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空乙、歸魄
妄念:「你什麽意思」
萬相如微微眯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從妄念剛剛所說的那番話中, 他明顯察覺到了不對。
萬相如還記得,當年自己悄悄躲在石門邊上, 看見萬劍都的堂主,也就是他的師叔師伯,以及堂內弟子們,想要損毀妄念的靈體與劍身, 却都無從下手。
此時正逢他的師兄萬相靈找了進來。
萬相如在自己的靈師兄過來之前,聽師父師叔們說起從魔族手上將這把劍押回時的情景。
當時妄念確實與魔族之人混在一起。魔族借助鎮魔塔中逃竄的魔物爲誘餌,將萬劍都幾位圍攻他們的堂主引入陷阱, 雙方陷入混戰。妄念在一旁抄起手旁觀,誰知關鍵時刻,妄念突發魔性, 不分敵我,將所有人都給打了個重傷。幾位堂主逃走的時候,她才清醒過來,嚷著要一起跟回去,魔族自不罷休, 在後面追了好久。
回來後, 萬劍都的都主堂主齊聚一堂, 商量後覺得, 此劍既是來自魔神之刃,不僅危險,留在世上,魔族也不會罷休, 必定還會翻出風浪。可他們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將其毀掉,便商量著將她封入鎮魔塔內。
萬相靈找來後得知此事,他說既然此劍難以被毀,出了封入塔中外還有一種方法。
「若有人能讓它心甘情願跟隨,隱退山野,永不出世,以天地之靈瓦解其魔性。」
萬相靈繼續道:「届時就算她大發魔性也不會傷及無辜,好過在鎮魔塔內集聚魔氣。若有一日鎮魔塔壽命將至,豈不是更沒人能阻止她」
「荒謬,」萬相靈的師父果斷搖頭,「光是魔劍壽命長存這一點,如何有人能與之媲比」
萬相靈:「可以定下生生世世的輪回之約。」
師父:「更荒謬,世間哪裡有此法
萬相靈:「我已自創此法。」
師父:「那人呢,誰會與一把劍生生世世待在一起」
萬相靈道:「我願意。」
師父顫抖著手捂著胸口:「看來你早已有了打算」
萬相靈:「是的,徒兒已深思一年。」
師父:「胡鬧!」
萬相靈:「我會帶她回來看您老人家的。」
師父:「你你你...!!!」差點被氣吐血。
所有人靜默圍觀,整個石室中只有萬相靈的認錯聲和他師父的咆哮聲。大家都知曉萬相靈的性格,只要自己拿定的主意,沒有人能够讓他改變分毫。其實就連他的師父也知道,自己咆哮毫無用處。
萬相靈在他師父氣得撫胸口時朝著妄念走近,對她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妄念迷迷糊糊,她只聽到萬相靈的聲音,幷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嘴裡迷迷糊糊解釋道:「他們找我…但我不願跟他們去,這才回來…」
她吃力地抬起頭來,臉上忽冷忽熱,喉嚨裡冒出一口爐中燒的黑色烟氣。
萬相靈轉身對他們道:「你們看,它心中還一直有善,所以才離開魔族,我曾對她的度化是有用的。」
他有些心疼地伸手,指尖挑起她幾絲鬢髮,看了到她額頭上,原本自己結下的鮮紅如血的印記已經消失了。
正好,可以將自創的輪回之術結在她的額上。
手指點在她的額上,妄念突然仰頭,一口反咬在他的手指上。
她本想要探一探萬相如的內心,但心中不知爲何,一股血氣劇烈地往上涌來,一時間,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涌上了心頭。
「你...還想要...將那種禦劍之咒,刻在我的身上,對不對...」她的眼中漸漸涌上一層血紅,「我已經很痛苦了,爲什麽,爲什麽還要這樣對我...」
「你冷靜點,聽我說...」萬相靈想要讓妄念冷靜下來,然而她心魔大發,眼中漫上一層紅色。
