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滿足的人，一屋一飯，就能嘗到幸福的味道，不知滿足的人，金山銀山，心中依然空虛。

因為沒有得到過，所以只需一點點的收穫，便會滿心歡喜。

小乞丐的臉上，就是這樣滿足的笑容，在晨光微露之際，在秋風輕撫之時，給了林芷嵐極大的觸動。

無疑的，林芷嵐心中對這個世道是極為不滿的。不管在王家莊，還是在鹽官縣，不管是自己與王子墨的相戀，還是王子墨的無端入獄，林芷嵐一直覺得宋朝之於自己過於苛刻，走的每一步都萬分艱辛。就算前世爾虞我詐，人心不古，但終究那時沒有生存之憂，生活也能得到保障。

但是，當林芷嵐看到滿臉喜悅的小乞丐之時，她的心理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她慶幸自己沒有因為前世的那場災難而身亡，雖然這一世過得很艱難，但老天仁慈地將王子墨給了自己，又賜給了她們可愛的寶兒。

這一刻，林芷嵐也是幸福的，所以當她對著小乞丐微笑之時，小乞丐覺得林芷嵐是世上最美好的人，連繁花都不能與之媲美，小乞丐貧瘠的語言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但他可以在這樣美好的感覺里完全忽略林芷嵐臉上不淺的疤痕。

「我要做餛飩了，你可以幫我照看一下寶兒嗎？」林芷嵐笑道。

「我？我願意，可是。。。我不會。」小乞丐撓頭，為難地說道。

「抱著就行了，寶兒喜歡你。」

小乞丐忐忑地接過寶兒，身子很僵硬，怕抱緊了寶兒不舒服，又怕抱不住摔了寶兒，這可比劈柴挑水難多了！

寶兒半歲多，已經認人了，平時也就願意讓林芷嵐和楊婆子抱著，楊婆子他男人稀罕寶兒，時常忍不住抱她，可寶兒每每很不給面子，一抱就哭，還是扯著嗓子大哭，讓得楊老頭很是鬱悶。

不過，寶兒確實喜歡小乞丐，待在他懷裡很興奮，流著口水「咯咯」笑著，小手抓著小乞丐沒有束起的發亂扯。

「寶兒乖，不許欺負哥哥。」林芷嵐溫柔地扯下寶兒的小胖手，算是替小乞丐解圍。

因為靠得近，小乞丐聞到林芷嵐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羞澀地低下頭，不過那臉上可疑的紅暈，倒是把他出賣了。

做完餛飩，時辰也差不多了，楊婆子準時來接寶兒，自然又是每日上演的「生離死別」。寶兒扁著小嘴，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不要錢似的流下來，小手伸向林芷嵐，半個身子都撲了過來，讓得林芷嵐極為不舍。

不僅林芷嵐捨不得，就是剛與寶兒接觸的小乞丐也很捨不得，瓷娃娃一般的孩子，哭得很傷心，誰能狠心無動於衷，不過從沒直面這樣的場面，小乞丐很是無措。

「寶兒乖，娘一會兒就回來了，你要乖，要聽話，不能哭鬧，知道嗎？」林芷嵐輕撫著寶兒的後背溫柔地哄著。

可是，讓一個半歲的孩子聽話，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到最後，林芷嵐還是狠著心，出門做生意去了，寶兒在林芷嵐出門的一剎那，再也憋不住，扯著嗓子哭得震天響。

「娘子，這。。。」小乞丐實在受不了孩子哭成這樣，感覺全世界都對不起孩子一樣。

「無事，一會兒就好。」

林芷嵐嘆氣，生活所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小乞丐也明白這個道理，默默幫著林芷嵐挑著擔子，跟在她後頭一起去送餛飩。

