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這場春雨從昨天持續到了今日, 不僅沒有減弱的趨勢, 雨勢反而又增強不少,抽芽的紙條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都在風雨中飄搖著。
今天早上還是王愆暘送元幸去康復中心,不過在吃早飯的時候, 他對元幸講今天自己中午恐怕不能按時接元幸,如果他去的晚的話, 就讓元幸在樓里多等一會兒。
「記得啊小元幸。」王愆暘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元幸咬著麵包,迷瞪著臉點點頭, 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臨走前他特意又跑回書房一趟,把床頭的那個泥偶給裝進書包里。畢竟這也不是自己的東西,還是要還給別人的, 昨天出門時元幸忘記帶了, 今天必須找機會還回去。
到了康復中心,元幸例行還是先去方秋月的辦公室走了一趟,把昨天的文件夾帶著卡片一起給她看。
卡片還和昨天長得一模一樣, 空缺處還是沒有填上任何字, 方秋月問:「元幸怎麼沒寫呢?」
元幸看著卡紙上的空白處,說:「我,我沒問出來。」
實際上他問出來了。
「這樣啊。」方秋月放下老花鏡, 將文件夾還給他,「那元幸要盡快哦,今天是三月二十三日了,距離開心先生的生日只剩下一周時間了呢。」
「好,好的奶奶。」元幸在心裡頭默默記下這個時間。
同時, 元幸自己在心裡頭分辨著開心先生的「喜歡」和自己的「喜歡」有什麼不一樣。自己明明已經很喜歡開心先生了,為什麼開心先生還在等著自己趕快喜歡上他呢?
是多和少的問題嗎?元幸眨了好幾下眼睛想。
好像在平時的相處中,開心先生關心自己的多一點,好吃的糖還有餐桌上的雞腿,都是開心先生買給自己的,自己好像除了帶了張嘴帶了個胃過來吃飯,其他的好像沒幹甚麼,就連每天的早安晚安也先是開心先生主動說的,然後自己才會給回應。
元幸又眨了幾下眼睛,腦里轉了幾圈。
文件夾里除了有那張生日驚喜之外,還有最開始元幸填寫的那張姓名年齡帶著「最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卡片。
方秋月把第二張卡片拿了出來,看一眼後愣怔了一下。
顯然是因為看到了新補上去的那句,那句「想開一個醫院,幫助小朋友們變得更開心快樂的元幸。」
窗外風攜裹著雨,將臨窗大樹的枝條狠狠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啪嗒」的聲音,方秋月看著卡片上歪歪扭扭的字體,微微睜大了眼眸,她取下老花鏡,把目光挪到正低頭思考的元幸身上。
除了年齡過於小或者病情過於嚴重的患者,其餘的患者都要送到她這裡來填寫這張卡紙,算是他們在這裡康復的一個短期規劃和目標。
大部分的孩子都會在她的引導下寫下一個兩天內可實現的,具體的小目標,小願望,偶爾有的會寫的稍微長遠一點,但都沒有一個像元幸這樣的,幾乎是將人生目標給寫了上去。
「元幸。」方秋月喊了他一聲,打斷元幸的思緒。
元幸抬起眸子看著方秋月:「怎,怎麼了呀奶奶?」
方秋月指著卡片上最後那句話,問:「這是元幸的願望嗎?」
元幸低頭一看,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撓了撓臉頰:「是的,不過只,只是有這個想法,奶奶你,你不要笑我的。」
畢竟,他是想向方秋月學習的。
細密的雨聲里,方秋月伸出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摸了摸元幸的腦袋:「奶奶怎麼會笑你呢?」
康復中心雖是三甲醫院,但因為所有的費用都在聘請專業護工人員和購置設備藥品上,所有員工包括她這個院長在內,都只拿一份數額相當的工資,並不存在暴利,且康復中心和許多基金會都有合作,所以也算是半個公益組織了。
如今現在的成年人都少有會主動做慈善,從事公益事業的,她又怎麼會嘲笑這麼一個好孩子呢?
