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結束工作，安斂又確認了一遍全部步驟，最後才離開實驗室。
秦木泱提前半個小時回房間，親自準備晚飯去了。
安斂敲響房門時，秦木泱恰好將飯菜擺好。
六七樣菜，兩個人吃算豐盛了。
“怎麽做了這麽多。”安斂見狀問。
“我這段時間的練習成果，”秦木泱在他對面坐下，眼睛亮亮的，“都想讓你嘗嘗。”
安斂垂眸看著這幾樣菜，從賣相上看，已經和張姐的看不出什麽區別了。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怎麽樣？”秦木泱眼含期待，湊過來小聲試探。
安斂有點意外。
不到一個月的功夫，秦木泱真的進步很大。
“很好吃。”他認真回答。
“真的？”秦木泱開心了，“你再嘗嘗這個。”
說著直接為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裡。
放在之前，安斂還很不適應讓秦木泱幫自己夾菜。
但次數多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習慣了。
挨個將幾樣菜都嘗過一遍後，安斂全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秦木泱笑得眼睛彎起來：“看，我也能照顧好你。”
安斂聞言笑笑：“我不用照顧。”
“你用，”秦木泱嘴角笑容沒變，只是眼睛微微垂下去，“沒我在身邊，別人總是欺負你。”
安斂聞言擰起眉，沒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
“安斂，以後你再簽項目，也都帶上我吧，”秦木泱抬眸，和安斂對視著，“把我當成你的固定助理也行。”
的確有固定助理的說法，不過一般都是研究生。
安斂因為出差少，沒有必要設固定助理。
他想了想，帶秦木泱的確有很多好處，不僅能擴展知識面，還能多點履歷。
況且，助理是秦木泱的話，不用再陌生人配合工作，對他而言也會很輕松。
安斂想到這兒點頭：“好，不過還是以你的學業為主。”
“嗯嗯。”秦木泱滿意點頭。
第二天一早，整個團隊的主要人員出發去了合作的公司。
會議室裡，趙鳴昊做了前半部分匯報後，由安斂做最後收尾。
流程結束，對方態度一直很好，雙方簽署合同。
“本來就有意和F大合作，沒想到這次負責人又是安老師，”對方的項目經理人笑道，“安老師年輕有為，我們都很放心。”
安斂頷首：“您客氣了，很榮幸能和貴公司合作。”
他說著親手將手邊的合同翻到簽名頁，剛要遞過去的時候，手臂忽然一頓。
安斂視線落在主負責人那一欄，眉間皺起。
“安老師？”對方見狀面露疑惑，“還有什麽問題嗎？”
安斂眼眸低垂，迅速想到了昨天給秦木泱看過合同。
以及……秦木泱昨晚吃飯時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趙鳴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關鍵時候誰都怕出岔子。
他拍了拍安斂的肩膀，小聲喊：“安斂？”
安斂跟著回過神，手上松了力道。
“抱歉，”他斂了斂心神，神情恢復淡然，禮貌地笑了一下，“您檢查一遍，如果沒問題，就可以簽字了。”
對方見狀松口氣，簡單翻看了一遍合同後，利落簽下字。
雙方寒暄幾句，安斂和趙鳴昊等人沒多逗留，離開了公司。
……
一個項目簽約成功，大家都十分開心，一邊討論著打算怎麽聚餐，一邊往停車場走。
“安老師，剛才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趙鳴昊和安斂並肩走著，沒忍住問道。
安斂垂著眸：“……沒有。”
趙鳴昊頓了幾秒。
“那就好……”他說，“我看你剛才那樣，還以為你哪裡不舒服……”
手機恰在這時候響起，安斂看一眼來電顯示，眉間皺緊了。
“抱歉，先走一步。”他說著獨自邁步走向了偏僻的地方。
電話接通，安斂語氣淡淡：“父親。”
“項目簽完了？”那邊問。
“嗯。”
“你弟弟這次，沒去成，”父親語氣仍舊嚴肅，但這次因為理虧，言辭間沒有了質問的意思，“我稍微打聽了幾句，被那個秦木泱頂替了？”
安斂眸色微變：“是。”
“你和那個小孩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安爸爸有所顧忌，沒有直接問。
“秦木泱成績優異，他有資格獲得這個位置。”安斂直接道。
那邊靜了幾秒。
再次開口時，安爸爸氣得提高了聲音：“這事到底和你有沒有關系？”
“有。”
安斂頓也沒頓道。
“我不希望我的助理是安任格。”
“安斂！”安爸爸顯然沒有想到安斂會這麽直接，他吼道，“你就是這麽說你弟弟的？”
安斂眸色閃了閃。
在他的印象裡，除了自己剛來到這個家時，父親對他溫柔呵護過，其他時候，總是嚴厲的。