門市上現下已經吃不到林芷嵐親手包的餛飩了，只有那些長期訂貨的富貴人家，林芷嵐才會親自動手，今日有小乞丐幫著挑擔，倒是讓她輕鬆不少。

林芷嵐的心結，因為小乞丐解開不少，對於昨晚東市會發生的事並沒有那麼在意，但是從東市走過，看到整條街一片狼藉，還是把她嚇到了。

東市大街上，數不清的差役在搜查，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都受到了波及，特別是那些大型米鋪、油鋪、綢緞莊，大門被砸狠了，東倒西歪在一旁，鋪面門口散落著不少貨物，店裡的掌柜夥計，有的在清理貨物，有的在計算損失，還有的，看到鋪中空無一物，坐在門口嚎啕大哭。

林芷嵐看到與自己相熟的梁家酒樓，鼎食居的招牌已經被敲碎了，裡面桌椅全部被砸的稀巴爛，梁家的掌柜，坐在酒樓門口發獃，神情獃滯。

「梁掌柜，您這是怎麼了？」林芷嵐上前問道。

「王娘子？」梁掌柜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見是熟人，不由老淚縱橫道：「王娘子，這日子可過不下去類！整條街都被砸了！柜上的票據銀子，全被那幫天殺的搶走類！我怎麼向主家交待啊！」

快五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林芷嵐心裡也擔心自己的鋪子，可是總不能放任梁掌柜就這麼坐在酒樓門口吧。林芷嵐尋了酒樓里的夥計，讓他們將梁掌柜扶進去，婉言問道：「梁掌柜，今日這是怎麼了，為何咱們東市都被人砸了，是誰幹的？」

「還有誰，不就是那些窮鬼么！平日我梁家總會留些吃食接濟他們，這幫天殺的，恩將仇報，居然連我梁家的酒樓都不放過。柜上上千貫錢啊，就這麼沒了！」梁掌柜想死的心都有了。

確實，梁家是鹽官縣極有名氣的樂善好施之家，梁家的酒樓，每日都會將剩菜剩菜送給乞丐們，到了冬季，也常常送棉衣棉被給窮苦的人，或者在雜市那邊搭粥鋪，讓苦力們喝碗熱粥。這樣令人尊敬的人家，那些乞丐居然也不放過，實在是喪心病狂。

東市的場面，實在是太過凄慘，林芷嵐這下坐不住了，與梁掌柜告辭，也不忙著送貨，直接帶了小乞丐去了自家鋪子。林芷嵐心裡還有僥倖，畢竟自家鋪子實在是太小了，在東市裡根本不起眼，那些乞丐也不是每家鋪子都會去洗劫。

只是，當林芷嵐看到王家千里飄香的鋪面之時，整個心都沉了下去。店門大開，桌椅同樣被砸了個粉碎，她急急找趙六，發現趙六躺在櫃檯邊上，身下大片的血已經凝結。

生死不明！

「六子，你醒醒，六子！」

林芷嵐呼喚趙六，但趙六沒有反應，林芷嵐顫抖著手，探到趙六鼻下，微微感覺到趙六虛弱的呼吸，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鬆了口氣。

「娘子，快請大夫！」小乞丐比林芷嵐鎮定一些，提醒道。

「對，請大夫！你快去回春堂，請李大夫過來。你與他們說，是東市餛飩店的王娘子請李大夫，店中夥計性命垂危，務必讓李大夫立刻過來。」林芷嵐從兜里掏出五百錢，遞給小乞丐。

「娘子放心，我一定會把李大夫請來的，您別急。」小乞丐接了銅子，鄭重地說道，然後轉身，向回春堂飛奔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廚娘也來上工了，一進店門，看到趙六躺在血泊里，廚娘不由大哭起來。

