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這個詞用得可能不正確， 或許亞修是直到現在也對他眼前這名銀發天族懷有著那種嫉妒情感。
只是亞修懂得把這種情緒克制淡化，經過漫長時間，就好像它完全不存在那樣。
作為人類的管理者實在有太多要做的事， 亞修需要無時無刻保持理智冷靜， 因此他不允許自己被任何強烈的感情影響。
嫉妒當然也包括在內。
“我為什麽要嫉妒你。”路西到現在才出聲， 語調平淡得毫無起伏。
這個句子裡不帶一絲疑問語氣， 就像在陳述對方不具備能讓他嫉妒的價值。
人類， 平庸又弱小的種族。
路西把視線收回，不再給予亞修正視。
天族的高傲在此時展現得十分清晰，可又是那麽理所當然，讓感受到這份高傲的人甚至難以去質疑。
亞修聞言完全沒被動搖， 他仍然微笑著：“因為我的樣子和神更相似。”
稍頓了頓， 他又說：“所以你剛才特地看我的眼睛和頭髮。”
亞修的這番言論讓路西微動了下他的羽翼，然後面無表情。
神在創造人類以及人類的管理者時， 賦予他們與自身相似的形貌。
這是一種寵愛。
即使這麽覺得， 路西也不會表現出來， 他淡漠掃視對方一眼：“我在想你們與神相似，為什麽卻這麽弱小平庸。”
在六個種族的管理者中，對方除了和他們一樣擁有永久的生命以外， 其他所有方面都沒有作為管理者應有的能力。
亞修啊了一聲，表現出有些無奈的神情：“如果我們既與神相似，又非常強大， 那你們會更不高興。”
說得像是在為其他種族考慮的樣子。
而亞修話音剛落， 一道如同箭矢般的光束逼近擦過他的左邊臉頰， 在他頰邊劃開了一小道傷口。
對這道攻擊，亞修在察覺的一刻完全沒有躲避的想法，他站定不動。
等感覺到頰邊的輕微疼痛，他抬手在傷口邊緣摸了摸。
真的是非常強大……
是壓倒性的，不講道理的強大。
亞修看著眼前的銀發天族，他想，要是對方認真地想殺死他，他大概是很難有抵抗能力吧。
神最強大完美的造物。
想著，亞修歎了口氣，所以他才在察覺到路西的嫉妒時，感到荒謬。
明明對方才是被神那樣的寵愛著。
以這道攻擊無聲警告之後，路西就離開了。
亞修什麽也沒說，看著對方離遠，他不由得想到神。
神對他們到底是什麽樣的態度……
亞修無法否認，在發現神的面貌與人類相同時，他確實因此產生了喜悅。
但他不能太放任這種心情。
神的喜歡，即使隻給予一點點，也會影響他的思考。不能理智冷靜地思考是種非常可怕的感覺，對亞修來說是這樣。
第二天再見面時，江辭一眼注意到對方臉上的傷口。
在左邊眼角往下幾厘米的位置，淺淺的一小道，現在看著已經結痂了。
“這是怎麽弄的？”江辭看著那道傷口詢問，“我記得昨天見你的時候還沒有。”
“唔。”亞修沒正面回答，不過他這時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銀發天族。
江辭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路西？”江辭略帶遲疑地表示疑問。
路西注視著他，但沒說話，江辭見狀，大致能確認情況了。
兩人昨天在他沒看見的地方發生了什麽衝突……
江辭左看看右看看，最後選擇直接問：“你們發生了什麽嗎？”
不清楚事件過程，江辭對路西問這句話時的語氣其實很溫和，並不是質問。
路西淡聲回答：“沒有。”
這樣的回答就讓江辭有點難辦了，他隻得再問：“那為什麽這麽做？”
對這個問題，路西站定著沒有回應，漠然無聲。
在這局面下，江辭只能對他說：“以後不要這樣了。”
然後江辭走到亞修跟前，手指碰在他臉上的傷口附近，一秒後收回：“好了。”
傷口很淺，恢復也簡單。
亞修似乎是沒想到江辭會這麽做，在被碰到臉頰時，他明顯微愣了下，不過很快又變回那種淡淡微笑的樣子。
為什麽一邊覺得不能放任，一邊又還是會陷入在這種喜悅的心情裡。
亞修第一次發現有這種會逃脫理智控制的情感。
不過他對自身情緒的整理速度也快得令人驚異，短短片刻，亞修又強製讓自己從那種盲目喜悅的心情裡脫離。
思考，更加冷靜理智地思考，這是人類絕不能丟失的籌碼。
同一時間，路西出聲了：“吾神。”
江辭望過去，但這會對方又不說話，只看著他。
江辭有點摸不著頭腦，因為還有事要和亞修說，他再把頭轉回去。
但江辭一這麽做，他馬上又聽見路西再次喚他：“吾神。”
江辭在這時終於發現，路西似乎是不想讓他去看亞修。