因為害怕被訓斥，安斂從小就讓自己努力做到令父親滿意的標準，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方面。
從福利院出來的孩子總是這樣，新爸爸新媽媽的一句讚揚，他總會牢記很久。
七歲那年，有了安任格。
從那之後，父親對他的冷言冷語越來越多，無論他多努力，都改變不了。
安斂本就對這個弟弟沒有任何情感可言。他漸漸總結出經驗，只要離這個弟弟遠一點，不威脅到弟弟的任何利益，父親對他還是溫和的。
這也是他被再次送回寄宿學校時，心中沒有任何不願的原因。
不過後來，情況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就算安斂不去招惹安任格，對方也要來打擾他。
他上一秒拒絕，下一秒就是父親這樣的訓誡。
安斂握住手機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白到幾乎透明，微微顫抖著。
“這個項目的主負責人，只有我的名字。”他忽略掉父親的斥責，緩緩說道。
空氣再次凝固，那邊像是很難以置信，半晌才緩過來。
“安斂，”安爸爸明顯在壓抑著什麽，“你想幹什麽？”
“沒什麽，”安斂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您沒有參與項目研究，所以不填寫您的名字，有問題嗎。”
安爸爸幾乎要摔掉手機，他直接吼了出來。
“誰教你這麽乾的？！”
“這是常識。”安斂微微垂眸，“您好好休息。”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掛掉父親的電話。
安家也算書香世家，對教養方面有要求，所以安斂總是很有禮貌，從不會頂撞、不尊重父親母親。
收起手機後，安斂深深地舒了口氣。
這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
那些話似乎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來，但似乎說了也沒什麽。
心裡還有隱隱的暢快。
安斂又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才轉身打算回車裡。
誰知剛回過頭，恰好和秦木泱對視上。
秦木泱一直靠在距離安斂十幾米遠的柱子上，看到安斂回身時迅速站直了。
他知道安斂在打電話，雖然聽不到說什麽，但能看出來安斂情緒很差。
可擔心再惹安斂不開心，沒敢去打擾。
等安斂走近了，秦木泱才低聲開口：
“你隨便怎麽罰我都行。”
認錯態度十分誠懇。
“安正德的名字是我刪的，”他垂著腦袋說，“你怪我不成熟也沒辦法，打我罵我我也認了。”
“我覺得我沒錯。”
他說到這兒才敢抬頭，卻忽然發現安斂眼眶紅了。
秦木泱直接慌了，快速往前走了兩步，手臂試探著抬起。
“安，安斂？”
安斂皺眉，因為對方突然的靠近而別開臉躲了一下。
等再次看向秦木泱時，神色又恢復了平淡。
“謝謝。”
“啊？”秦木泱手臂還僵在空中。
安斂嘴角微帶笑意：“我也覺得你沒錯。”
秦木泱很懵。
“真的？”
他小聲問。
安斂點頭：“走吧，回去。”
秦木泱跟在他身後：“你放心，我都想好了，他要是敢來問，這事也是我乾的，跟你沒有一點關系……”
回去的路上，安斂一直很沉默。
有人這樣護著自己的感覺……很微妙。
他也能感受到秦木泱心思的純粹。
單純想對自己好，不求任何回報。
安斂偏頭看向窗外，不自知地皺起眉。
只是沒想到，自己快三十的人了，竟然還需要一個小孩兒來保護。
雖然秦木泱年紀小，做事總是衝動。但安斂反思自己，太過理智，考慮太多，有時也不一定是好事。
想到剛才那通電話，安斂突然察覺，自己已經被秦木泱影響到這個地步了。
“以後，再想做什麽，記得先問我。”他忽地開口。
秦木泱本來心情還不錯，一聽這話，頓時又皺起眉。
他表達不滿：“為什麽，你剛才還說我做的對。”
“聽話，”安斂看向他，“也有情況不同的時候。”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父親這麽做的原因。
安爸爸一輩子從事這個行業，就算不沾安斂的光，也是有一定地位的。
他的最初目的，只是限制安斂而已。
將安斂永遠限制在自己名下，才能夠給安任格留一條後路。
安斂知道安任格對父親來說有多重要。
一開始，他們以為是身體原因，無法生育，才領養了安斂。
雖然也算有了兒子，但安爸爸一直心有遺憾。
誰知幾年過去，好不容易沒那麽多執念後，安媽媽反而懷孕了。
這麽難得才有的親生兒子，安爸爸幾乎寄予了全部的期望。
可惜，安任格並不爭氣。
安斂想到這兒輕歎了口氣。
秦木泱本想再說什麽，見狀隻好先作罷。
大家又在酒店安安穩穩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開始返程。
