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裕湯早上起來扶著鳥對著馬桶,突然聽見門響動,轉過頭和賀潯四眼相對,對方彷彿被嚇了一跳又砰地關上門。裕湯無所謂地繼續抖抖鳥穿好褲子洗手。都是男的,他沒有上廁所反鎖門的習慣。與他相反,賀潯洗澡都要把門反鎖。
他們這層的廁所夾在兩個主臥中間,正好在90度牆角的位置,兩邊房間都有門可以通往廁所。這一層的格局也很獨特,二樓算比較私人的空間,只有2個主臥,外面被裕湯佈置成一個小遊戲室,有他的專屬沙發床。牆上掛著線條凌亂的壁畫,整個基色是黑紅色。浴室是整棟房子最大的洗手間,得從兩個主臥開門進去,防止客人來了使用。裕湯房間開門進去,左手邊能看見一個加熱按摩浴缸,右手邊是一面以全身鏡為門的多功能衣櫥,放著浴巾和換洗睡衣浴袍。再往裡走就到了拐角,拐角靠牆設計了一個木質台,可以放香薰和蠟燭。馬桶和洗手池在拐彎後的地方,連著的是賀潯的房間。
裕湯挺喜歡這個設計,兩邊進出都很方便,這邊洗澡那邊上廁所互相看不到沒衝突,還避免了那種打開門就看到對方房間的尷尬情況。雖然根據他室友的習慣,他要是同一時間尿急還是得乖乖到樓上的廁所。賀潯剛搬來的頭幾天,裕湯相當不習慣,早上尿急啊,結果發現門從裡面鎖了。和賀潯提了幾次意見說都是男的,你洗你的,我尿我的。結果人家下次洗澡照樣偷偷把他這邊的門鎖上。當時他招租,賀潯聯繫他來看房子,他著重介紹了三樓,有一個小一點的房間,有獨立淋浴衛生間,還緊靠著書房和運動器材室,本來他以為賀潯會選那間,畢竟他看起來不太願意和人相處太緊密,樓上又比較獨立。沒想到問他的時候他徑直把行李放進了和裕湯同層的房間,賀潯說他很愛乾淨,不會弄髒的。裕湯看他有點小心翼翼看自己神色,手一揮說沒問題就幫他把剩下的東西搬了進去。其實想一想也合理,裕湯家重新裝修過,二樓是他最走心佈置的。
裕湯洗漱過後下樓到餐廳,賀潯已經準備好早餐了。自從有一次撞見對方在做早飯,順口問有沒有自己的份之後,他都會準備兩份早餐。
「今天喝豆漿啊,昨天搾的嗎?」習慣了沒有回答,裕湯把微波爐裡轉好的包子端出來坐到賀潯對面。
「早上。」
「嗯?什麼?」 裕湯一頓,抬頭疑惑看著他,賀潯也不繼續說了,低頭吃包子。裕湯反應過來了,有點好笑,這個人多說幾個字都要命了,「早上搾的?那你得多早起來,我都沒聽見聲音。」 裕湯看他吃,突然笑道:「欸,你長這麼好看不多說說話笑一笑嗎,你笑起來什麼樣啊?」 賀潯被他說得嗆到一口豆漿,咳得驚天動地,裕湯嚇一跳,趕緊給他拿紙巾,站起來想拍他的背,被賀潯擋開,等他緩過勁來。「沒事吧?「 裕湯看他咳的微紅的臉和眼睛,又笑,」你這咳得倒是終於有我沒見過的表情了。」
「什麼表情?」 賀潯已經恢復平時的冷淡,問這句話的時候又看著他,本來裕湯隨便說說,被他一問又仔細想想:「就是沒表情啊。不高興的樣子。有沒人說你很冷漠啊看起來?」 說著看一眼手錶,「你慢慢吃,我上課去了。」說完把碗放進洗碗機,回屋拿上書包就走。
賀潯還坐在座位上,想了一下裕湯剛剛的問題,有沒有人說你很冷漠。努力仔細想想,初中好像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對著別人說有些人陰陰的,高中一開始也有人說他不說話看著有點凶。不過總體來說,他沒什麼親密朋友,自然也無從得知自己在別人眼裡什麼樣。不過他一想,爸媽還有哥哥不是這麼說的,他媽媽到現在開玩笑還會叫他甜心小寶貝。他覺得我冷漠嗎?賀潯皺起眉頭,突然有點吃不下去。不過過了一會兒,賀潯又想起他誇自己長得好看,趕緊喝一口豆漿把緊張的心跳壓下去。
