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溫暖柔軟的氣氛被打破,王愆暘迅速放開元幸,坐直了身體,頭扭向窗外,難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鼻梁右側有個顏色很淺的痣,顏色淺到平日里總是忽略這個事實。
沒想到這小孩兒觀察得還挺仔細,不知道他是真覺得那是個小黑點還是為了破開尷尬氣氛……
這麼想著,王愆暘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
元幸則將頭扭到另一邊,若無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他還記得小時候,每當自己不舒服的時候,媽媽也是像開心先生這樣用額頭貼額頭的方法來看看他有沒有發燒。
而開心先生的感覺……元幸抿了抿唇,掌心在額頭上輕輕蹭了幾下。
和媽媽的感覺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樣呢。
王愆暘用眼角余光看到元幸還在摸自己的額頭,以為他還在介懷剛剛的事情,趕忙說:「你已經不燒了。」
事實上,到底燒不燒他根本不記得了,只記得那柔軟的睫毛和墨色的瞳孔,還有看起來就很好啃……不是!看起來就很軟綿綿的嘴唇。
「不燒了呀。」元幸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喃喃了幾句,樣子傻乎乎的。
然而他突然又像被電到了一樣,差點像只小兔子一樣彈跳起來,嚇了王愆暘和司機一跳。
「怎麼了?」王愆暘趕忙問,「頭還疼嗎?」
元幸目光躲躲閃閃的,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嘴皮子囁喏了好幾下才說話:「我,我屁股疼……」
王愆暘:「……」
前排,剛剛在後視鏡里目睹了王愆暘強行額頭貼額頭的正在開車的司機師傅,忍不住用「沒想到你長得這麼人模狗樣表面看起來這麼衣冠楚楚沒想到背地裡居然是個禽獸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不行我要打妖妖靈了」的目光,看了看王愆暘。
老王有口難言,有口莫辯。
「咳。」王愆暘輕咳一聲,試圖給自己輓回顏面,「剛打完針你就側著坐,小心別壓著針眼。」
於是只見元幸左一扭右一扭,最後把自己扭到了王愆暘肩膀上。他上半身朝右,下半身朝左,宛如一根小麻花一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右邊的針眼,
王愆暘看他這副擰巴樣,很想告訴他只要全身都側著朝左邊躺就好了,但看了看緊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腦袋,還是收了這個心思。
這樣挺好的。
吃飯的地方在一家小巷子里,剛下車站在巷口,元幸就聞到了一股鮮香的味道,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好香呀。」
看他那個小傻樣,王愆暘笑了笑,帶著他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家小店門口。
店面不大,屋內只有幾張小桌子,但小小的地方坐滿了客人,每一桌的鍋子都氤氳冒著熱氣。
所幸,牆角還有一個兩人的位置。元幸坐在高高的板凳上晃著小腿,好奇地打量著別人鍋里正咕嘟咕嘟的東西。
白白的好像不是肉肉呀?也不是火鍋呢?
店內上菜的速度很快,點菜後沒多久,今天的晚飯就端到了桌上。
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鍋白粥散髮著無比鮮美的味道,和元幸剛剛在巷子口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盯著鍋里的白粥看了幾眼,似乎想從裡面盯出一個雞腿出來,然而未果,只好小心翼翼地問王愆暘:「肉,肉呢?」
開心先生可是說好帶他來吃肉的……
「別急。」王愆暘取過桌上準備的濕紙巾,拆開了遞給元幸,「來擦擦手。」
在元幸擦手的過程中,又陸陸續續地端上來一片又一盤的魚片,大蝦,青蟹和肉丸等生鮮菜品。
王愆暘已經率先夾起一片生魚,在滾燙的粥底里上下快速地過了一下,然後放進元幸的盤子里:「嘗一下,好不好吃?」
元幸小心夾起這片看起來沒有什麼的味道魚肉,撅起嘴吹了幾口氣後,這才放進嘴裡。
鮮香清甜的味道直衝鼻腔,佔據五感,元幸抿著嘴角,眼睛也在一瞬間睜的大大的,如果有小狗耳朵的話,肯定也會「嗖」一下立起來。
見他這副模樣,王愆暘笑眯眯地問:「好吃吧。」
元幸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含含糊糊道:「好次的。」