元幸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實現的,但就是很想,像奶奶您這樣,讓小朋友們都高高興興的。」
方秋月的手還沒有從元幸頭頂拿走,她輕輕用力,在發絲間拍了拍元幸腦袋:「好孩子,會實現的,你以後……等你長大了以後,有什麼想問的,儘管來問奶奶。」
「嗯。」元幸開心地勾了勾唇,梨渦里的笑意毫不吝嗇。
門口有護士敲門來找方秋月:「院長,您該去看孩子們了。」
方秋月應了一聲:「好,你稍等下。」
元幸的思緒一下被這句話拉回,他跟著方秋月一同起身,攥緊了書包袋,問:「是,是那天的,小朋友們嗎?」
方秋月點頭,猜出他的心思:「是的,不過元幸你要去做自己的康復訓練了。」
元幸低頭從包里翻出那個泥偶,遞給方秋月:「那麻煩奶奶你,你把這個東西,還給那個弟弟吧,我那天不小心給,給帶出來了。」
方秋月識得這個泥偶,她垂眸看了一眼,緊接著又說:「元幸你跟我一起去吧,你親手把這個泥偶還給弟弟。」
又是上次那間寬敞的屋子,有所不同的是,這次一進去就鬼哭狼嚎的,幾名護士忙得焦頭爛額。
方秋月皺了皺眉:「把孩子們帶到不同的房間里去,一對一。」
又吵又鬧的小孩們被紛紛帶走,輪到那個小男孩時,方秋月點點了他:「鵬鵬就留在這間屋裡吧。」
元幸看著那個一直留著流口水的小男孩,眨眨眼,原來他叫鵬鵬呀。
今天的鵬鵬和那天相比之下要安靜了不少,但嘴巴里一直在說些什麼,咿咿呀呀的,元幸一句都聽不懂。
「去吧元幸。」方秋月示意他一聲。
元幸緊張地攥著那個泥偶,蹲下身去,清亮的眸子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衝鵬鵬打招呼:「你,你好呀鵬鵬。」
鵬鵬並不理他,眼睛也不看他。
方秋月及時說:「元幸,你把他的玩具給他。」
元幸急忙從包里拿出泥偶,順便又翻出幾張王愆暘塞給他的紙巾,不嫌臟地拉住鵬鵬的手,說:「鵬,鵬鵬你稍微扭一扭頭,我給你,給你擦一擦的。」
鵬鵬還是不理他,甚至還想掙脫,把自己的手從元幸手中抽出來,不過元幸也頗具耐心,依舊在方秋月的注視下幫他擦掉嘴角和衣領上的口水。
擦乾淨後,元幸這才拿出泥偶,在他面前晃了晃,努力逗他開心:「鵬,鵬鵬,你看看這個,是不是你的呀?」
鵬鵬這才肯給元幸一點眼神。
他看到元幸手中泥偶的一瞬間,飛快伸手去拿,力道沒控制好,在元幸手上留下一道印子,不好還好沒有流血。
但元幸還是吃痛,輕輕「嘶——」了一聲。
不過元幸還沒來得及覺得多痛,就聽見鵬鵬開口說了句話,語調輕快,說的是重復的幾個字,他自己的名字。
「鵬鵬,鵬鵬。」
元幸看著他這幅似乎高興了一點的模樣,不自覺地也帶了點微笑,晃晃他的小手,說:「我,我知道你叫鵬鵬啦。」
說完元幸又伸手指著自己道:「你來,來喊我,喊哥哥。」
結果鵬鵬充耳不聞,彷彿沒聽到元幸說話一樣,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泥偶,一個勁地重復著「鵬鵬」。
方秋月忍不住拍了拍元幸的肩膀:「鵬鵬他只會說自己的名字。」
元幸在雨聲里愣怔了一下。
鵬鵬被護士接走了,方秋月把元幸送到他該去的治療室那裡。
小孩子都被送走後,此時走廊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沈悶的腳步聲,一聲長一聲短。
腳步聲停在一扇門前,方秋月指了指房間號給元幸看:「4-09,元幸記得以後就來這間屋子來找裡面的哥哥姐姐。」
「嗯。」元幸悶悶地點頭,在方秋月離開之前叫住了他,「那,那個,奶奶,鵬鵬他以後,會恢復的嗎?」
