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從門縫中鑽來的絲絲冷風吹拂在王愆暘背上, 冷得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但還是微微側過身,替元幸完完全全擋住寒意。
屋內恢復了安靜,燈光似乎因為電流不足而明明滅滅地一跳一跳。
兩人對坐著, 在王愆暘問出那兩個問題後,一直相對無言。
王愆暘一手抓著元幸那兩只溫軟的小手, 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緩緩握成拳頭, 指甲刮了一下褲子上的布料,緊張地期待著元幸給自己的答復。
元幸也沒說話,兩只手被溫暖包裹著, 暖呼呼得感覺讓他忍不住蜷了蜷食指, 撓了一下王愆暘的掌心。
這讓對方又忍不住收緊了手,將他兩只小手握得更緊了些。
王愆暘一顆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元幸抿了抿唇,眨了一下眼睛, 雖然沒說話, 但那雙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王愆暘的下垂眼卻彷彿會說話一樣,帶著星星點點的橘色燈光,像是一顆一顆小星星鑽了進去。
從他目光中, 王愆暘讀出了希冀與渴望。
眼前的小孩希望有一個溫暖的避風港,希望不被人欺負被人嫌棄,渴望能有正常人一般的生活,渴望被愛,被關懷。
然而有著如此希冀與渴望的元, 說出的話卻滿漢拒絕。
「不……」元幸緩緩抽出了手。
嘴巴一直囁喏著,似乎是在找什麼話說,雙手也不知道放在哪裡為好。
最終他把手放在自己身下的沙發上,輕輕拍了拍,說:「不,不好的吧,住在開心先生的,家裡。」
「不太,不行的。」然後重復了一遍,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王愆暘聽的,說完又搖了搖頭。
和開心先生認識以來,除了開心,幸福和超能力外,對方還給了自己很多關懷和方便,大事小事方方面面,尤其是會在自己最悲傷難過的時候出現。
他感激的同時也很慶幸,慶幸自己很幸運能遇到這麼好的開心先生。
童年的經歷給他影響太多,除去元紅銘,他的成年之前的日子稱得上算是平安幸福。
但命運永遠都是殘缺的月亮,無論是含著金湯勺出生還是一貧如洗呱呱墜地,都躲不過天災人禍,生老病死。
母親離開後他因高燒不退而智力衰減,來京打工四年從未歸家,一心掛念的奶奶也悄然離去,元幸甚至記不得最後一眼裡奶奶的模樣。
接二連三的苦難索回了他十八歲之前的美滿,似乎是在母親解脫後懲罰這個家庭一般,懲罰他,懲罰他的出生和存在。
而從小他母親就告訴他,希望他,不要總想著擁有太多,一輩子平安喜樂足矣。
身體出事後,日日所受冷眼也讓他不敢奢求這麼多,他也沒有飛蛾撲火的勇氣,總是小心翼翼地在溫暖的周圍徘徊,觸摸一下感受一下,遠遠地看幾眼之後就離開。
所以此時越幸福,元幸就越害怕。
害怕過於幸福後,老天會突然又一次將幸福將他身邊奪走,讓他再也見不到,或是再也想不起開心先生。
但種種心情,他無法一一向開心先生講述明白。
只能搖搖頭,說著拒絕的話,自己偷偷難過著。
「不,不太好的吧。」元幸一邊拒絕一邊拍著身下的沙發,「我的家,房子也可以的。」
「也可以的。」他又小聲重復著。
得到這個答案後,王愆暘長嘆一口氣,緩緩低下頭。
元幸似乎明白王愆暘的失落,趕忙將手抽出來,反握住他的手:「開,開心先生,你不要不開心的,我,我給你笑一個。」
然後就衝著王愆暘,焦急又笨拙地咧了咧嘴。
王愆暘雖然心裡頭無奈著,還是摸摸他的腦袋:「好。」
元幸低著頭,滿足地享受著摸摸頭的待遇。
王愆暘看著他,心中的事堆積著,他想讓元幸和自己住在一起就是想時時刻刻都護著他,好不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
兩人上班地址離得不遠,如果元幸和自己住在一起,那他在主臥,將元幸安置在書房裡,這樣隨時都有照應,元幸也不會自己再偷偷落淚。
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但元幸拒絕了,他只能另去想其他的法子。