「大娘，您別急著哭，趙六還活著，您在這裡看著他，我查看一下鋪子。」

林芷嵐已經鎮定下來，櫃檯上的抽屜全部被砸開，裡面的一些銅子已經不見了，林芷嵐慶幸自己每日都將柜上的銀子帶回家裡，不然這次的損失絕對會大傷元氣。廳里的桌椅就不用看了，已經砸得不成樣子了，總歸是要重新買過，廚房也是一片狼藉，鍋碗瓢盆，連同米面菜肉，被翻亂了一地，一番盤算，損失雖不小，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小乞丐的腳程極快，李大夫的速度也不慢，沒過半個時辰，李大夫便趕了過來，細細給趙六診斷，發現他只是被打暈了，失血過多才一直沒轉醒。

「王娘子，趙六無事，老朽開個方子，喝上三五日就可以痊癒。」李大夫這一路過來，也被東市的場面震驚了，路上一直替林芷嵐擔心，直到進了鋪子見到林芷嵐無事，這才鬆了口氣。

「李大夫，奴家給您添麻煩了，讓您老一大早就過來，實在對不住。」林芷嵐客氣地說道。

「救死扶傷本是老朽份內之事，王娘子不必言謝。老朽見東市都亂了套了，想是不少人受了傷，老朽這就給你開方子，你讓人去抓藥便是。」李大夫快速開了方子，轉身便走了。

「小哥，麻煩你再去一趟回春堂抓些葯，記得一併把李大夫的出診費也給了，快些回來，我還有其他事要麻煩你。」趙六倒了，廚娘要幫著照看趙六，林芷嵐實在無人可用，只能麻煩小乞丐了。

「誒，娘子放心，我很快就回來。」小乞丐沒有任何推脫，又轉身跑了出去。

林芷嵐與廚娘一起把趙六抬到後頭放面米的地方，將地方收拾出來讓趙六躺著。今日整個東市都不可能再做生意了，林芷嵐與廚娘一起收拾鋪子，將破爛貨弄到鋪門外面。

小乞丐很快抓藥回來，林芷嵐讓廚娘煎藥照顧趙六，然後對小乞丐嚴肅地說道：「小哥，我與你說幾個人家，你務必要將餛飩送到他們家裡，行嗎？」

「行，娘子請說。」小乞丐重重點頭道。

「我們做生意的，萬事講個誠信，今日已經耽誤了時辰，若是人家不收，也沒關係，但你一定要和他們交待清楚咱們這裡的事，也與他們保證，明日餛飩會按時送到，那麼多人家，你可記住了？」

林芷嵐快速報出了一連串的姓名地址，小乞丐居然能準確複述，絲毫不差，倒是讓林芷嵐另眼相看。

趙六喝了葯，到了下午便醒了，一醒來就是找林芷嵐，內疚地回報昨夜的事：「娘子，昨晚一群乞丐衝進來，不由分說便打人搶東西，我與他們理論，就被他們打暈了。娘子，我沒能護住鋪子，對不起您！」

「只要人還在，這些東西我們還能賺回來，你不必自責，安心養傷，鋪子可離不開你。」林芷嵐安慰道。

「我記下了。」趙六很感動林芷嵐不僅沒有責罵他，還讓他繼續在鋪子里幹活。

「你現下感覺怎麼樣，身上疼嗎，頭還暈嗎？」林芷嵐關心地問道。

「我沒事，我現下就能幹活！」趙六逞強要起身，不過剛坐起來人又倒了下去。

「好了，莫要勉強，安心養著，咱們鋪子被砸了，置辦桌椅還需要幾日，不急。」林芷嵐替趙六蓋好薄被，安慰道。

「我趙六，從今往後，就是娘子的人，就算娘子要我趙六的命，我也沒有二話，若我不給，便不是好漢！」

鋪子被砸是小事，人心才是林芷嵐最看重的，前有小乞丐捨身報信，後有趙六以命相誓，對於林芷嵐來說，這場災難，自己其實是賺到了。

只是有一點，林芷嵐一直很疑惑，她本以為乞丐們日子過得不好，才會來東市搶些東西，可是看今日這場面，絕大多數的店鋪都被砸了，聲勢極為浩大，這根本不像是乞丐所為，也不是一群乞丐就能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