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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17章字體大小: A+
     
    敲山震虎

      安定侯府門可羅雀,兩扇黑漆大門半開半掩,毫無動靜。馬車離著大門還有一箭之地,含墨就有點坐不住了,幾次悄悄抬眼看李越,那樣子,若是李越不在車上,他大概早就掀簾子跳下去了。

      李越把含墨的猴急相都看在眼裏,並未說話。今早上朝之間,莫愁聽他說要親至西定賑災,就鬧了個天翻地覆。李越明白她的顧慮:西定本是南祁盟國,雖則在東南西三國之盟中地位最低,好歹也算是平起平坐,如今成了南祁屬國,歲歲朝貢,低首稱臣,全國之民都成了亡國之奴,全是拜攝政王風定塵所賜,焉能不對他恨之入骨?何況災民本來易亂,只消有心人在裏面這麼挑上一挑,事態立時不可收拾。不得不說,李越在答應親自放賑時更多的是以李越而非風定塵的身份去考慮的,的確有欠周之處。但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況他李越會怕人鬧事?真是笑話!想當年在特種兵訓練基地,誰不知道他綽號就叫“李大膽”!結果莫愁鬧了半天,也只得同意他前往西定,只是決定秘密前往,非有必要,不露身份。沒想到今早上朝,才下令停止運晶石入京,興奮過頭的孟驪便跳出來代民謝嗯,順口將李越準備親往西定賑災的事也捅了出來,滿堂譁然。李越心裏暗罵,表面上卻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扮演愛民如子的角色,接受百官稱讚。連小皇帝也瞪大了眼呆呆看他,像沒見過似的。那滋味,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對面含墨再次不安生地挪了挪屁股,心裏像著了火似的,只是礙著李越不敢擅動。李越笑了笑,道:“不是到了麼,怎麼不下去?”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吧。話又說回來,就算有人想生事,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含墨自不知道李越在想什麼,得了這句話,恨不得插翅便飛進院子裏去,但見李越面色有幾分凝重,積威之下不敢太過歡實,悄悄兒掀了車簾溜下去,走了幾步見李越沒什麼動靜,這才大了膽子拔腿就跑。李越在後面下了車,剛進大門就聽見含墨一聲歡呼:“主子,我回來了—”接著就變了調,“主子你,怎麼身上這麼熱?”李越心裏一緊,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柳子丹披衣倚在窗下竹榻上,見含墨沖進來,真是又驚又喜。他自來南祁為質,生死早置之度外。攝政王打他的主意,本欲以死抗爭,誰知攝政王深諳人性弱點,把從小侍候他的書僮含墨弄進自己府中做男寵,逼得他不得不低頭服軟,任他揉搓。異鄉為質,孤身一人,身邊這幾個人說是侍候還不如說是監視,心中說不出的悲苦,偏偏為了含墨又不敢輕生,真是度日如年,如今一見含墨居然出現在面前,真不知是真是夢,幾幾乎便要抱頭痛哭,忽見後面錦簾一挑,風定塵走了進來,那滿眶熱淚又生生吞了下去。

      李越一進來,就見柳子丹面色潮紅,倚在竹榻上的姿勢十分彆扭,心裏明白,上前伸手便探他額頭。柳子丹一怔,剛想躲閃,李越手已經貼在他額上,面色微微一變,轉頭向一旁的小四道:“吃藥了麼?”

      小四躬身道:“回殿下,柳公子,柳公子不肯用藥。”

      李越眉頭一皺,隨手扔了個方子給他,道:“含墨,去給你主子煎藥。”那方子是清平用過的,他多個心眼帶了來,果然派上用場。

      小四玲瓏剔透,拉著含墨便走。含墨心裏不情願,卻又不敢違抗,淚汪汪地看了柳子丹一眼,給拽下去了。李越等他們出了門,才道:“怎麼不吃藥?”

      柳子丹神情又複平淡,道:“勞殿下掛念,子丹愧不敢當。”

      李越皺了皺眉,道:“別說些個套話,我問你,生了病為什麼不用藥?”

      柳子丹冷冷道:“我也想問殿下,殿下答應我今日可回鄉祭掃,還算不算數?”口氣雖冷,心裏卻是忐忑不安,若攝政王來個死不認帳,自己又能奈何?

      李越看他目光閃爍,顯是色厲內荏,想起他昨日的淚水,心裏不由一陣酸軟,放柔了口氣道:“你還病著,怎麼能上路?”

      柳子丹身子一挺,聲音也變了調:“殿下是要反悔不成?”