最一勞永逸是就是直接替元幸更換一個手機號,好讓元紅銘再也找不到他。
但元幸的殘疾人證等一系列相關證明都填寫的是這個手機號,貿然更換的話後續會十分麻煩,而且說不定元幸也不會同意這項舉措。
看來往後自己只能給車子多加點油,來回多跑幾趟了。
為了他的小星星能天天開心,過得幸福,辛苦一些都不算麻煩。
這般想著,他笑著摸了摸元幸的頭。
能遇到他,本身就是值得的。
元幸見他終於笑了,忍不住自己也笑了笑。
雖然嘴上帶了笑意,但這樁心事終究未了,元紅銘日後肯定會有一千種法子來問元幸要錢,自己必須得敲打敲打元幸。
思考了一番,王愆暘開口:「小元幸。」
元幸抬頭問:「嗯?怎麼了呀,開,開心先生?」
王愆暘也不好直接開口對元幸說不讓他接元紅銘的電話,免得他又想多,只道:「以後,看到不想接的電話就不接,讓你不開心的電話也可以不接,短信也是,聽到了嗎?」
又怕他偷跑去銀行,拿出了威脅的那套:「然後明天也不要去銀行聽到沒有?不然到月末的時候就沒有願望了。」
元幸心心念念這個願望已久,當即聽話地點點頭:「嗯,嗯,我我,我不接,不看,然後也不去的。」
「這才乖。」王愆暘溫聲說。
「嗯,嗯!」元幸又使勁點點頭,表示決心似地加了一個感嘆號。
畢竟,他也想重新散髮光芒,即使他心裡頭沒有這個成型的意識,但一言一行已經悄悄朝那邊轉變了起來。
暫時解決了這件事,氣氛也逐漸化開,變得暖洋洋了起來。
那天買的那本《小王子》還放在桌面上,說是王愆暘想要的,其實是為了幫元幸出氣,所以至今都還在元幸家,塑封都沒有打開過。
元幸見王愆暘心情好了些,伸手把那本書拿了過來,小心翼翼問王愆暘:「開,開心先生,我我,我能看看這本書嗎?」
他從那天在書攤上就眼饞得緊,但礙於這是開心先生的書,他不好意思自己偷偷拆開。
「可以。」王愆暘撕開塑封將書遞給元幸。
「謝,謝謝開心先生。」
翻開書,王愆暘問:「能看懂嗎小元幸?」
書名元幸倒是認識,只是翻開書後,認識的字倒是沒幾個。
他伸出食指,指著第一頁上的字,斷斷續續地讀著:「六,六歲那年,我在書上看到一幅,一幅很青?……什麼美的畫,那本書和……」
才讀了這麼一句,元幸就放棄了,放下書求助似地看著王愆暘:「開心先生,我,我看不懂的。」
王愆暘笑了笑,接過書,緩緩地念了起來:「六歲那年,我在書上看到一幅很精美的畫,那本書和原始森林有關……」
元幸忍不住打斷,疑惑問:「開,開心先生,原始森林是,什麼呀?」
見他一幅求知寶寶的模樣,王愆暘用元幸能懂得的措辭解釋道:「原始森林呢,就是指沒有遭到破壞的,已經在地球上生存了很多了多年的大樹和濕地組合而成的,除了植物,裡面還有許多小動物。」
「這,這樣啊。」元幸點點頭,繼續聽王愆暘念故事。
王愆暘繼續念著書上:「那本書和原始森林有關,名字叫《真實的故事》,裡面有條大蟒蛇正要吞食野獸。這裡是那幅畫的副本……」
然後他把那幅畫展示給元幸看。
是張畫風十分可愛的插圖,一隻金黃色的蟒蛇並沒有想象中可怕,看起來反而像只毛毛蟲,它一圈一圈地纏著一隻大灰狼,像是擁抱一般,朝大灰狼長大的嘴也像在親吻一般。
元幸伸手摸了摸那條金色的蟒蛇:「好可愛呀。」
外面風雪如舊,北風攜裹著碎雪呼嘯著拍窗而過,而五樓這扇小窗散著暖融融的光芒,一盞小燈足以抵擋一切寒冷。
講到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時,元幸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王愆暘合上書,瞥了眼手錶:「睡吧。」
洗漱過後,王愆暘把元幸趕到他的床上,幫在掖了掖被子。
元幸已經困得不行了,但還是問:「開心先生,我的花,我的驚喜花,會是玫,玫瑰花嗎?」
王愆暘看著元幸已經快要閉上的朦朧雙眼,於是摸摸他的腦門,說:「小元幸,所謂驚喜呢,就是要在不知情的條件下,才能帶來喜悅。而且不管是不是玫瑰,我都會很喜歡的。」
元幸已經閉上了眼,懷裡抱著小白狗,語氣輕輕的:「但,但是,小王子的玫瑰花,很漂亮,很漂亮耶。如,如果驚喜花,花是玫瑰花的話,多好呀。」
王愆暘思考了一下,明天是元幸最後一天假期,後台他就要回去上班了,不過王愆暘的公司暫時還沒有開工,所以還有一周的時間可以天天帶著元幸。