鵬鵬是先天性的重度智殘,而且是個因病被父母拋棄的孩子,是福利院把他送到這裡來的。
從出生就帶著疾病的他,完全恢復的概率幾乎為零。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方秋月回身,看著元幸說:「如果是元幸的話,鵬鵬一定會很快樂的。」
推開4-09的大門,裡頭還有一個白色的門簾阻擋了視線,屋內人的影子透過天光投射在白布上,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方秋月看了眼腕間的手錶,指針指向10:25,她對元幸說:「還有五分鐘。」
結果話音剛落,白色的簾子就被人撩開,令秋遲推著輪椅從簾下而過。
「弟,弟弟。」元幸看著令秋遲眨眨眼,「你怎麼在,這裡呀?」
令秋遲此時的臉色有點差,心情也不佳,一口就懟了回去:「誰他媽是你弟弟?」
「小秋,剛剛怎麼和你講的?」屋內還沒走出來的醫生厲聲道。
令秋遲咬著牙朝身後看了一眼,面色不甘地回頭跟元幸不痛不癢地道歉:「對不起啊小白菜。」
「我,我不叫小白菜。」元幸生怕令秋遲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急忙道,「我的名字是,元幸。」
令秋遲眯起好看的眼睛看了看他,撇了撇嘴:「那對不起,元幸。」接著便徑直推著輪椅出了4-09的門,留元幸一個人傻愣。
一上午的心理疏導過去了,元幸在心理醫生的指導下,非但沒有開導心思,反而心頭更郁結了一些。不過這也不能怪心理醫生,只能說是元幸現在腦子里裝的東西太多了,有開心先生的喜歡,鵬鵬的泥偶還有令秋遲不悅的神情和殘肢,統統都壓在元幸那顆本來就裝不了多少東西的心裡。
不過這顆心還是在看到王愆暘的一瞬間就被他的開心先生給填滿了。
今天王愆暘雖然早上被元幸打了預防針,但中午還是準時接他回家。
見元幸第一面,王愆暘故意逗他問:「小元幸想好了嗎?」
元幸剛扣好安全帶,疑惑問:「什麼呀?」
王愆暘一邊倒車一邊說,語氣愉悅:「什麼時候喜歡我啊?」
元幸忍不住拿文件夾打了王愆暘的膝蓋一下,語氣有一點點急:「我,我一直很喜歡開心先生的。」
「不是這個喜歡。」王愆暘把車子的方位調整好後,伸手在元幸鼻子上刮了一下 ,「好了不問你這個了,中午想吃什麼?」
元幸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想,想吃雞腿的。」
「天天吃雞腿啊小元幸。」王愆暘笑著說。
「沒,沒有天天的,昨天還,還吃了小白菜的。」元幸努力為自己辯解。
可他剛提到「小白菜」三字,便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剛才喊他小白菜的令秋遲。
小秋是開心先生的弟弟呢,是不是因為開心先生知道弟弟在這裡,所以也把我帶到這裡呢?還是說碰巧呢?元幸看著王愆暘認真開車的側臉想到。
左思右想了一會兒,元幸決定主動開口問:「開,開心先生。」
「嗯?怎麼了小元幸?」開車中的王愆暘目不斜視道。
「弟,弟弟他也在醫院呢,是,是開心先生知道,所以才把我,把我送到這裡的麼?」
恰逢十字路口紅燈,王愆暘急剎車,元幸因為慣性原因差點撞到腦袋。
停了車後,王愆暘皺著眉問:「令秋遲也在?」
元幸愣愣地點頭:「對,對的,秋秋他,他也在的,我第一天就遇到弟弟了。」
末了,又問:「開心先生你,你不知道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