      李越笑笑道:“本王豈有戲言。你身上有病,不能長途跋涉,休息幾日再走也不遲。”坐到竹榻邊上,輕聲道,“……那裏的傷,敷藥了沒有?”

      柳子丹臉頓時漲得血紅。以往他每次服侍過攝政王後都難免受傷,那裏又不方便自己上藥,攝政王派來的這幾個人不管他是否願意,每每強按著他給他敷藥,那種羞辱更甚於被攝政王強暴。奇怪的是今日小四等人居然一反常態,雖然多次催促他服藥,卻並沒硬動手。其實他此刻股間火辣辣的,知道必定發炎腫痛,但羞惡之心一起,寧可受苦也不能再受辱,對小四等人的催促只作不見。但此時攝政王開口詢問,卻是既不願答,又不能不答,嘴唇動了動,終於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李越看他的樣子就知必然沒有上藥,嘆了口氣,自懷中掏出個小瓶,道:“來,把藥上了。”卻是他出門之前將玉露掖在了懷裏。

      柳子丹面色一變,雙手不由自主抓住了腰帶,眼中閃過一絲懼色。李越看得明白,但想一句話兩句話又解釋不清,也沒法解釋,只好沉下臉道:“你不想回鄉祭掃了麼?”果然柳子丹閉了閉眼睛,終於鬆開雙手,轉身伏在榻上,身體卻是僵硬如石。只覺攝政王一雙手熟練地解開腰帶,下身一涼,那雙手已經輕輕分開他雙腿。柳子丹死死咬住嘴唇,不知道接下來要承受怎樣的蹂躪,卻不料那雙手動作輕柔,沒半點不規矩。一點清涼的東西被推進股間,火辣辣的疼痛頓時緩和了許多。柳子丹心中驚訝,身體卻動也不敢動。攝政王喜怒無常,誰知他耍的是什麼把戲。

      李越一面敷藥,一面也免不了有些心猿意馬,快快上了藥,將腰帶為柳子丹繫好,見他仍然僵硬地伏著,忍不住輕輕在他臀上拍了一下,笑道:“好了。”

      柳子丹翻過身來,怔怔看著他,目中神情閃爍不定,終於道:“殿下幾時准我回鄉?”

      李越想了想:“兩三日吧,總得等你病好再上路。”正說著,小四在門外恭聲道:“稟殿下,太平侯前來拜謁柳公子。”

      柳子丹看了李越一眼,沒有答話。李越看看他上下衣裳已經打點妥當,道:“請太平侯進來吧。”伸手扶柳子丹坐起,倚在竹榻床頭,自己規規矩矩到床邊椅子上坐了。

      柳子丹奇怪之極,若說攝政王也會溫柔體貼,倒不如說老虎也會改吃青草讓人容易相信,只是此時王皙陽的聲音已自門外傳來,只好將滿心疑惑先拋到腦後去。只聽門外人未到聲先到:“聽說柳兄身體不適,皙陽特來探望—”王皙陽一身水紅錦衣,頭戴縷金冠,愈顯得唇紅齒白,一掀錦簾走了進來,“怎麼,殿下也在?”

      李越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嗯了一聲,並不多說話,心裏卻在琢磨這位太平侯的來意。王皙陽遭他冷淡,似乎根本不在意,笑吟吟地道:“昨日得了家鄉捎來的一點女兒茶,聽說柳兄這裏有今夏的雨水,特來打擾。不想殿下也在這裏,不知肯不肯賞臉品評一下皙陽的手藝?”

      柳子丹看了李越一眼,強打精神道:“女兒茶是東平特產,難得有這口福。”

      兩人這裏說著,已有兩個僕役陸陸續續搬了不少東西進來:有整套的杯壺碟碗,有煎水的銀瓶、舀水的銀勺、夾炭的銀筷,居然還有個紅泥小爐子和一包銀霜炭。王皙陽自袖中掏出個小小竹筒,在小桌上鋪開一張潔白綿紙,倒出點茶葉來,倒是碧綠如新,葉片上披著一層細細銀毫。

      李越對茶半點興趣也無,柳子丹卻像是有了興致,掙扎著要起身下地。李越眉頭一皺:“做什麼?”

      柳子丹看他一眼,道:“取露水。”聲音不冷不熱。

      李越哼了一聲:“取個水還要你自己去,小四是幹什麼的?”

      小四在門外聽見,早跳進來道:“請公子示下,取哪一壇?”