不應該啊。
之前就算是對伊維和諾伊斯，江辭也沒見路西會連他去看別人都在意。
是說天族和人類的天生相性真的有這麽差……
這個問題江辭在來人類領地之前就考慮過，但他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被連續喚兩次，江辭現在也不好再輕易移開視線，偏在這時候亞修主動問他：“您今天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問完這句，他又溫聲說：“如果是對這座地下城市感興趣，我可以陪您外出。”
和其他種族的管理者不同，要維持這座地下城市的正常運轉，亞修每天需要親自處理的事務非常多。
實話講他沒有那麽富余的外出時間，但他還是這麽說了。
實現這件事情的代價，大概是今晚得長時間加班吧，他在心裡想著。
江辭確實感興趣，他不自覺點頭答應：“好。”
“那我現在去安排一下。”亞修說。
江辭很自然地應了聲：“嗯。”
大概因為面對的是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江辭在這座城市裡格外放松自在，但他的這種放松態度看在其他管理者眼裡就等同於是一種特別對待。
跟隨著江辭的黑龍隻憑本能就能感覺出來，因此它從喉嚨裡發出一陣陣低低的聲音，諾伊斯本能地做出吸引江辭注意力的行為。
江辭不知道是怎麽了，他摸摸這隻黑龍的龍翼才讓它安靜下來。
城市裡，看見江辭的人類都難掩喜悅心情，除了強烈的喜悅，他們還有種自身被認可的感覺。
當發現自身與其他所有種族都存在著決定性的差距時，要說人類從沒產生過自我懷疑是不可能的。
為什麽只有他們這麽弱小，為什麽其他種族都擁有不同的天賦能力，只有他們什麽也沒有？
他們是神所創造的一個失敗品嗎？
這些自我質疑，都在他們看見江辭以後消失了。
神的模樣和他們如此相似——
如果他們是失敗品，神絕對不會賦予他們這樣的形貌。
“除了懸浮車，我們還製造出了列車和飛船。”一名年輕人類沒忍住表露出驕傲的神采，“這些東西都沒有使用魔導裝置，但是也能達到幾乎一樣的效果。”
他們沒辦法像其他種族那樣任意使用魔法，魔導裝置也不能隨意驅動，可即使如此，他們也找到了合適的替代方案。
江辭能夠理解這種驕傲，也認為這確實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你會覺得我對你們不公平嗎？”江辭問走在他旁邊的人類管理者，“相比其他種族，人類一開始什麽都沒有。”
亞修微頓腳步，大約過了兩三秒，他回答：“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話音落後，他又微笑：“但是從沒怪過您，並且我現在覺得，您其實給予了我們非常珍貴的東西。”
江辭看著他。
“應該是思考和創造吧。”他說。
因為弱小，人類沒有一刻停止對自身發展進步的思考，也為此不斷創造新的事物。
“這不是我賦予你們的。”江辭不得不感歎人類的堅強與偉大，“這是你們自己挖掘出來的能力。”
最後江辭說：“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這句話讓亞修臉上的微笑斂起，沒了淺淺笑意，他俊秀的面龐看起來忽然多了幾分清冷，但這似乎才是他更真實的模樣。
又是這種盲目的喜悅。
亞修抗拒著這個狀態，但他也意識到，這只是理智在抗拒，他的內心實際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想要放任。
產生這樣的想法時，亞修就明白，他也許克制不了幾次了。
如果讓神繼續出現在他面前，這個想法會越來越強烈。
直到理智無法將它阻攔。
在城市裡活動大半天，回去以後，江辭還感覺意猶未盡，這座城市實在有讓他回到了原來世界的感覺。
這時有空間可以獨處了，江辭讓路西跟著他回去住所，準備和對方聊一下今天早上的事。
“路西。”江辭喚他的名字，然後斟酌著說，“亞修沒有像其他管理者那麽強大的能力，所以……”
江辭是想說盡量好好相處，不要動手，但他隻說到這裡，話語就被路西打斷：“他是對您來說最特別的造物嗎？”
江辭被問得一懵。
而路西再問下一句：“比我更加受到您的寵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