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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15章字體大小: A+
     
    誰是奸細

      書房內一片寂靜。半晌,啪的一聲,一本起居錄擲在桌上,打破了沉寂。李越抬眼看一下始終默然肅立的簡儀,手指敲敲桌面:“怎麼不說話了?”

      簡儀一直垂目望著地面,此時轉到書案前,一撩衣擺跪了下去,緩緩道:“簡儀私出西園違了規矩,請殿下責罰。”

      李越哼了一聲:“規矩?現在想起規矩了?”

      簡儀沉默一下,道:“西園的規矩是簡儀手抄,時刻不敢忘記。”

      李越啪地一拍桌子:“簡儀,你可是認定本王不會罰你?”

      簡儀猛然抬頭:“簡儀不敢做此妄想!但無論如何,呂笛身死,長音脫不了干係!難道在殿下眼中,呂笛隨殿下出生入死,還比不上一個玩物?”

      李越怒瞪他:“本王幾時說過這話?”

      簡儀不答,跪著不動。李越看他一會,終於嘆口氣:“起來吧。”

      簡儀嘴唇微微顫動,猛地伏在地上,壓抑不住地哽咽出聲:“殿下—”

      李越長長嘆了口氣,走過去把他拉起來,輕輕摟在懷裏:“別哭了。我知道你是為了呂笛。本王自然不是偏袒什麼人,只是查無實據,怎能隨便就定了他的罪?”

      簡儀嗚咽道:“殿下從前可不說這樣的話,為什麼到了長音青琴這裏,就,就—”

      李越有口難言。他哪裡知道從前那個真的攝政王是怎麼做的?腦筋一轉,柔聲道:“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也糊塗了?青琴為了保長音的命,才說出這秘密,你若殺了長音,他還會說麼?”

      簡儀仰面看著他,道:“殿下的意思,難道早已想到這西園裏……”

      李越暗暗叫苦,只好硬了頭皮往下編:“本王這些年得罪的人豈在少數,早已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那些個當朝權貴表面上欲投本王所好,其實是為了什麼,你也明白。若不是你和呂笛守得緊,還不知怎樣。他們達不到目的,又豈肯善罷甘休?”

      簡儀果然中計,注意力立刻轉移,憂心道:“但青琴說不出此人是誰。殿下看他說的可是真話?”

      李越回想一下,點頭道:“看他的樣子不像說謊。他對長音倒是真心實意,想來不敢拿長音的性命開玩笑。”

      簡儀雙眉微微一豎,道:“若他真的不知,殿下也用不著他了,如何處置才好?”

      李越微微一笑:“本王不是答應讓他倆雙宿雙飛了麼,怎好食言?”

      簡儀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迷惑:“殿下您真的—”

      李越連忙道:“這事且放放再說,目前首要是查那奸細。”

      簡儀眉梢一挑,淚汪汪的眼睛裏殺氣畢露:“簡儀這就去查。查出來,我要親手剝了他的皮!”

      李越看他眼睛紅紅的樣子,忍不住笑著輕輕抹去他眼角尚存的淚痕,道:“你又糊塗了。查出來,又怎麼樣?青琴,長音,不都是眼線?你難道要一個個殺了?”

      簡儀急道:“但這個奸細若不查出,豈非養虎為患?”

      李越笑道:“你呀,這一會怎麼轉不過來了?你殺了一個,他們還會送進來一個,難道你要天天查?累也累死了。”

      簡儀眼色一黯,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聲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越放開他,負手踱了幾步,微笑道:“要查,但不可打草驚蛇。即使查出來,也不要動他。”

      簡儀愕然。李越看他呆呆張大了雙眼的樣子十分可愛,心情大好,伸手輕輕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傻了?別動他,悄悄盯住了,看他想幹什麼。把他掌握在手裏,豈不比查那一個接一個送進來的人省事?”

      簡儀也是個聰明人,只是關心則亂,聽李越這一句話,立時明白過來,連連點頭道:“殿下說的是!是簡儀糊塗了。”

      李越仰頭想了想:“簡儀,依你看誰的嫌疑最大?”天知道,園子裏的那些男寵他還沒認全呢。

      簡儀蹙眉道:“青琴入府甚早,在他之前只有長音和如意;後面倒有九人—簡儀本來以為暮雨嫌疑最大,他是三王爺送來的人,一進府就著意爭寵,三王爺與太后走得又近……但青琴偏偏說他並非奸細……不知他的話是否可信。”

      李越沉吟道:“他已經說了十句真話,犯不著再留這一句假話。除了他,難道就沒別人有嫌疑?比如說,衛清平?”