「小心!」萬相靈的師父知曉她的危險,一把撲到了萬相靈的身上。
整個石室,被一股强烈的劍波給震碎。
這一擊比之前她發狂還强數倍。石室中的弟子和堂主們,要麽之前已受過重傷,要麽沒有任何的防備,瞬間葬命。
萬相如因躲在石門之後且用了層結界謹防被發現,結界和石門爲他擋了一波。
受了重傷的萬相如倒在石門邊上,無法挪動半分。
他看著萬相靈渾身是血,發了瘋似地從地上爬起來,一個一個試探著這些老者和師兄弟的靈脉,但都沒有一位存活下來。
整個石室全是血。
「我原以爲,你會改邪歸正...」
他一次看見萬相靈這幅痛苦不堪的模樣。萬相靈翩翩倒倒地撿起他師父落在地上,沾滿血的劍,劍尖直指著還被挂在墻上的妄念。
妄念似乎清醒過來,看著滿室的屍體和血腥,還有拿劍指著自己,恨不能將自己生吞活剝的萬相靈,臉色變得慘白。
兩人對視了好久,萬相如也清楚,憑著那把劍無法殺掉妄念。他一把將劍給扔了。
「罷了,都是我的錯...不然他們也不會死去...就讓我...用來生去,不,生生世世去贖罪。」萬相靈痛苦而無力地道。
他就著滿地的血迹和殘劍,在妄念身後的墻壁上重新布了一個陣。
「你去鎮魔塔內反省吧...」
妄念剛剛的魔性大發,激起焚劍爐中靈火大盛,她的咽喉被暫時灼傷,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泪從眼眶中一直涌出來。
萬相靈本就是重傷,妄念這樣厲害的魔物一般得由幾位堂主同時動手封印。他啓動封印很是吃力,只能將自己僅存的性命給搭進去。
妄念一邊流泪,一邊衝他猛烈地搖頭。
「你也會痛苦嗎」萬相靈看著她道,「既然我們兩的罪孽由我來贖,今日的一切你便不用再記起...」
他最後一次,點了點妄念的額頭。
可惜法術還未完全將記憶完全消除乾淨,萬相靈便倒在地上,咽了氣。
藍色的光芒大盛,妄念終於在石室中消失。
..........
無論什麽時候憶起這段往事,萬相如都覺得心情十分地沉痛。因爲當年發生了此事,萬劍都差點一蹶不振。
如今兩三百年過去,萬相如連妄念長什麽樣都快忘記了,今日一見她,當年所有的記憶却都涌了上來。
見妄念對當年之事迷迷糊糊的模樣,萬相如覺得,她想不想得起來,已經不太重要了,况且他也不想再將這種沉痛的往事再提一遍。
妄念見萬相如有話不說,一派凝重的模樣,追問:「你剛剛說我怎樣做了!」
萬相如沉默一下,沉重道:「我剛剛想說,你想碎屍萬段的人,在封印你後,就已經隕落了。」
妄念楞了一下,緊盯著他:「你說清楚點,誰死了」
萬相如:「靈師兄。」
「你是說萬相靈」妄念再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都還沒死,他怎麽可能死!哈哈哈....不可能,我不信!」
萬相如的臉抽了一下。
「萬相靈那老狐狸,定是老了,慫了,不敢出來了,不敢見我了,對不對!」她對著萬相如連珠帶炮地追問。
見萬相如一臉沉重又深感無奈地看著自己。
妄念:「這麽多年,我心心念念...想從鎮魔塔出來,就是想活剮了他,你竟然告訴我...不,他不可能那麽容易就死了...我不信!」
「靈前輩真的已經隕落,就葬在萬劍都的墳冢中...」一個弟子說道。
另一個弟子拉著他:「你說那麽清楚幹嘛,萬一她去繞了前輩們的安寧。」
妄念瞪大雙眼,眼睛忽然漫上一層緋紅之色。
隗雪遠遠看去,覺得她此時的氣勢和之前在鎮魔塔中看見完全不一樣,發出的魔氣,就連原本無心旁觀的顧漣也忍不住轉過頭去。
「我端了你整個萬劍都,看他出不出來!」
妄念雙眼通紅,魔氣淩冽四襲。
萬相如替周圍萬劍都的弟子結上一層結界,看著面前魔氣大盛的妄念,幾乎有了同歸於盡的想法。但其實他知道,同歸於盡是奢望。
忽然,萬相如的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那個叫做空乙的小和尚。
