼睛,就又昏昏欲睡地閉上了眼。來人站在門口也不往裏走,冷冷開口道:“周中書,今天想好了沒有?”正是田七。

      周鳳城閉著眼睛,嘴角卻泛起一絲冷笑:“攝政王殿下明知這些人不是西定饑民,又為何一定要我的口供?”

      田七雙手環胸也冷笑了一下:“周中書可真不愧是西定人——別說那麼多廢話,你是打算今兒再餓一天?”

      周鳳城原本紅潤的薄唇上已經乾裂起了一層白色皮屑,聞言猛地睜開雙眼:“西定百姓都在挨餓,我既是西定人,餓上幾頓又如何?攝政王想以饑民劫糧為藉口以西定用兵,那是再也休想從我嘴裏聽到一句口供!”

      田七面色也變了變,冷冷道:“好啊,既然周中書以西定人為榮,那就跟他們一起餓死吧。”

      周鳳城苦笑一下,又閉上了眼,緩緩道:“難道我說了,他就能讓我活下去?當日我在殿上奏請移他的御座,就已經抱了必死之心,如今不過晚幾日罷了……”

      田七等了一會,見他不再開口,冷哼一聲,將門關牢,轉身走了。這裏周鳳城躺在床上,雙手被鐵鏈緊鎖在床頭動也不能動,眼看窗櫺裏透入的一線天光漸漸黯淡,知道天色又黑了下來。正在怔忡之間,門忽然打開,兩條黑影閃了進來,周鳳城方自一驚,來人已晃亮了火摺子,低聲道:“周大人,是我,胡岩。”

      平河城外是低低起伏的一片小山丘,夾著一條彎彎繞繞的小路。天色微明,遠遠可以看見平河城門已經打開,早起的人們已經開始陸續出城了。

      “醒了?”李越倚著樹坐在草地上,仔細擦拭手中的匕首,聽到背後的呼吸聲有了變化,回頭微微一笑。

      柳子丹有幾分迷茫地睜開眼睛,一時不知道身在何處,片刻才想起來昨天出城之後,李越就讓周醒趕著馬車往西定都城的方向去了,卻帶著自己上了小山。只是不知道,自己幾時睡著的?好象總是過了夜半吧。他身體本來弱些,再加上這幾日為了賑災忙得腳不沾地,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就睡過去了。

      “給,喝口水吃點東西。”李越把水囊和乾糧袋遞過去,“周醒一會就該回來了。其實我說你不要來,和林影他們一起不是更好?”田七總會保護他,總比來吃露水強。

      柳子丹低著眼睛沒有回答,把蓋在身上的披風取下來遞過去。這是李越的披風,不知什麼時候加蓋到他身上了。難怪沒覺得冷,兩件皮毛披風在秋天是足夠了。

      李越沒接:“再披會,早晨風涼,等太陽出來再脫。”嘴上說著話,眼睛卻一刻不停地盯著城門。

      柳子丹怔了一會,順從地把披風又蓋回肩上。為什麼非得跟著他來呢?應該還是不放心吧,畢竟他的手段在南祁是見過的,如果他真像盧平他們所猜測的是想找藉口對西定用兵呢?其實,就算他是想對西定用兵,自己又有什麼能力阻止呢?

      “殿下—”周醒從樹林中現出身來,也是一身的露水,鞋上沾滿草屑泥土。

      “回來了?”李越甩手拋過一個皮囊,“喝口酒暖暖。怎麼樣,甩掉那些人了?”

      “想必他們還在客棧周圍等著呢。”周醒一向冷峻的臉上也閃過一絲笑容,“照殿下的吩咐,我半夜請了郎中來,鬧騰了好一會,如今只怕都知道香公子病在客棧裏。”

      柳子丹臉上微微一紅,別過頭去。李越對他笑笑:“沒辦法,總不能說我病了,別人不信。那件事你打聽了沒有?”

      周醒搖搖頭:“沒聽說有什麼商隊進入西定,只怕那批糧還在原處呢。倒是饑民搶劫的事常有,不過據人說,一來這些饑民只搶糧不傷人,二來—”

      “二來什麼?”李越抬頭看他一眼,“怎麼還吞吞吐吐的?”