      簡儀遲疑道:“衛清平當初全家在先王手下獲罪,滿門抄斬。因他少年便做了御前侍衛,護駕有功,倖免一死,投入大獄。他,他在獄中……是王爺巡視大牢時將他帶了出來,怎麼說,也比在大獄中好得多。再者他從未有爭寵之舉,反而……一向淡泊,實在不像個奸細。”

      李越明白他的意思:要為太后打探消息,只有走出西園;要走出西園,須得攝政王寵愛召幸;衛清平既從不爭寵,自然不像個奸細該做的事。然而偏偏攝政王死時,是他在床上……當然這件事,卻是對簡儀說不得的。

      簡儀自然不知道李越心中想的是什麼,顧自沉思道:“西園這些人中,除了衛清平和靳遠出身官宦世家,還有賞眉玄波幾人是京城平民子弟外,都難以徹查身份。尤其是吉祥,青樓那種地方,買人賣人,不知經了幾遍手,連家鄉籍貫都查不清,若是中間有人插上一手,實是神不知鬼不覺。”

      李越剛才已經翻過了起居錄。西園中前後有過十七名男寵。最早的一個是攝政王從邊疆軍中帶回來的,可惜身體太弱,西園剛剛建好就病逝了。第二個便是如意,攝政王逛小倌館時買回來的清水倌人,也頗得寵過一段時間,後來長音青琴雙雙入園,才沒原來那麼風光。再後來便是簡儀呂笛先後自請入了西園,只是如今呂笛已去。接著攝政王又在街頭買了逃荒至京賣身葬父母的徐氏兄弟徐春鴻、徐春柳,只是他喜新厭舊,只新鮮了幾天便扔在一邊,徐春柳耐不住寂寞,居然與後進園的章樸私通,被呂笛捉姦在床。攝政王當場在西園裏將二人淩遲處死,以儆效尤。徐春鴻雖然清白,此後也再難抬頭,終日沉默寡言,不與西園中任何人來往。賞眉、玄波都是攝政王街頭縱馬時搶回府來的平民子弟,入府以後才改了名字,石磊則是他秋季田獵時從軍士中挑來的。吉祥與如意同是青樓出身,原名叫竹音,入府後改名吉祥,討個口彩。暮雨入園還在清平之後,一入西園便想方設法爭寵鬥勝。攝政王大約是覺得新鮮,任他在西園中飛揚跋扈,也不加約束。只是有一次在床上也鬧脾氣,惹惱了攝政王,被抽了十鞭,這才收斂了些。靳遠是禮部尚書的小兒子,攝政王去他家赴宴,看中了這個孩子,第二天人便送到了府上。含墨則是安定侯柳子丹從西定帶來的的書僮,雖然入了府卻沒召過幾次,看來還是人質的成份大過男寵。

      李越只覺頭疼。把書一推道:“這事不急,怎麼查,容我再想想。走,我先送你回西園。看你這樣子,這幾天也沒好好休息吧?回去補一覺。”

      兩人出了書房,還沒走到西園,便聽到園中亂糟糟一片,簡儀眉頭一皺,就想進去,李越輕輕把他一拉,翻身輕快地跳上牆頭,回身伸手把簡儀也拉了上去。簡儀往園子裏一看,立時皺起了眉:“又是暮雨!”

      李越還真是第一次知道哪個是暮雨。暮雨眉目秀豔,略有幾分男生女相,此刻雙眉倒豎,卻也有幾分英氣:“衛清平,你當你是什麼東西?世家出身?呸!你一家老小滿門抄斬,就剩下你一個苟延殘喘。喪家之犬,還抖什麼威風?你以為你比我們好多少?長音青琴再不濟,也是丞相和太后送來的,不比你這條喪家犬身份低!”

