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霽此時尚且在專心逼出死氣。
神識沉入紫府，對外界毫無知覺。
鬼蜮之中生死相克。他所修劍道走的是拂光同塵之道，與鬼蜮死境相對，所受克制最為厲害。此刻不得不全神貫注。
甦風焱的手已經貼在了面上，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揭下來。
孔翎屏住呼吸盯住那雙手，便見甦風焱緩緩收緊了手。
那冰冷的鬼面面具叫甦風焱指尖微涼。
他盯著寧霽，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慢慢揭開了那張鬼面。
面具之下的面容乍然闖入眼簾。
叫甦風焱目光頓住的，便是那蒼白的唇色。
寧霽逼出死氣之時額間微微有些水珠，順著額角劃入鴉羽鬢發之中。
鬼蜮中幽幽日光落下，照在那人面上。
——那是一張極為好看的面容。
修眉冷骨，頜線凌厲。
宛如昆侖巔雪一般，雖冷，卻冷的極為孤艷。
鬢發漸漸被打濕，寧霽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長睫落下陰影。
陰森沉寂中，那抹白衣乍然讓天光亮了起來。
孔翎睜大眼楮，眼楮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寧霽。隻覺得這人神仙姿容，竟比那晚驚鴻一瞥看到的還要好看。
寧霽正到關鍵時刻，他收緊了手，雪頸微微緊繃了些。
孔翎抬起頭來心頭倏然一跳。
甦風焱握著面具，看著那張面容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只看著寧霽逼出死氣，腦海中卻想起了他與楚盡霄的一幕。那時候，那種姿態，到底是冒犯，還是……縱容？
面具冰冷帶著寒意，叫甦風焱皺起了眉。
因為靈力運轉，寧霽原本蒼白的唇色漸漸紅了些。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就與那夜的殷紅相同了。
他倏然收緊手，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心跳快了一分。
日光漸漸散去。
甦風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感覺到他指尖死氣漸漸透明，五識即將恢復。他才將摘了的面具又重新恢復。
在寧霽醒來之前，轉身離開。
寧霽靈識沉入紫府，始終沒有發覺。
一直到甦風焱離開之後，孔翎才爬出乾坤袋。
他目光還在寧霽剛才的面容之上，隻覺得眼神都被吸住了。
妖族本就喜歡好顏色，孔雀更是其中之最。
孔翎原本想著再美的人，看第二眼總不如第一眼驚艷，可是他沒想到寧霽真的能好看成這樣。
那張臉無論看多少遍，都叫人腦海空白。
他看著看著，便見最後一絲死氣被逼出。
寧霽長睫顫了顫。
可惜剛才只能是偷看，孔翎心中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不由有些遺憾。
不過他余光瞥到寧霽面上時，知道他隨時要醒了。猶豫了一下，還是隻好先藏回了乾坤袋。
後面的事情後面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寧霽發現他偷看。
一炷香時間後，寧霽指尖頓了頓，慢慢睜開眼。
之前淤積的死氣被劍氣逼出，他這時候身上疲憊無比。
不過好在現在還沒有到晚上，還能再休息會兒。
他看了眼四周，在看到又是一日的時間後，收回了目光。
……
酆都城外的龍鱗始終沒有反應，楚盡霄便以為是師尊無事。
他這幾日疲於奔命，眼底都已經漫上血絲來。此刻擺脫追殺之後，半跪在地上喘了口氣。
楚盡霄握劍的手上全是傷痕。
他抿了抿唇，緩過來一些之後，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玉佩來。
那是師尊給他的。
他握著玉佩，一瞬間似乎是想到了師尊的樣子。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做什麼，楚盡霄眉頭松了些。
在血滴落在玉佩之上時，又小心翼翼的撕下衣服上布料擦乾淨。
只要再堅持一些。
堅持下去。
就能與師尊一起了。
心中這個念頭閃現，楚盡霄指上白骨清晰可見。