「那我明天給你帶……」王愆暘話說到一半,發現元幸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只得把話又吞了回去。
這附近有一家花店,想要玫瑰的話,買一捧就是了。
王愆暘又呆了一會兒,看著元幸的睡顏,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頭髮,將他光潔的額頭露出來,用手指在他五官描摹著,行過眉眼鼻尖,至唇角下巴處微微一頓,收回手。
站在窗前,王愆暘伸手將窗上的白霧抹去,發現風雪比來時更凶猛了一些。
被手指抹去的白霧在指間變成了濕淋淋的水珠,王愆暘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將元幸的沙發給挪到他床邊,今天就還在這裡湊合一晚上吧。
他剛把沙發給挪過去,就見已經躺下的元幸又睜開了眼,半睜著眼睛喊他:「開心先生。」
王愆暘放輕了動作,輕車熟路地把被子從床下的箱子里拿出來,問:「怎麼了小元幸?」
元幸輕輕從床上坐起來,手肘支著床,問:「如果,如果我以後還想有時候,有時候去你家玩的話,可以麼?」
他其實是很想一直擁有這份溫暖的,但終究是不敢將溫暖全部抓在手中,只能提出去玩一玩。
「可以,你先躺下。」王愆暘坐在床邊幫他掖好被子。
「嗯。」元幸又閉上了眼睛,輕聲說著,「可以,可以見到弟弟麼?上,上次的炸雞很,很好吃的。」
「那你還想吃麼?」王愆暘問。
「想的,想的……」他慢慢說著,又閉上了眼沈入夢鄉,嘴巴還砸吧了幾下,彷彿真的在吃雞米花一樣。
王愆暘慢慢笑了,看來明天不僅要買玫瑰花還要買雞米花。
至於讓元幸住到自己家的事情……就再說吧。
就像昨天他在外公外婆家說的一樣,他再心急,也還是要看小狗本人意願如何,像感情一樣,強迫不來的。
「睡吧小元幸,晚安。」
關上燈前,王愆暘看到了元幸的手機,忍不住伸手去摁了摁,發現他關機了後才放心,然後關燈這才躺在沙發上。
上次他躺出經驗了,所以這次一下就找到了最舒服的睡姿。
一夜好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灑了滿室,過於明亮的光線一時間讓王愆暘有些不適應,就沒有睜開雙眼。
又一次在元幸家過夜,不過這次的感覺和上次卻不大相同。
上次他整個人都睡得很憋屈,在沙發上睡了一夜後醒來,腰酸背痛好似婉柔公主。
而這次,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雙腿放得平平整整的,沒有那種彎曲了整夜的不適感,身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風漏進來,背後腦後也沒有硌人的沙發扶手。
除此之外,懷裡似乎還有一個暖呼呼,軟綿綿的東西。
「醒,醒醒,開心先生。」元幸軟軟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聽到元幸的聲音,王愆暘心頭一顫,立即就睜開了眼。
難道是……!
映入眼簾的是元幸趴在床邊的小臉,他的雙手疊在一起放在床上,而下巴則放在雙手上,微微歪著腦袋,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似乎是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
瞳孔顏色漆黑卻有神,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王愆暘,見他睜眼,甜甜一笑:「開心先生,早,早上好呀。」
王愆暘一愣,那自己懷裡的是……
低頭,王愆暘正好就看到了自己懷裡的小白狗玩偶,黑色玻璃珠眼睛也是圓溜溜的,也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還吐著舌頭朝他笑。
小白狗:「:)」
王愆暘:「……」
作者有話要說:醒醒老王,別做夢了
虐多了似乎有點不太會撒糖,寫的我要抑鬱了。
*書中部分對白節選自《小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