      清平斜靠在樹蔭下的竹榻上,面前清茶一杯,手中還握了本書,神情既無惱怒也不羞愧,淡淡一笑,道:“暮雨公子這話說得有趣。大家同是殿下的人,還要分什麼身份高低不成?”

      暮雨秀眉一揚,冷笑道:“話說得倒漂亮!衛清平,別裝模做樣了。誰不知道,青琴長音若有什麼好歹,就沒人來分你的寵了不是麼?”

      清平泰然自若,隨手又翻過一頁,淡然道:“暮雨公子這話就更奇怪了,西園裏爭寵鬥勝的另有人在,清平自認還沒有這份能耐,也做不來這些手段。”

      暮雨臉色驀然漲得通紅。西園中人誰不知他進府來便著意爭寵,清平說的另有人在正是指他。

      清平閑閑翻著書,嘴角帶笑,又似懶散,又似譏刺,正眼也不看暮雨一眼。兩人對峙片刻,到底還是暮雨沉不住氣,一伸手,嘩地掀翻了清平面前的竹幾。幾上茶杯滾落,清平一彎腰,將茶杯在半空穩穩接在手中,頭也不抬,淡笑道:“暮雨公子好大的火氣。秋氣乾燥,當心上火傷了身體。”

      暮雨惱得面紅過耳。西園中不少男寵都趴在窗戶上看著這場好戲,越發面子下不去,咬牙道:“衛清平,你別一幅自命清高的模樣。到了王爺床上,還不是一樣的下賤!”

      清平臉色微微一變,清淡的面具也開始破裂,冷冷道:“可惜這份下賤,還有人趕著想要呢。”

      暮雨也冷笑道:“不錯。我是趕著往上送,可是我再賤,也只是王爺一個人的,不比有些人,千人騎萬人壓的早成了習慣!”

      清平臉色霎時慘白。李越從牆頭上看過去,只見他手上握的書也在微微顫動,不禁皺了皺眉,心想這兩人吵得實在不見得高明,正想現身阻止,忽聽一個極年輕的聲音脆生生地插口:“暮雨公子今天是怎麼啦,怎麼給長音青琴二位說起好話來了?我還以為長音的事也是暮雨公子報告的呢。”

      李越循聲一望,說話人錦衣繡袍,穿著與其他男寵並無二致,年紀卻是極輕,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圓圓的臉還帶著幾分男孩子的稚氣。簡儀輕哼了一聲,道:“含墨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暮雨臉色也變了變,似乎含墨這句話比清平更刺到他的痛處,怒道:“柳含墨,我可沒有跟你說話!”

      含墨往樹蔭下一站,滿不在乎地道:“暮雨公子是沒有跟我說話,不過你這麼大的聲音,我還以為又是那年情景重現了,所以出來看看。”

      李越聽得稀裏糊塗,道:“暮雨說的是什麼事?”

      簡儀低聲道:“那年徐春柳和章樸的私情,是暮雨來告發的。”

      李越哦了一聲,不由有些反感。再看下面,暮雨已有幾分狼狽,慌亂之下有些口不擇言:“柳含墨,別以為你主子是安定侯就有什麼了不起。別說你,就是安定侯本人,不也得自己送上門來!”

      含墨面色一變,尖聲道:“暮雨,你嘴裏放乾淨些!你又算什麼東西,除了告密,你還會幹什麼?別著急,徐春柳和章樸的鬼魂說不定還在這園子裏沒走,等著接引你呢!”

      暮雨臉色變得煞白,一雙秀媚的眼睛左右轉動,似乎怕身邊突然會鑽出個什麼來,勉強道:“你,你別胡說八道……”

      含墨占了上風,冷笑道:“你怕什麼?不是你送了他們千刀之刑麼,怎麼這會又怕了?他們走了半年多,也不曾給你托個夢來?”

      暮雨臉色更白,踉蹌倒退幾步,神情掩不住驚慌失措,嘴唇顫動幾下,終於轉身便走。含墨不依不饒,對著他背影大聲道:“暮雨公子何必走那麼急,難道房裏有人等你回去同飲不成?他們兩人正好,再加你一個就多了吧?”

      暮雨腳下一絆,明明到了門前,竟然不敢進去,臉上神情似乎馬上就要哭了出來,全然沒了方才的潑辣勁。李越搖了搖頭,伸手圈著簡儀的腰,縱身從牆上跳了下來,道:“熱鬧得很啊!”