他伸出指尖,輕觸了一下妄念的眉間。
妄念只覺得額間微微一凉。
「你找死!」
妄念條件反射地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和尚,雖是憤怒,但心中的戾氣不知爲何,已驟减。
「阿彌陀佛,總算趕上了。」空乙氣喘吁吁。他好不容易才從剛剛的群魔亂舞中從鎮妖塔內逃出來,當然,還得多虧那位天瓊宗的長老幫助自己。
此時面對發怒的妄念空乙也不怕,口中念念有詞,又不知在誦什麽經。
在鎮魔塔的日子,妄念被他的經文吵得躲遠,此次却在他的念誦中慢慢安靜了下來。
「這是貧僧自創的清心忘戾咒,施主覺得好些了嗎」空乙問妄念。
妄念沒有理他,站在原地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麽。剛剛聽見經咒,她心情一下平靜起來,如巨浪退散,撥雲見日。也不知爲何,一些早已久遠的記憶慢慢地涌上了心頭。
那時萬相靈正拿著果子替她剝皮:「你這麽懶,若有一天我死了你怎麽辦」
妄念趴在桌上直勾勾瞅著他手中的果子,聽他忽然這樣說,楞了一楞:「你還年輕,遇到挫折不要想不開啊。」
萬相靈:「...」
「人可沒你長命,現在年輕,總有年老,死在你前面的時候。」
妄念想了想:「那我就去找你的輪回,你怎麽欺負我的,我連本帶利欺負回來。」
萬相靈忽然抬起頭,思考一番:「輪回這個主意不錯。」
妄念不知面前的人心中正有念頭在迸發,自顧自陷入暢想:「最好在你修行之前找到你,届時你敢反抗,我就回來端了萬劍都全派...」
聽到此處,「啪」地一聲,萬相靈剝到一半的果子在他手上碎成了渣。
.......
想到這裡,妄念忽然收了手,利落地轉身離開。
「施主去哪兒」空乙問道。
「找人,」她喃喃道,忽然反應過來,「關你什麽事,滾。」妄念一扇袖子,空乙被掀翻幾個跟頭。
「等等貧僧!你的魔障還未除清...」空乙還未追幾步,便見妄念的面前站著一個人,攔住了她。
「想走沒那麽容易吧。」顧漣寒著一張臉站在妄念面前。
他懷中還抱著裝著隗雪魂魄的琉璃盒子,剛剛他廢了好些力氣,暫時沒能讓隗雪的魂魄回去她的原身,這招魂的術法很蹊蹺,一時無法憑藉他一人之力讓隗雪復原。雖說可以帶回找鬼醫,但若到時有個萬一...
「要是不能讓她復原,今日你別想離開這裡。」顧漣冷冷道。
妄念:「只會召,不懂還。」她對顧漣說話還算客氣,到底還是對他心有餘悸。
空乙試圖解圍:「要不讓貧僧試試」
顧漣:「你會」
空乙:「貧僧有自創的歸魂之咒。」
顧漣:「我要保證萬無一失,不然我屠了你金靈寺。」
空乙不說話了。
隗雪:...不虧是出自同一把刀,一個懂不懂就「端」人全派,一個動不動就「屠」人全寺。
離月天在一旁道:「我門內有法器可護法,若回天瓊宗定能讓她安然復原。」
「師父,去了天瓊宗,師姐還回得來嗎」顧漣斷然拒絕。
離月天想起上次離開時,隗雪神志不清,此時他認真問道:「你真願跟他留在魔族,不回瑤光門了」
隗雪雖覺得對不起離月天多年的教導庇護之恩,還是回道:「師父,無論師弟在哪裡,我都跟他一起。」
顧漣未想到隗雪能說得這樣直白且肯定,一楞神,繼而將她抱得更緊了。
離月天見她已是鐵了心,嘆了口氣,轉而向萬相如道:「能否借用貴門法陣護法,幫一下我兩個徒兒。」
萬相如很想答應離月天,但又看了眼顧漣,氣分明還沒消。
忽聽身後又是一陣巨響,鎮魔塔塌得更厲害了,剛剛由離月天和衆多弟子加持的結界也搖搖欲碎。被勉强鎮在裡面的魔物借機瘋狂地在塔中搞破壞。
顧漣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手中那把骷鈺鐮變成了巨大的彎月之形,忽然向塔飛去。
萬相如的臉被嚇綠了。他想起顧漣之前就是用的這把魔器,生生將鎮魔塔給敲了個窟窿...