丁信棋那邊知道項目簽好後，也十分開心激動，整個實驗室的學生商量著晚上聚餐，位置都訂好了。
每簽完一個項目，大家都會聚一聚，也算是討個彩頭。
放在以往，安斂多是買個蛋糕意思一下，聚餐過程不參加。
所以這次他突然過來，大家反而還不太適應。
S大和F大兩邊的學生都來了，包廂裡擺了好幾桌，熱鬧非凡。
為了玩得自在，老師和學生是分開坐的。
安斂這桌，丁信棋、趙鳴昊，還有參與這個項目的其他研究員都在，也有幾個研究生。
秦木泱這個唯一的大學生，倒不嫌不自在，也黏著安斂擠在這桌。
“安老師，您這回來陪我們胡鬧，我還挺緊張。”一個男生來這邊給老師們倒酒，到安斂旁邊時笑著說。
男生叫胡劍，跟著安斂有兩年了，一直把安斂當男神崇拜。
安斂聞言認真道：“不用，你們隨意就好。”
胡劍頓時手都抖了。
“有點兒激動，”他說著拿起杯子，“那，我能敬您一杯嗎？”
安斂不想影響大家的心情，沒多說什麽，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幹了。
秦木泱還沒見過安斂喝酒，沒想到喝這麽猛，他頓時坐直了，湊過去小聲：“你喝一口意思一下就行了。”
安斂還沒來得及回應，下一個敬酒的學生又過來了。
想跟安斂關系近一些的學生太多，看到別人敬了酒，自然不想落後，一個接一個就都湊了過來。
眼看著不到半個小時的功夫，安斂已經接連喝了五六杯，秦木泱坐不住了。
直接站了起來：“安老師酒量不好，不能再喝了。”
他將近一米九的個子，站直後擋住了光線，陰影恰好籠罩在安斂身上。
是很明確的保護姿態。
安斂察覺後抬眸看他：“我酒量可以，還能再……”
“你不能。”秦木泱看他眼眸已經覆了一層霧氣，乾脆打斷了他。
安斂不滿地擰眉，雖然沒說什麽，但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周圍一圈人把這場景看在眼裡，眼睛都看圓了。
趙鳴昊笑了笑，用開玩笑的語氣道：“小秦，哪有你這麽跟老師說話的。”
秦木泱剛給安斂倒好果汁，聞言抬了抬眼，還沒開口，就聽旁邊的人又道：“趙老師，你護的也太明顯了吧，我們可都看出來了。”
趙鳴昊也喝了不少，聞言還很淡定：“你們看出來有什麽用，我隻想讓安斂知道。”
這話一出，大家頓時熱鬧了起來，開玩笑的膽子也大了。
安斂因為喝了酒，反應有點慢，沒有聽清楚，便偏頭問秦木泱：“……他說了什麽。”
秦木泱給他夾了愛吃的菜，在他耳邊低聲：“沒說什麽。”
安斂不疑有他，繼續專心吃東西了。
趙鳴昊的臉色有點難看。
大家都喝了酒，也不覺得氣氛尷尬，反而聊得更開了。
有人見狀笑道：“小秦，你一個學生，非要黏到我們這邊，看來生怕安老師被人拐跑啊。”
秦木泱聞言沒什麽表情，點了下頭：“嗯。”
大家沒想到還真是，起哄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容我八卦一句啊，出差的時候就天天黏一塊兒，你和安老師是什麽關系？”
“是啊，又是擋酒，又是夾菜，嘖。”
秦木泱被問得一愣。
這個問題戳他的痛處了。
他一直認為是情侶關系，可是安斂又不承認。
大家一看他沉默了，還以為是說中了，氣氛頓時攀升。
“真的嗎？真是男朋友？”
秦木泱握緊筷子，在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的時候，下意識看向安斂。
看熱鬧的聲音越來越多，秦木泱手心逐漸沁了汗，他甚至能想象到趙鳴昊得意的眼神。
如果這個時候，安斂哪怕隻點一下頭……哪怕只是默認，那該多好。
他知道不可能。
平時私下相處，安斂還不會承認他們的關系，更別提在這些同事面前。
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家連安斂的玩笑也敢開了，很快就順著秦木泱的目光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安斂身上。
“安老師，真的假的？”
安斂今晚多喝了幾杯，腦子有些昏沉，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問的什麽。
他先看了秦木泱一眼。
對方眼睛很亮，因為忐忑而眸光微閃。
安斂仔細看了很久，在對方小心翼翼而又試探的目光中，看到了努力掩藏的期待。
這樣的眼神，讓安斂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到身體的溫度似乎都在上升。
安斂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隨即，他在眾人的注視下，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撫上了秦木泱的側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