      園中眾人見他冷不丁冒了出來,都嚇了一跳,趴在窗戶上的幾個人立刻悄沒聲息地消失了,含墨臉色也變了變,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暮雨像見了救星一般,飛快地撲到李越懷裏,兩手緊緊抓著李越,聲音裏也帶了哭腔:“殿下—”

      李越只覺他兩手冰涼,渾身顫抖,看來竟真是嚇得不輕。本來有些反感,現在倒有點可憐他,隨手輕輕摟了摟他,道:“好了,沒事了。不用怕,世上哪有什麼鬼,不要自己嚇自己。”

      暮雨兩手攥得死緊,頭鑽在李越懷裏不敢抬起來。李越不忍心推開他,只好輕勸拍拍他後背,睨了含墨一眼,道:“鬼故事講得不錯啊?”

      含墨稍稍瑟縮了一下,又直了直腰:“冤氣不散,結而為鬼。殿下不相信嗎?”

      李越失笑:“小傢伙,青天白日,講瞎話倒還一本正經。好了,不要再鬧了,回你的房間去。”

      含墨抿緊嘴唇,狠狠盯了暮雨一眼,扭頭走了。李越手上輕輕拍撫著暮雨,眼光已經轉向清平,漫不經心地道:“怎麼西園裏每次鬧事總有你呢?”

      清平早已垂手而立,聞言微微一笑:“總是清平舉措失當,請殿下責罰。”

      李越盯著他:“又是請本王責罰?怎麼本王每次見他,都要聽見你這句話?”

      清平目光一閃,看著李越輕拍暮雨的手,道:“殿下是說‘每次’?”

      李越心裏咯噔一跳,暗叫失言,表面上卻神情自若,道:“縱然不是每次,也差不多了。怎麼,本王說得不對?”

      清平低眉笑了一笑:“清平不敢。”

      李越輕哼一聲:“不敢?是不是還要本王責罰?你倒說說,本王該怎麼罰你?”

      清平眼波微動,從眼角斜睨了李越一眼,微笑道:“殿下想怎麼罰,就怎麼罰。清平本也是殿下的人。”

      李越心裏一跳。清平眼梢斜飛,雖然不似太平侯王皙陽的桃花眼笑起來魅惑無比,也不似安定侯柳子丹的丹鳳眼清澈見底,但眼波流轉之間猶如水中光影璀璨耀目,那一閃動之間的神韻既令人驚豔卻又不可捉摸。李越總算明白清平為何明明神情清冷卻總能令人砰然心動—這人容貌端正,卻長了一雙清中帶媚的眼睛,難怪能在這西園中獨得寵愛。

      清平等了半晌不見動靜,抬頭看了李越一眼,微笑道:“殿下怎麼不說話了?”

      李越定了定神,輕輕把暮雨推開,道:“你也回房去吧。鬼神之說都是子虛烏有,不要自己嚇自己,去吧。”暮雨這會全無脾氣,乖乖去了。李越轉回頭來,在竹榻上坐下,道:“起來吧。”

      清平站起身來,仍然微笑:“殿下不罰清平了?”

      李越笑了笑,道:“清平,你入府之前是御前侍衛,聽說文武雙修,是麼?”

      清平沉默片刻,道:“殿下錯了。清平入府之前是天牢中的死囚。”

      李越抬眼看他。清平眼睛盯著地面,神情平靜,肩頭卻是僵硬的。李越看他一會,伸手把他拉過來在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他肩頭:“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不該問你。”

      清平默然。李越有一下沒一下輕拍他後背,良久,清平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忽道:“殿下這幾日似乎心情極好?”

      李越微微揚眉:“何以見得?”

      清平微微一笑:“殿下這幾日格外恩寬,簡直—簡直都不像原來的殿下了。”

      李越心中一凜,若無其事地道:“是麼?那依你看來,是過去的殿下好,還是現在的殿下好?”

      清平似笑非笑:“雷霆雨露,莫非天嗯。清平怎麼敢評論殿下。”

      兩人面面相覷。李越忽然笑道:“你說對了,本王這幾日的確是心情好極。清平,本王再給你們一個天大恩典,放你們出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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