      周醒低了低頭:“聽說饑民暴動雖然各處都有,但經常有人看到他們當中有個為首之人,服飾時常變換,卻——總是背著一張鐵弓。”

      柳子丹微微一驚,抬頭看著李越。李越臉上毫無表情,過了一會才淡淡一笑:“果然是他。”忽然唰地一聲將匕首歸鞘,目光轉向城門:“該出來了。”

      城門口此時停著一輛板車,拉車人一身黑衣,正是西定那些專門處理無名死屍之人的裝束。板車上擺著三四具屍體,都用破草席胡亂裹著,有的還把一雙赤裸青紫的腳露在外面。城門口的士兵都不禁厭惡地退了一步,為首的揮著手道:“快走快走,這些死屍怎麼還沒拉完?”

      拉車人表情木然,似乎長年累月面對著一具具屍體已經將他的表情磨去了一般,默不作聲地拉起板車,吱吱呀呀地出了城門,往亂墳崗子走去。李越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周醒,你在這裏保護柳公子,我過去看看。”

      周醒一驚:“殿下,我得跟著你!”

      李越瞪他一眼:“胡說,你留在這裏!田七一會准跟出來,我也不是一個人。”

      周醒這時卻固執起來:“不成,我是殿下的貼身侍衛,自然要跟著。”說完了自己也一怔。從前攝政王的話就是命令,無論是他還是田七都只能惟命是從,怎麼如今竟敢抗命了?難道是這一路上攝政王平易近人的態度讓自己變得放肆了?

      柳子丹瞧了兩人一眼,低聲道:“讓周醒跟你去吧,我一會自己回平河城,不會有事。”

      李越還有些不放心,柳子丹眼睛看著地面,淡淡一笑:“我好歹是個男人,自己走回城去總不會出事。”

      李越看著柳子丹。初升的陽光斜斜照在他臉上,為他的側面勾上了一道金色的光環,秀美之中帶著堅韌。李越心裏一跳。自打第一眼見到柳子丹,那超凡脫俗的美和特殊的身份倒讓他幾乎忘了柳子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雖然迫於形勢不得不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委曲求全,可不意味著他就願意讓人當作女人來對待。一念至此,再看看周醒倔強的表情,李越迅速下了決心:“好,你回城,周醒咱們走!”

      破板車在亂墳崗子停下了,拉車人剛才還彎腰曲背,這會四顧無人,就猛然挺直了身子。車上的屍體一陣蠕動,竟有兩具掀開草席坐了起來,一個是胡岩,另一個就是周鳳城。胡岩利索地跳下車,把周鳳城扶了下來:“周大人,怎麼樣了?”

      周鳳城氣色好了許多,游目四顧:“這是哪裡?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胡岩賠笑道:“周大人別急,攝政王早晚要對你下手,平河城不能呆了,我們去個安全的地方。”

      周鳳城慍怒道:“什麼安全的地方?胡岩你究竟是什麼人,奉誰的命令行事?”

      胡岩乾咳了一聲:“周大人,這話現在不能說,我們還是先上路,邊走邊說的好。總之小人奉命保護大人,絕對沒有歹意就是。”

      周鳳城掙扎著不肯走:“你荒唐!我走了,風定塵還不要遷怒西定百姓?到時候他大開殺戒,誰能擋得住?”

      胡岩一時語塞,拉車人卻不耐煩起來,沉聲道:“哪裡來的這許多廢話?胡岩,趕快走,一會讓人發現追出來就糟了。那姓田的身手不錯,可不能讓他纏上!”

      胡岩滿頭冒汗道:“是,這就走。馬車在哪裡?”

      拉車人哼了一聲:“離城這麼近,馬車怎麼能過來,不怕被人看見?走五裏地,自然有人來接。”

      周鳳城怒道:“你們想把我帶到哪裡去?胡岩,這人是什麼人?他不是西定人,也不是南祁人,聽口音倒像北驍人,你竟敢與北驍人勾結?”

      拉車人目中凶光一閃,頰邊肌肉一陣抽搐,胡岩見勢不妙,冷笑道:“鐵線蛇,你當心些,周大人可是要緊人,你想怎麼樣?”

      鐵線蛇眼中凶光亂閃,到底還是忍了下去,過去把周鳳城雙臂往後一抹,扯下腰帶胡亂捆了幾圈,扛起他就走。別看他身子細瘦貌不驚人,力氣卻不小,扛了一個人似乎不費吹灰之力。胡岩跟在後面,不放心地道:“你小心些,周大人餓了好幾日,身子虛得很,你手腳放仔細些。”鐵線蛇悶聲不響,只管拔腿就走,一面冷冷道:“你若喊一聲,我就拿草堵你的嘴!”周鳳城被他頭朝下扛著,晃得頭暈眼花,哪還有力氣回嘴。鐵線蛇腳步極快,片刻便下了亂墳崗子,沿小路往前走了四五裏地,果然有一輛馬車停在小山包下,兩匹馬兒似乎等得不耐煩,不停地踱著步子,車邊還有兩個黑衣騎士策馬等在那裏。