      李越正在暗想難道還有好幾壇不成,柳子丹已經撚起點茶葉深深一嗅,含笑道:“好茶。取今年新采的露水吧。去年的雪水太陳,怕壞了這新茶的清香。”小四應了一聲,一會兒托了個泥罎子進來,雖然看來也就裝個一兩升水,但那是露水,要收集這麼一壇,也不知要多少時間。

      李越正在胡思亂想,王皙陽已經開了罎子,取個銀勺將罎子頂上的水舀入銀瓶中,親手將炭夾進爐膛,吹著了火,用柄扇子輕輕扇火。那扇子也是香木的,雕花刻縷,做工精細。少時水響,王皙陽取過三隻白瓷杯,將茶葉各放少許擺好,一面目不轉睛地注視瓶中水面,一面微笑道:“這女兒茶嬌貴得很,水萬不可過老,老了就不是女兒,失了清香之氣。”

      柳子丹也饒有興致地盯著水面。水漸漸響了起來,水面上浮起蟹眼大小的泡沫。柳子丹叫道:“好了”一語未了,王皙陽早提起銀瓶離火,笑道:“柳兄當真是茶中知己。”一面將水沖入茶杯之中。先沖一杯奉了李越,第二杯送到柳子丹面前,正要衝第三杯,李越忽道:“子丹今日用藥,不能吃茶,不用沖第三杯了。既然這茶葉這麼珍貴,別浪費了,”將柳子丹面前那杯推到王皙陽面前,“你喝這一杯就是了。”他才不相信王皙陽真是為了喝茶而來,但眾目睽睽之下,王皙陽也確實沒有做手腳的機會,若是有問題,一定出在杯子上。

      王皙陽看著推到自己眼前的那杯茶,臉上浮起略帶苦澀的笑意,緩緩放下銀瓶,端起茶杯,端詳片刻,道:“殿下是疑我?”

      “哪裡?”李越不動聲色地打著哈哈,“本王豈會懷疑侯爺。只是這茶如此珍貴,浪費了豈不可惜。”

      王皙陽微微一笑,用杯蓋撇了撇茶沫,湊到唇邊喝了一口,向柳子丹道:“果然是好水,非此水不能盡女兒茶之味。”

      柳子丹微笑道:“可惜在下今日無此口福了。”

      李越用杯蓋撇著茶沫,也不喝,漫不經心地道:“太平侯不如把茶葉留下,等子丹好了,想喝可以自己泡。”

      王皙陽笑道:“殿下說的是,這筒茶葉本來便是要送與柳兄的。”

      柳子丹神色微喜,伸手接過,道:“多謝太平侯相贈。”顯然對這茶葉是真心喜歡。李越在一邊看得真有些不大舒服,淡淡道:“茶也喝過,禮也送過,太平侯還有什麼事麼?”

      王皙陽轉過臉來,微笑道:“殿下這是要代柳兄逐客了?”

      李越板著臉道:“子丹身體不適,太平侯也是病體初愈,都不宜勞累。”心裏暗想,跟我打哈哈,看誰能沉得住氣。

      王皙陽略略沉默片刻,道:“實不相瞞,皙陽本意送茶之後便去殿下府上拜見,既然殿下也在此,皙陽也就不到府上打擾了。”

      李越心裏暗暗冷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道:“聽太平侯的意思,似乎有什麼事要找本王?”

      王皙陽苦笑道:“殿下饒了皙陽吧,別再兜圈子了,皙陽要求見殿下,無非是為運晶石入京修路一事。”

      他這一服軟,李越倒真不好意思再逼他,唔了一聲,道:“太平侯消息倒也靈通,本王早朝時剛剛下旨停修驛路,太平侯這會就知道了?”

      王皙陽垂頭道:“是。皙陽不敢欺瞞殿下,的確是早朝一散就去打聽了消息。”他方才滿面春風胸有成竹,此時卻是一臉悽惶戰戰兢兢,簡直判若兩人。李越明明知道他的變臉功夫,還是忍不住要心生憐憫,乾咳了一聲道:“打探這些做什麼?雖說運晶石之事由你而起,本王也不會追究你的責任,不必心虛。”

      王皙陽低聲道:“殿下難道真要停運晶石?”

      李越斜瞥他一眼,道:“本王已經下旨,難道還是假的?”

      王皙陽微垂著頭,眼珠卻轉了轉,道:“殿下是對晶石不滿,還是聽了周鳳城之言才要停運晶石?”

      “嗯?”李越眼光掃過去,“周鳳城怎樣?”