賀潯兩個月前剛來的時候,是裕湯接的機。飛機升空的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要習慣一個人生活了,雖然他媽總說會時常去看他,但是他們工作忙,連以前在家的時候也是和哥哥兩個人待得多。父母對男孩都會比較放心,但是賀潯不一樣。賀潯拒絕了他們要安排的保姆,也不願意聯繫他們的朋友,所以他們千叮嚀萬囑咐,就怕在外面委屈了去。準備走進安檢的時候他悄悄回頭看,看不太清,他猜媽媽應該掉眼淚了。飛機旁邊坐著一個女生從頭到尾都在抽泣,賀潯想她和自己一樣剛剛出國留學。真是奇怪,人總是在一些看似分離,其實並沒有的場合流淚。比如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們班同學全都哭得稀里嘩啦,好像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一樣,連平時基本上不理人的賀潯都破天荒有人和他搭話讓他簽同學錄。在離別面前似乎什麼都可以一筆勾銷,大家都彷彿忘了賀潯是一個陰鬱又不理人的怪人。賀潯被身邊的女生哭得很煩,戴上眼罩都睡不著。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他精疲力盡,落地時當地時間已經晚上十二點了。好不容易拿到行李,聯繫到群裡約定好的接機說自己到了,戴上口罩。他本來以為自己要等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叔之類的,直到裕湯走到他面前他還怔怔的。那天下了大雨,他聽見裕湯說:「賀潯是吧,我是裕湯,浩浩湯湯那個shang。」其他的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天地間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他微微張開嘴喘氣,正想回應一句對方就接過他的行李說:「你先站著等我一下,我等等過來接你。」然後走進雨裡把行李放進後備箱,賀潯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不由自主直勾勾看著他。「冷不冷?車上有熱水。」裕湯走過來攬著他把他送到副駕駛。也許是看出賀潯不太想說話,直到車啟動除了遞給他水也沒有再多說話,賀潯裝作不經意飛快地瞄了他幾眼又轉回去看前面,開著車的裕湯和剛剛不太一樣,不笑的時候唇尖上有一個明顯的唇珠,賀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搓了搓。下車之後裕湯又叫住他,越過副駕駛從車窗遞給他一瓶眼藥水:「你眼睛很紅啊,這個拿回去先用。」賀潯接過來說了句謝謝,才發現自己口罩一直沒摘,對方已經說著拜拜開走了。那天和爸媽報完平安躺在床上的時候,賀潯想,自己真是奇怪,明明上一秒還在因為離開家心煩,一下秒就被一個陌生人牽動心神。從那之後賀潯就關注著裕湯的微信,看他又在群裡發了什麼,接了幾個人。直到那天看到他發招租,正好爸媽幫他定的公寓還在別人轉租的時間內,只要多付一個月房租就可以搬走。第一時間賀潯就鼓起勇氣打了那個電話。現在的他,睡在裕湯的隔壁,如果每天他早起一點,就可以在裕湯出門前和他碰一面。心滿意足。
裕湯卡著點到了教室,看到徐傑坐後排和他招手。這節是基礎大課社會學,打發時間的無聊課程,講課的是一個面相嚴肅的中年德國人,他為了防止大家逃課以及測試聽課的認真程度,要求每人買一個Clicker,每天到了教室就要輸入隨機他在黑板上寫的code報道,課間時不時還要按鍵回答問題完善老師的問卷。總之是很麻煩的一堂課。
「這節課你聽,我要代購。」裕湯把自己的Cliker丟給徐傑,翻開手機重新看S.XX昨天發的那張圖,plam angels新款,確認一下價格發給對方,「這件M沒有了哦,親請問你要什麼碼呢?」 對方秒回:「S,黑色。」接著很快就把錢轉了過來。裕湯跳到頁面拍下那件衛衣之後再返回點確認收款,截圖發給對方:」謝謝啦寶寶,老規矩收到了就給你郵寄。」
徐傑在旁邊瞥到,被他噁心壞了:「Shawn你是精分嗎?你這語氣我看了都要吐了。」裕湯看也不看他,一腳踹過去:「你懂什麼?現在代購都這樣,我妹說要和客戶親切互動。」 本來一開始裕湯也不喜歡這樣,但是陳雪和他提了一大堆意見,說他作為代購太高冷了,她身邊都是小女生,這樣人家不敢問了。後來發現多誇誇這些女生確實能讓她們心花怒放爽快下單,現在不需要陳雪舉例,他也能面不改色叫人小仙女,習慣了之後還設置了幾條快捷回復,通用句子一鍵發送。當然裕湯不知道的是他表妹早就把他照片散播出去當活招牌了,妹子們為了聽他一句寶寶費盡心思。他也不是誰都甜的,非常勢利眼,買得多的老客戶才有資格享受。
