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霽沒有想到謝與卿竟然對他抱有著那樣的心思。
身後那人再說什麼已經聽不見了,他握緊劍,眼中看不見前方。這時腦海中浮起的身影卻是楚盡霄。
那條玄龍無數次為他身陷險境,每一次都是將命豁出去。
他停下來時叫謝與卿心中沉了下去。
寧霽道:“我與謝樓主之間只有朋友之情,並無其他。”
“如若是當初去鬼蜮之事叫謝樓主誤會,那麼今日便就此說清楚。”
他聲音依舊是很冷。
謝與卿早知道結果,他本就白了的銀發上面隱約添了絲暮色,卻收緊手,維持住了面上疏離。
“劍尊永遠不會動心嗎?”
他記得寧霽的道。
在解劍峰上時那塊道石上的身影曾深深印入他心底。
寧霽心若磐石,可他若是一直心若磐石該多好。
那樣便不會為旁人動容了。
謝與卿何其聰明,怎會不知寧霽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那一分特殊。
——他對楚盡霄動情了。
從與楚盡霄一起從鬼蜮出來之後他便動情了。
他面上看不出表情,即便是在此時,卻還是在拖延時間。
他卑劣的用這幻境拖住寧霽,讓他不知外界情況,無法出去救楚盡霄。
樓危宴會在誅天秘境中出手的事情他早就算到了,謝與卿收緊手。
寧霽回過了頭來。他雙目失神,但是對於氣息卻很敏感。
就在謝與卿心中這樣想著時他卻道:“你在拖住我。”
“想必楚盡霄那裡並不好過。”
謝與卿沒想到他竟知道。
他問他是否永遠不會動心。他不答。
謝與卿抿唇:“你會擔心楚盡霄嗎?”
寧霽沒有逼問他如何出去。
他只是摩挲著劍刃,感受著心臟處一股熱流來。在剛才鬼蜮忽然出現時便是這股熱流讓他始終清醒。
他眉梢沉了些,淡淡道:“他可以的。”
在謝與卿怔愣之時,寧霽道:“他會活著回來。”
沒有什麼其他的話,只是這樣肯定。
謝與卿收緊手,微微苦笑。
……
外界山路迅速的變化著,楚盡霄尋著仙氣一直往前,終於找到了秘谷。
那淨世青蓮便藏在裡面。他剛要進去卻忽然察覺到一股陌生的氣息,側身避開之後抬起頭來,發覺竟然是一身碧袍的妖王。
孔翎找到這兒廢了不少功夫。還沒來得及高興自己馬上就能拿到淨世青蓮去找寧霽,便看到有人也往這邊來了。
走過去之後,沒想到竟然是楚盡霄!
“你怎麼也來了這裡?!”他面色難看。
楚盡霄不理會他,只是用血紅的豎瞳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進了秘谷。
孔翎擔心落後,也連忙跟進去。
淨世青蓮此時尚未成熟,一炷香時間後才會破障而出。
樓危宴持刀立在旁邊,身上魔息籠罩著這片地方。
甦風焱此時受侵蝕已經不能現於人前。他不想與樓危宴單獨對上,更何況,對他來說最大的威脅其實是楚盡霄。
他對楚盡霄的惡意從前是因為同病相憐,如今卻是因為寧霽。
沒有一個長在黑暗裡的人會喜歡看著唯一一束光給了別人。甦風焱作惡無數,可是這些年唯一後悔的卻只有寧霽。
他早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山林中靜靜的,一絲風吹草動都有可能被發現。
孔翎一進秘谷便收起了之前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一進這秘谷,他的敵人便不止是楚盡霄了,還有樓危宴與甦風焱兩人。
這兩人之前一直沒有出現,但孔翎肯定他們藏在秘谷的某個角落。
他皺眉掩藏起自己的氣息,這一次用著本體,也不會再束手束腳了。