他擦去臉上血跡，慢慢睜開了眼。
龍淵中龍魂有一千條，其中元嬰以上的有一百條。
楚盡霄這些日子獵殺的都是結丹期的龍魂。今日卻與元嬰期的那些龍魂對上了。
元嬰結丹，兩字之差，天壤之別。
楚盡霄之前能以結丹修為對付元嬰修士不過是因為他是龍族。
可是如今龍淵之中的都是龍族，他的身份不佔優勢。如今便也只能拚著一口氣去搏了。
楚盡霄將玉佩放回去，緩緩握緊了劍。
一炷香後。
楚盡霄被打倒在地上，鋒銳龍爪向他心腹而來。他撐著劍滾向一邊，吐了口血。
“你打不過我們。”那龍魂的聲音出現在耳邊。
楚盡霄死死撐著劍，便聽那聲音繼續道:“不過你現在還有兩個選擇。”
“要麼死，要麼我們共享這具身體。”
“你知道的，這龍淵中所有龍族都想要這具皮囊。”
“你護不住，倒不如我們共享。”
耳邊聲音嘶啞嘈雜，好像有無數人在說話一樣。
那是那龍魂在擾亂他的心智。
楚盡霄收緊劍，隻覺得頭痛欲裂。手上的血順著長劍滴落在土地中，慢慢滲透。
那聲音越來越大，在腦海中轟然炸開。
只要共享身體，就能活下來。
喉嚨仿佛被看不見的手扼住，一點一點的收緊。
楚盡霄咬牙死死撐著，腦海中一片空白。
死亡第一次離他這麼近，他骨頭被重重踩碎。隨著空氣中的手收緊，楚盡霄眼前仿佛撕裂一般。
“我們在同一具身體裡，並不影響什麼。”
“我們從此之後就是一個人了。”
那聲音還在殘忍的蠱惑著。
魂體看不見表情，那條巨龍盤旋著，像是戲弄著小蟲子一樣，看著楚盡霄。
“你還有個師尊是吧？”
“我會跟你一起，孝敬他的。”他充滿惡意的笑著。
下一刻，卻見那人手握在了劍刃上。
師尊的名字叫楚盡霄霎時清醒了過來。
在被扭斷脖子的一瞬，他眉頭下壓，乍然拔出劍來，一劍砍向那龍魂。掐在喉嚨上的龍爪被一劍砍斷，楚盡霄握著劍，翻身躲過。
他雙目血紅，起身盯著那漂浮於空中的龍魂，叫人不寒而栗。
耳邊的聲音炸開。
楚盡霄豎瞳冰冷，身上氣息已然變了。
“閉、嘴！”
那龍魂還在挑釁著，下一刻就被那玄龍暴漲的氣勢怔住。
“你”
他話還未說完，便睜大了眼楮。
楚盡霄一步步走過去，一字一句道:“你不該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這是他的身體。
他觸摸過師尊，與師尊相處了日日夜夜的身體，沒有人可以奪走。
更沒有人可以共享。
那個人他藏在心底，誰也不想給看。楚盡霄抽出劍來，眼神已然變了。
就在楚盡霄身上靈氣瘋狂湧動，將死去的龍魂包圍吸收之時。
忽然，他腦海中一陣刺痛，之前被蒙蔽的靈識忽然打開。
山林中靜靜的。
因為剛才一個元嬰期的龍魂喪命於楚盡霄之手，此時那些隱藏在暗中的鬼祟暫時不敢上前來作祟。
楚盡霄此時克制不住的想要見到師尊，想要看他一眼。
神識與傀儡接通，他周圍煞氣四溢，眼中卻柔和了一瞬。
密林中楚盡霄傷痕刻骨狼狽，但在解劍峰上有他一絲神魂的傀儡卻乾淨整潔，就像是沒有遭受過任何風霜一樣。
楚盡霄神識進入傀儡身體，想要看看師尊。
下一刻卻忽然僵住。
……
傀儡的五識被蒙蔽了，他識海中一片空白。最後的一抹記憶是，師尊用劍氣點向他額間。
隱隱的聯系乍然被切斷，山林間湧動的靈氣微停。
楚盡霄心緩緩下沉。
為什麼要封住傀儡五識？
只有一個解釋。
——師尊不在解劍峰上。
他去了鬼蜮。
……
此時，傀儡一瞬間的異樣被謝與卿察覺。
吳罡轉過頭去有些驚奇。
“樓主，這傀儡剛才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謝與卿看了那傀儡一眼。
剛才一瞬間如果他沒有感應錯的話，那是龍族的氣息。
楚盡霄？
他應當是知道寧霽離開了。
在吳罡驚訝時，謝與卿緩緩垂眸，到底沒有說什麼。
只是在天色暗下去時，皺眉道:“我們去酆都。”
“樓主？”
吳罡正好奇的看著傀儡，被他這麼說嚇了一跳。
“樓主，您忘了酆都的規矩了嗎？”
——有傷者不能入酆都。
血腥吸引鬼物，進去之後，便會立刻被侵蝕，同化成為酆都一員。
謝與卿抿了抿唇。
已經五十八天了。
還有三日。
三日之後，若是寧霽……
他收緊手，藍衣在夜色下有些落寞。在吳罡擔憂無比時，他還是道:“我們去酆都城外等著。”
吳罡本還想勸說但是在看到樓主面色時，還是頓了頓，悄然閉上了嘴。
寧霽在天暗下來時，站起身來。
他剛準備去冥河，卻看到了旁邊樹枝上掛下的衣物碎片。
青色的碎片很細小，寧霽卻撿了起來。
——這是甦風焱的。
他緩緩皺起眉。
他剛才來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