然而骷鈺鐮幷未與塔相撞,而是懸在鎮魔塔的塔頂。長長的鐮柄似穿入塔內,塔下的所有落石如同時光倒走一般,重新回到了鎮魔塔身上。
彎刃如月,隱顯在塔身之後,守護著鎮魔塔。
顧漣:「這座塔本就壽命不長,如今以我的法器鎮守,只能保塔十年,期間還需你們的劍陣和封印。十年之後法器會隨塔亡,你們早做準備。」
萬相如驚訝了半響。即便沒有近日之事,這座塔也支撑不過一兩年,如今延長到十年,真是幫了大忙。
他對顧漣道:「我會竭盡全力助這位姑娘復原的。」
隗雪知道那柄骷玨鐮是他心血所成,問他:「你捨得」
顧漣輕笑道:「沒什麽不捨得的。」除了師姐你。
一邊的妄念問道:「現在我可以走了吧」見無人阻攔,便準備揚長而去。
「施主等等...你的魔障幷未除完,貧僧還有自創的其它心咒,能够讓你隱去魔氣,解除你的心魔...」空乙追上去,被妄念給扇翻滾了兩圈,繼續爬起來,不屈不撓地繼續追。
離月天不放心放走這把魔劍,萬相如却將他攔住。
萬相如深知,妄念損毀不了,如今也無法再用壽限將至的鎮魔塔鎮壓,放在哪裡都不穩妥,也不是長久之計。但不知爲何,他却對這小和尚格外有信心。
「隨他們去吧,若有事,我第一個上。」萬相如看著追上去的小和尚道。
此前雖未見過面,萬相如看著他的背影,却覺得十分地親切。
萬相如還記得空乙來鎮魔塔的前幾日,自己就收到金靈寺方丈一封特別冗長的信,說這個孩子乃十世苦僧轉世,吧啦吧啦一大堆,說他數世以一個字歸結起來:慘!但亦救人無數,功德滿滿。
這輩子的空乙年紀輕輕就說這輩子只有一個願望,要去鎮魔塔渡魔,整個金靈寺都拿他沒辦法,方丈請萬相如走個後門,放他進去,滿足他小小的願望。
因懼怕方丈話多得出奇的信件,萬相如接待了他,讓他進去。
沒想一見空乙本人,萬相如就心生親近。
萬相如不禁拿出自己珍藏的法器贈予他,保他性命,都被他婉拒。
當時空乙對萬相如道:「多謝都主,我雖沒什麽修爲,却有自創的經咒,能消灾减魔,它們傷害不了我的。」
此時看著他們的背影,萬相如心想,不管是孽是緣,只要能收住這把魔刃的戾氣,便是功德一件。他默默給空乙下了個護佑之術,心道:妄念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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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雪上一眼還在法陣之中,對著顧漣一雙强忍擔憂的眼睛。下一眼睜開,便見身旁守著的鬼醫正打著盹。
見她坐起來,鬼醫一個激靈站起來(雖然站起來與坐著差不多高),驚訝道:「你終於醒了!」
隗雪點點頭。
外面已是黃昏。顧漣不知在院子外設了多少層結界,隗雪剛恢復靈力,解完一兩層便沒力氣了,癱坐在屋子裡,等著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直到夜裡,一雙手帶著剛拼命趕回來的亢奮,和情難自禁的躁動,從她身後而來,將睡得正香的她緊緊抱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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