這個S.XX,第一次一上來就問他卡地亞的手鐲,當時裕湯甩了一句5000刀以上的不賣,因為他沒本錢買,主要也是看他一個朋友圈都沒有的小號,覺得又是白嫖。做了代購之後才發現什麼奇葩都有,頭像一身名牌的,問完價格拿淘寶截圖說他貴。聽他說不賣之後S.XX問supreme的衣服可以嗎,裕湯有點煩了,回他需要買手店排隊的也不賣,沒時間。本來以為結束了吧,過了十分鐘,又收到一雙Acne studio的切爾西靴,問他可以嗎。裕湯一看是鞋子,又不太想賣,畢竟碼數很麻煩,不過拒絕對方太多次了,就說行吧,往高了報了一個數字。結果對面怕他反悔一樣馬上就打錢過來,搞得裕湯還有點不好意思,送了他一份配套的護理液。沒過兩天S.XX發了六七件差不多價位的女士短袖過來,這回雖然裕湯沒有抬高價,不過代購費加起來也賺了五百刀,當時看對方還有再發的意思,裕湯趕緊叫停,告訴他每個月有限額。至於為什麼,當然是因為裕湯窮啊,每個月要把收來的人民幣讓陳雪換成美金轉給他。想到這裡裕湯就感覺一股悲涼,身邊朋友都問他怎麼不賣奢侈品,賺錢多又快,他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摳門精轉世。當他不想嗎,讓他怎麼開口說沒錢買,只能一副不屑的樣子說沒意思。
徐傑還在旁邊聒噪說他這樣代購又賺不到多少錢,一邊又好奇:「你這買的男式還叫人家寶寶,對面是個摳腳大漢怎麼辦。」 裕湯嗤了他一聲,說,不能給男朋友買嗎,前兩次都是買女生的。但是被他一說也有點彆扭,轉過身去點開對話框,「小姐姐對男朋友真好。」琢磨著買了兩三次也是熟客了,寒暄客套兩句裝熟也不過界吧。
「自己的。」
看到發來的三個字,一直偷瞄屏幕的徐傑嘿了一聲,說他就說吧,對面還真有可能是摳腳大漢。裕湯從善如流:「哦那是小哥哥了,以後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提。」彷彿全然忘記自己一開始總否決別人的事。說著他點開他妹陳雪剛發來的代買名單,全是她找的在打折的化妝品,裕湯翻開從上課起就沒碰過的電腦,登錄一個個官網,加好購物車再發給陳雪確認。裕湯一隻手拿著筆撐臉,表情嚴肅得彷彿他在認真聽課。要不怎麼說代購辛苦呢,他妹每天都在關注打折消息,結果每天都有不同折扣,停都停不下來,又是做圖寫功課又是發廣告。要是裕湯以前看,打折也差不了多少錢,何必花這個時間。現在不一樣,像陳雪念叨的,能賺一塊是一塊。剛開始做代購的時候他簡直懷疑人生,前半輩子從來沒有為幾塊錢斤斤計較。再看那些讓他頭都暈了的口紅色號,女孩子真辛苦。
下課之後和徐傑去學生中心的食堂吃飯,剛進去就看見陳墨他們幾個熟人坐著:「墨子交際花啊,每次吃飯都見你帶不同的人。」
「這是Lucas,他來讀研的。」裕湯和徐傑看向頭髮染得花花綠綠的男生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就坐下。
徐傑點完餐端了盤子過來拱了一下他:「誒,你看那是不是租你房子那個?賀什麼的。」裕湯一邊分叉子一邊抬頭看:「賀潯?」「對,就是他,賀潯——」 徐傑轉頭已經喊上了。賀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連帽衫,大概是沒想到有人叫自己,被他叫得愣了一下,對上徐傑的臉也沒想起這是誰,不過很快他就看見裕湯了。裕湯和他對上眼,衝他笑了笑。沒想到賀潯徑直向他們走來,站他們桌子前面不動了。
「坐下一起吃不?」最熱衷交際的陳墨張羅著,「Shawn你室友啊,不介紹一下。」
賀潯看了他一眼:「賀潯。」說完又看向裕湯。