幻境中一片安靜。
謝與卿過了許久才道:“對楚盡霄出手的,不止是樓危宴一人。”
寧霽抬起頭來,便聽他道:“孔翎,甦風焱都會對他出手。”
寧霽並不想知道為何。他眉梢微頓,面色冰冷抽出劍來,已經不準備問謝與卿了。
他準備以力破境。
之前試探過幾次,但因為擔心死氣復發寧霽隻用了七成修為,如今也不必了。
化神期的修為徹底充斥著整片空間,不遠處行走的侍從們一臉迷茫。只見那位盲眼先生身上氣息已然變了。
已經許久沒有人見過寧霽出劍了。
那個大陸劍修第一人手中的劍已經藏鋒多年,謝與卿心中一刺。
他已經卑劣過一次了,此時手握著寒冰令,卻動也不能動。
謝與卿垂眸指節發白,藍衫染血後竟是另一種顏色。
寧霽給他寒冰令時,是信任他。
他為數不多的信任也給了他一份,可是他……終究不甘心。
寧霽知道自己寒冰令給錯了人。
他眼中空茫,壓住死氣後,身上靈氣瘋狂湧入。
長劍嗡鳴。在謝與卿抬頭之時,他淡淡道:“我不想對你動手。”
隻一句話,叫謝與卿頹然閉上了眼。
寧霽身上劍氣愈盛,他是這大陸之上最負盛名的劍者。十年後,這一劍只會強不會弱。
以寧霽為中心,長劍融入之後,無數小劍從身體湧出,四面八方攻向幻境。
心臟處的黑氣每反噬一分,寧霽便皺眉壓製一分。
他唇角血跡染紅白衣,握著劍的手卻沒有一絲改變。
以全部化神修為硬抗這個秘境,寧霽表情漠然。
終於,幻境中那些人動作慢慢遲緩了下來。寧霽空茫的眼中慢慢出現一絲光亮。
卻在此時死氣瘋狂反撲,他雙手顫抖,用最後一劍還是劃了下去。
謝與卿終於開口:“刺向我腳下的影子。”
這是他的記憶夢境,謝與卿之情還不知道要如何離開,直到剛才寧霽動手之時。
他此時站起身來,可是影子卻……仍舊是輪椅。
——破除虛妄即找出唯一的不同。
這幻境之前對寧霽之所以是死路,便是因為破境要從影子入手,而寧霽卻看不見。
寧霽也知道其中險惡,不過他此時只是問了句:“你會受到什麼影響?”
從影子破境,必定會對主人有影響。
謝與卿自嘲道:“是我能夠承受得起的。”
“這也是我該受的。”
寧霽手中停了一瞬,便不再猶豫。
影中刺下,萬千利刃刺向幻境,在碎片一寸寸崩塌之際,幻境終於消失了。
一陣眩暈之後,寧霽出現在了之前的密林中。
他剛準備去找楚盡霄,卻忽然感覺心中一刺,像是被什麼利刃刺入一般。
楚盡霄不知道的是,在他將心頭血給師尊時,除了他能感覺到師尊,師尊也能感覺到他。
他此時手中死死抓著淨世青蓮,面對三個人圍攻。在躲避甦風焱的鬼蠱之時,卻被修羅刀從側方刺入。
烈焰從傷口灼傷,一點一點的腐蝕血肉。
修羅刀,只見修羅,不見皮骨。
地上陡然焚燒起大片魔焰,楚盡霄被火包圍,此刻已經抵抗不了。
接連對戰三位元嬰後期的魔族長老,又與孔翎甦風焱交手,此刻被修羅刀刺中時,楚盡霄已然脫力了。
體內一絲靈氣也沒有,魔焰直接穿過肉體,焚燒他龍魂。
在瘋血極速湧動之時,楚盡霄倒在烈焰中,一點一點被魔焰吞噬。在失血過多的情況下,楚盡霄已經無法維持人身。
玄龍被烈焰燒灼著。
“楚盡霄,你今日必死無疑。”樓危宴聲音殺意畢現,就在他緩緩走近準備挖出楚盡霄心臟之時,卻見那玄龍又慢慢撐起了身體。
楚盡霄失血過多,意識恍惚的一瞬間,心底響起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楚盡霄,活著回來。”
“若你能活著回來……”
最後一句話,叫他握著劍的手慢慢收緊,唇角鮮血流下,眼中卻慢慢堅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