      鐵線蛇將周鳳城往馬車裏一塞,向胡岩道:“你也進去,他若出什麼事,都算你的。”

      他一雙眼睛在日光下又細又亮,真如蛇眼一般,胡岩被他一盯,冷不丁打了個寒戰,沒敢說話,乖乖鑽進馬車裏去了。鐵線蛇往車轅上一坐,一抖韁繩,馬兒打個響鼻,挪動了蹄子,鐵線蛇冷冷道:“走。”話音剛落,忽然有人哈哈笑道:“往哪裡走啊?”路邊的樹枝唰啦一響,兩個人翻身跳落在道路當中。

      兩名黑衣騎士反應極快,唰一聲同時拔出腰刀,一夾馬肚沖了過來。兩人用的都是彎刀,刀鋒在日光下閃著耀眼的白光,顯然鋒利無比。兩匹馬兒顯然也受過訓練,不偏不倚並排向路中間兩人沖過來。路本來不寬,雙馬並騎,把路堵得滿滿當當,躲都沒處躲。兩名騎士同時一個鐙裏藏身翻到馬腹之下,兩把彎刀卻鬼魅一般斜探出來,即使路中間這兩人往兩邊躲閃,也免不了被刀削成兩段。這是他們練熟的馬上戰術,使用出來熟練無比。鐵線蛇在後面,嘴角已經露出了嗜血的冷笑。

      突然馬匹一聲悲嘶,右邊一匹突然前蹄一屈一頭栽倒在地,若不是騎士身手敏捷翻了出來,幾乎便被壓在馬腹下。但二人的聯手攻擊無疑是已經被破了。剩下的一人一怔,因為他已看過面前這兩人手中無弓無弩,只是個子較高的那個隨手一甩,身旁的兄弟已經變作了滾地葫蘆,一時不知該不該再沖上去。就這一怔之間,眼前一花,右腳突然一輕,馬鐙帶竟已被割斷。他本是靠右腳勾住馬鐙,此時無可借力,立時跌在地上,糟糕的是左腳還掛在鐙裏,馬兒又發瘋似地往前沖,整個人就像個破布口袋似的被拖了出去。

      從馬腹下滾出來的那名騎士,百忙之中還瞥了愛馬一眼,只見馬兒前腿上插了一根尖銳的樹枝,難怪會失蹄。只看了這麼一眼,再抬頭時就看見那高個子已經迎到另一匹馬旁邊,不由暗叫不妙,因為另一名騎士身子完全向另一側傾斜,這一側已全無保護。果然寒光一閃,馬鐙就落了下來。他翻身跳起來,一揮彎刀撲上去。他們雖然最重馬背上的劈殺,但下了馬刀法還在,出手迅捷狠辣,一刀就劈向敵人脖頸,毫不留情。只是刀一出手,敵人一彎身子,一頭就撞進自己懷裏,手腕上一陣劇疼,喀啦一聲軟軟垂了下來,同時側頸一痛,頓時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鐵線蛇瞳孔收縮。面前這人身手之敏捷遠在眾人所傳之上,他甚至都沒看清此人是用什麼手法扭斷了自己兄弟的手腕,只看見那一記手刀劈下去,自己兄弟就像截木樁一樣栽倒了,而此時另一兄弟被馬拖著已經奔出十幾丈,馬臀上鮮血直流,難怪像發了瘋一般奔跑。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兩個身手不錯的弟兄已經狼狽不堪,這個南祁的攝政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身手?

      李越把手上的匕首在指尖上轉了一圈,其實匕首出鞘的唯一作用就是割了馬鐙掛帶,又在馬屁股上戳了一下,實在有點大材小用了。他看著全身肌肉緊繃的鐵線蛇,微微一笑:“怎麼不說話了,這是要去哪啊?”

      身後那名被拖在地上的騎士幾次想翻身用刀割斷另一根馬鐙帶,無奈馬跑得太快,試了幾次都不成,臉上已經被拖得血痕累累,頭還撞在路邊樹幹上,眼前一片昏花,正在暗叫這次完了,突然一聲破風銳響,馬兒一聲長嘶也是一頭栽倒,前腿上一支黑黝黝的鐵箭幾乎射入骨中。

      李越指尖上的匕首突然握入掌心,緩緩轉身,他看著山坡上策馬執弓現出身來的人,淡淡道:“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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