      “周鳳城對殿下攝政一向不滿,尤其對羽親王不敬,所以對於運輸晶石之事極力反對。依皙陽看,羽親王為先皇護駕身亡,其功超眾皇親之上,另修陵墓理所應當,殿下大可不必為外人所動……”

      李越冷笑一聲打斷了他:“太平侯,本王近日聽了個故事,不知太平侯有沒有興趣聽聽?”

      王皙陽怔了怔,也只好道:“皙陽洗耳恭聽。”

      “聽說古代有個帝王極想攻打臨國,但兩國之間山巒重重,路途崎嶇,大軍難以行進。這個帝王叫人在兩國交界處的山中雕了一尊巨大石牛,牛尾下放了一堆金子,時候一久,便有人傳說這是一尊會排金子的神牛。臨國之王聽了傳說,極想得到這尊神牛,但石牛巨大,無法在山路上搬運。臨國之王遂興全國之眾,將山路拓寬,以十馬拉車,將石牛運回本國……”李越故意停了停,道,“太平侯,你猜這臨國之王最後怎樣了?”

      王皙陽面色已經微微有些變了,強笑道:“皙陽愚鈍,猜想不出。”

      李越冷笑一聲,道:“這臨國之王以傾國之力開闢運石牛之路,次年便被滅國了。”

      柳子丹訝然道:“滅國?”隨即憬然,“不錯。他開闢的運牛之路正可令敵軍長驅直入,一份貪婪之心,卻是自掘墳墓。”

      王皙陽額上已經冷汗涔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明鑒,皙陽決不敢有此叛逆之心!何況東平國力不濟,也絕無覆滅南祁之能。”

      李越輕輕哼了一聲:“是麼?那太平侯勸本王運晶石入京,究竟意欲何為?”

      王皙陽連連頓首:“皙陽確有私心,但絕無叛逆之意。”

      李越端起茶杯又在撇茶沫。茶其實已經冷了,也根本沒了茶沫,他卻只管撇過來撇過去,眼皮也不抬一下。他不發話,王皙陽也不敢起來,只有重重磕頭,不一時額上已經烏青一片。柳子丹看著不忍,低聲道:“太平侯,你有什麼私心,還是快向殿下稟明請罪的好。”

      王皙陽垂淚道:“東平自歸附南祁以來,殿下所定貢銀數目極大。東平本是小國,國力難繼,百姓家無隔夜之糧。皙陽大膽勸說殿下以貢銀修驛道,實是私心欲將貢銀用於為東平百姓謀生。修建驛道工程浩大,能多用一個百姓,便多一人可以工謀生……皙陽生於東平長於東平,實不忍眼看百姓忍饑挨餓,苦苦掙扎度日……”說到後來,伏在地上失聲痛哭。柳子丹看他這樣子,觸動情懷,也悄悄偏過身去紅了眼圈。

      李越微微嘆了口氣,淡淡道:“你起來吧。東平貢銀數目,本王可以再行斟酌,但若有人妄想欺騙本王—”

      王皙陽剛剛站起,聞言又跪倒:“皙陽不敢。”他滿臉淚痕,一雙桃花眼蒙著淚霧,水汪汪的,眼圈紅紅,小鼻子也紅紅,倒比他平素眼波流轉媚色逼人時多了幾分可憐可愛。李越看了一眼,轉開目光,續道:“你回去,太平侯府上下一律禁足一月,有什麼事讓你的陸管家出面來辦。倘若除他之外再有人踏出府門一步,或有外人入府一步,本王不殺你,可也有手段讓你生不如死,你信不信?”

      王皙陽倒吸一口冷氣,叩首道:“皙陽不敢違命,這就回去面壁思過。”站起身來,帶著兩個僕役退了出去,連銀瓶泥爐子也不要了。柳子丹想叫他一聲,李越卻搖了搖手道:“不用叫他了,這些東西你正好拿來泡茶。”見柳子丹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微微一笑,“怎麼,不認識本王了?”

      柳子丹垂下眼睛沒有說話。李越無奈地搖了搖頭,道:“行了,知道本王在這裏你很彆扭,我這就走。含墨還給你,好好養病。也就是三幾天的時間,本王要去西定賑災,你若到了那時還不好,本王只好扔下你自己走了。”

      柳子丹霍然抬頭,失聲道:“賑災?殿下真要賑濟西定?”

      李越微微一笑:“西定既為南祁屬國,其民自然也是南祁之民,有災當然要賑。本王走了,那藥,你按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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