不斷外冒的熱氣熏得他眼圈有點紅,元幸很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平日里他吃的最多的就是加一點醬油的青菜雞蛋面和大米稀飯,偶爾給自己買個滷雞腿那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下班時在店裡吃的飯,有肉也有菜,味道很香,還有香噴噴的白米飯吃,偶爾玥玥姐開心了還能吃一頓小火鍋。
怨不得他即使生病了也想回店內工作,只為了下班時那一餐重油赤醬的晚飯。
在別人看來可能是家常便飯,但在元幸這裡就是玉盤珍饈,吃上一次便能開心好久。
屋內人人們的交談聲彷彿被放慢了一樣,咕嘟咕嘟的冒泡聲也被無限拉長,元幸看了看盤子里燙熟的魚片,又透過眼前氤氳看對面正在耐心剝蝦王愆暘。
他在快節奏的大城市中起起伏伏了上千個晝夜,好不容易在此處吧生活給放慢了幾拍,將步子給放緩了幾步,才慢慢地在對方的眉眼間,品出一點點幸福的味道。
只有一點點,雖然不夠填補那巨大的空缺,但元幸已經很滿足了。
很滿足了。
謝謝你呀開心先生。他這麼想著。
趁著王愆暘不注意,又趁著砂鍋咕嘟得正厲害,元幸小聲地吸了吸鼻子,眨巴了加下眼睛後又側過頭,眼角在肩膀上飛快蹭了一下。
王愆暘頭也不抬的問:「又哭什麼呢小元幸?」
元幸咬了咬嘴唇,笑著對王愆暘說:「晚飯,晚飯太好吃了。」
將小肚皮撐的圓滾滾後,王愆暘又叫了輛車送元幸回家。
到達目的地後,元幸率先下車,指著頂樓的一扇緊閉著的窗戶:「開心,開心先生,那個就是我家的。」
那扇窗子黑漆漆的,被圍堵在周圍的萬家燈火中,看著格外冷清。
王愆暘看著眼前破敗的筒子樓和周邊的臟亂差的環境,再看看臉上寫滿「到家了好開心呀」的元幸,微微心疼。
從一樓到頂層,每家每戶都帶著不同情緒的吵鬧,聒噪得王愆暘頭疼。
元幸從口袋里拿出鑰匙開了門,拉開燈,一間狹小又簡陋的房子呈現在王愆暘眼前。
是間一眼就能看到全貌的小屋,唯有廁所被隔開,目測不過二十平米。大件的傢具只有一個衣櫃,一張單人床和一個破舊的長沙發,剩下的就是幾張板凳和桌子。
所謂的廚房就是一張臨著水管的桌上放了個電磁爐,旁邊擺著菜刀案板,鍋碗瓢盆和瓶瓶罐罐的調料,以及散開的半袋火腿腸。
王愆暘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執意要來元幸家,他對這個小孩瞭解得越多,心裡就越疼。
他無法想象元幸生病發燒的幾天是怎麼窩在那張寒冷的小床上,開開心心地給自己發短信,喊自己開心先生的。
在這間清冷的屋裡睡覺真的不會冷嗎?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王愆暘想了種種,唯獨個中滋味,是他無法體會的。
燈色昏黃,屋內的溫度不比室外高到哪裡去。
元幸從牆角提起一個大紅色的暖瓶,拔出木制的瓶塞,看到從瓶內冒出的絲絲熱氣,自言自語般慶幸地了一句「還好還好。」
倒了杯熱水出來,元幸小心翼翼地托著玻璃杯的底部,因為只有那裡不會燙到手。
他問:「開,開心先生,你喝熱水嗎?我家,沒有茶的,只有熱水的。」
從元幸手中接過燙手的杯子,王愆暘發現即使托著玻璃杯的底部,也覺得燙手。
元幸倒過水後和王愆暘一起並排坐在沙發上,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小腿一晃一晃,不知道正想些什麼。
本來他和開心先生的相處模式就是一個問一個答,但到了家裡後開心先生就一句話也沒說過了,元幸自己一個人叨叨了幾句後自然也就閉上了嘴。
是不是覺得熱水不好喝?還是覺得自己家太破了呢……?
看著白色板鞋的鞋面,元幸胡思亂想著。
水龍頭裡漏下來的水滴砸在水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樓下鄰居的只言片語從合不攏的門縫中鑽進來,窸窸窣窣的。
所有細碎的聲音都在襯托此時的安靜片刻。
突然,從外面發出「嘭」一聲巨響,像是爆炸的聲音。
霎時,五光十色的煙火透過玻璃,送來如花般的火樹銀花和簇簇星雨,照徹這間狹窄昏暗的小屋,綺麗交織的顏色倒影在屋內,染得昏暗成了五光十色。
口袋里的手機瘋狂震動,王愆暘瞟了一眼,原來是零點到了,大家都在互道新年快樂,雖然不是農歷新年,但儀式感十足。
開心先生和小星星在一起度過年末的最後一天,然後又一起迎來了新的一年。
王愆暘把目光挪到元幸身上。
元幸雙手撐在沙發上,雙腿也不再晃悠,他微微伸著脖子,目光亮晶晶地看著窗外。
辭舊之聲不絕於耳,王愆暘指腹來回摩挲著玻璃杯壁,頂定地看著元幸。
他置身於此,置身於這件昏暗逼仄的小屋內,和一個可憐的小孩並排坐在沙發上,煙花一聲接一聲地將他們變得五光十色。
王愆暘先前一直覺得元幸太可憐,心裡頭總是懷著大的關懷和疼惜,但此時,心跳聲一聲接一聲,悸動得彷彿要他死掉。
拂在小星星眼睫上的光芒流轉,兜兜轉轉吻在開心先生的唇角處。
王愆暘又看了幾眼,攥緊了手中的玻璃杯,喊了他一聲:「元幸。」
作者有話要說:宣傳下一本《撩過的前男友殺回來了》戳專欄可見,順便求個專欄收藏o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