見他沒下文了陳墨也有點尷尬,大家都不知道他站那不說話是什麼意思。裕湯也有點困惑,問他:「你等會兒還有課是吧?」賀潯嗯了一聲。「吃飯了嗎?」 賀潯又嗯了一聲。裕湯左右看了看;「那什麼,那就好,那你上課去吧。」賀潯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有病嗎,看我一眼我以為我欠他錢呢,你這室友自閉症啊問他話都不說。」 陳墨在他走之後第一時間就壓低聲音嚷嚷,「你怎麼會和他住一起?你那房子租給他了?不是和你說我一朋友也感興趣嗎?」
裕湯打開雞肉卷把裡面洋蔥挑出來:「他好看唄。」
陳墨靠了一聲,沒話講,就剛剛那一眼,連他都覺得是個帥哥。
「賀潯?」坐對面的Lucas插話,「說起來我以前也聽過一個賀潯,不會這麼巧吧?他是哪裡的?S市嗎?」裕湯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雖然是室友,但是他對賀洵確實除了名字和學建築設計以外一無所知。「應該不是吧,那不然也太巧了。不過我知道的那個賀潯可不太好相處。」Lucas邊說邊啃了口漢堡,見大家都看他,又開口,「我也不太知道具體怎麼回事,我和他親哥應該算是同屆的,都說他孤僻得很,和他哥完全不一樣。就那會兒我們高中他初中,快畢業的時候打架,好像把人往死裡打,打進醫院了。不過家裡有錢還是有關係的,沒處分就私了了。據聞當時在現場的都說他和瘋了一樣,要是沒有他哥及時到場,出人命也說不定。」
「哇看不出來啊,剛剛見著感覺不像會打架的啊。「
「哈哈哈Shawn你要小心點。」
「就是,你這麼說我突然覺得剛剛他好陰沉。」
裕湯聽著他們越來越扯,有點不爽地打斷他們:「誰不被逼急了會這樣打人,再說是不是同一個人都不知道。」Lucas看他皺眉不高興了也打圓場:「就是,同名的人多了去了,我就隨口一說。」其他人也就順勢開始轉到別的話題。裕湯吃完了把垃圾收拾好:「先走了,我下午還有課。」
開著車回家路上,想到之前Lucas講的話又有點在意,難不成叫賀潯的人都不太愛理人嗎。在裕湯看來哪裡有到什麼孤僻陰沉的地步,頂多就是安靜了點。
裕湯想到帶賀潯來看房子那天。當時他約的是學校的公交車站,他站那的時候還有好幾個人,結果等了十分鐘也沒見人過來打招呼,倒是旁邊站著一個戴帽子的高個男生,時不時要轉過半個身子朝他方向看他幾眼。裕湯打電話過去想問對方在哪裡,就聽那一聲喂就從旁邊傳來。裕湯當時也是啼笑皆非了,掛了電話走過去拍拍他肩:「哎,這呢,看我好久了吧,怎麼不直接打招呼,互相等這麼久……」裕湯有點近視,對方轉過來他才看清楚全臉,當下都有點卡殼忘記該說什麼了。「咳,走吧。我就是裕湯。賀潯是吧?」聽到對方嗯了一聲,「你名字有點耳熟,我們是不是見過啊。」賀潯聽到後伸手抬一抬帽沿,微微轉了一小圈,又嗯了一聲。本來隨口說說,這下裕湯有點懵了,這麼好看的臉不至於見過忘記了。直到坐上車,裕湯才靈光一閃:「是不是兩周前你是我接的機啊?」 這下賀潯嗯得挺快,裕湯莫名其妙從裡面聽出了點笑意。
「你早說啊,我就說聽你名字耳熟呢,當時你戴個口罩是吧。不過我這個人記臉不行,見過也容易忘,當然長成你這樣的肯定不會忘。」說完餘光發現賀潯盯著他看,」怎麼了?」「沒事。」賀潯搖搖頭轉過去。
到他家看過房的好幾個,唯一就賀潯站在門口脫鞋。
「我家剛裝修的,傢俱都配好的,你要是住進來帶你的行李就行了。洗碗機洗衣機冰箱都是上學期剛換的。」裕湯帶著他參觀了一圈房子,最後帶他回到客廳坐下,又遞給他一杯水,「怎麼樣,還有什麼問題嗎?」賀潯搖搖頭:「什麼時候可以搬,明天嗎?」
「合同我還沒準備好,呃你要是著急找地方住倒是可以,不過我這裡價格是比其他地方貴,你要不要回去仔細考慮考慮?」
賀潯抬手搓了下下巴,說:「不用,明天可以搬嗎?我現在給定金。」
裕湯沒見過租房這麼急的,之前來看了幾個人都挑三挑四想要講個價,不過他就喜歡爽快的,隨便說了個數就定下了。晚上躺床上之後裕湯閉眼前想,還好室友好看,不然他每天早上起來都沒心情。
裕湯被後面按了一下喇叭才反應過來紅燈轉綠燈了,剛剛想著想著就出神了。裕湯揉了會頭髮,納悶地笑了一聲,奇了怪了,又不是沒見過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