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喵喵喵
一直到所有聲音戛然而止,那一百多個在看直播的觀眾都還沉浸在剛剛的情緒中無法回神。
屏幕已經完全黑了,聲音也沒有——應該是方懷的手機最終沒電了,直播終止。
他們其實只聽到了很少的一段,寫的倉促,並沒有潤色。
但……怎麼說呢。
【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我聽歌聽哭了?】
【崽崽進步好大?!這哪裡是靈感丟了,分明好好的嘛?!!】
【我……說不出話了,神仙寫歌。】
【姐妹們,錄音的都刪掉或者別往外面傳播,別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不要心急。最終還是要等崽崽那邊官宣,拜託拜託了。】
【瞭解。】
這是《霜凍》開機儀式的前夜。
林升雲坐在窗台邊,敬了祖師爺一杯酒;王安在翻著資料,琢磨換誰代替方懷來給《霜凍》作曲;劇組的工作人員在做最後一遍確認核驗,採訪媒體在校對稿子……
還有營銷號在蹭熱度,遮遮掩掩地發些類似「一個唱不了歌的歌手、寫不了曲的作曲人,以一己之力拖垮整個《霜凍》劇組的『恆星』,這出鬧劇要如何收場?」的文章。
還有一百多個人,回想著剛剛驟然聽到的旋律,輾轉反側、心潮澎湃,一直到半夜都難以入眠。
方懷在寫歌。
《深淵月光》和他以往寫過的歌都不大一樣。他以前的歌要更加輕盈,筆尖落在紙上都是軟的,關於天地自然,關於星星與雨水,關於生命呼吸。
但《深淵月光》不一樣。
它有很明顯沉底下去的部分,用最低沉厚重的音符壓抑著呈現出來,每一下都是貼著心臟在震顫與搏動,呼吸都很費力。他穿過泥濘陰暗與冰涼的海水一路往下沉,到沒有任何聲音與光亮的海底,在深淵裡……
忽然看到了月光。
那月光很不可思議,又漂亮得讓人心悸。原本以為會是一捧寒涼的雪,卻原來是溫柔的月色,靜靜地在最低沉的谷底深淵鋪開。
旋律也是在這一瞬間反轉。
「……」
寫完一整首歌後,方懷合上琴鍵,呼出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表,凌晨兩點,離天亮還有將近五個小時。《深淵月光》只定了主旋律和大致歌詞,還沒有潤色,如何編曲也需要進一步思考。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件事情。
《深淵月光》是寫給葉于淵的歌,他並不打算用它來做什麼——而現在,他還有一首歌要寫。
《霜凍》的主題曲。
一旦開了頭,一切看起來似乎就順理成章了。方懷握著劇本半倚在小沙發上,只開了一盞小夜燈,藉著昏黃的光去讀劇本,把字裡行間的情緒流動暗湧分離出來。
「至死不渝的浪漫與理想。」
《霜凍》的故事他已經很熟悉了。
少年在沙發上曲著腿,半垂著淺琥珀色的眼眸,一手抱著墊了紙的板子,一手握著筆,鋼筆在修長白皙的手指間打了個轉。
他閉上眼睛,一瞬間彷彿置身於又長又暗的隧道中央,有山風遠遠吹來。
許多畫面零碎著一一閃過。
窗外炮火轟鳴,衣衫襤褸的女人抱膝坐在台階上,輕聲唱著搖籃曲;穿著軍裝稚氣未脫的年輕人,摟著稻草人跳了一支華爾茲後,笑著飲彈自盡;畫家以筆蘸血,一筆勾勒出祖國綿延的版圖……
無數畫面交織纏繞,匯成筆下的旋律。
凌晨四點,第二首歌主旋律和歌詞基本確定。
到這個時候,困意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方懷打了個哈欠,臥進小沙發裡,長腿蜷起,閉上了眼睛。這個姿勢雖然不大舒服,但時間不多,睡一會兒就要醒來,湊合著。
忽然藍屏老人機震動一下。
方懷打開一看,收件箱有新短信,葉于淵發來的:
「睡了嗎?」
方懷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他經常讓粉絲不要太晚睡,反倒是自己沒做到,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
他下意識打字發送:「睡了。」
發完之後,才忽然意識到什麼:「……」
方懷把老人機放在一邊,窩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半晌後,有人沉默著推開門,將沙發上的少年抱到床上,蓋好被子,低聲說了句晚安。
他很想留在這裡陪方懷。
但作為『普通朋友』,那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天一亮,葉于淵也就沒了留在這裡的理由。
翌日,《霜凍》開機儀式。
主創、工作人員都很早開始忙碌起來,王安更是起了個大早。他是音樂總監,現在方懷又是這麼個情況,一會兒媒體採訪的時候,他一定是重點關注對象。
很快媒體陸陸續續來了。
開機儀式還沒正式開始,王安坐在座位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經有相熟的媒體湊上來採訪,主要的問題果然集中在質疑方懷身上。
王安老神在在地打著馬虎眼。
記者問他:「有考慮過換作曲嗎?」
「請等待最終名單公佈,」王安笑了笑,「我們自然會有最好的處理,不會讓期待《霜凍》的大家失望。」
記者一聽,他竟然真有這麼個意思,登時跟打了雞血一樣:
「那麼傳言是否是真的?方懷目前唱不了歌、寫不了,以及——」
王安微笑:
「抱歉。」
開機儀式很快開始。
封朗是最後一個趕到的。高大俊美的男人穿了一身淺灰色西裝,前兩粒扣子解開,淺金色的眸子心不在焉地耷拉著,邁著長腿走到座位上坐下,開始玩消消樂。
但媒體激動了。
封朗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焦點——他的相貌俊美的很張揚,在加上那嚇死人的履歷和令人浮想聯翩的無數段緋聞,他很受媒體的喜愛。
「封影帝,您已與關小姐同居隱婚是真的嗎?聽說二位在《冰島森林》中定情,之後……」
「假的。」他漫不經心道。
「封影帝,您和林先生深夜密會是否是……」
封朗打了個哈欠:「誰?」
「……」
林升雲在一邊重重地咳嗽了一下,臉色不大好看地提醒道:
「這是《霜凍》的開機儀式,無關問題無可奉告。」
時間很快到了,卻還空著兩個位置。
一個是徐樞,某個配角的演員。而另一個則是方懷。
徐樞是個配角,今天就有他的戲,本來早該進組了。但他拖拖拉拉到現在還沒有來,至於方懷……
方懷其實七點就醒了。
他還想起一件事情,送給葉于淵的禮物,因為各種陰差陽錯,到現在還沒送出去——不知道葉于淵還在不在這邊?但他可能趕回去工作了。
他醒來時躺在床上,清晨的光軟軟落在眼皮上,昨夜的記憶一時如潮水般湧來。水鄉的早晨,漁歌悠揚,有早點的香氣隱隱傳來。
方懷和石斐然打了個電話,石斐然去買早點,而方懷洗漱完畢後去晨跑和練聲,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無論在哪裡。卻沒有想到,剛跑出去沒多久,一個戴著工作證的女人就在衝他招手。
「你是群演吧?快去換衣服吧,一會兒那邊開機儀式結束第一場就要開拍了,」她是群演負責人,群演人數多也分不清誰是誰,再加上平時不怎麼看綜藝,的確沒認出方懷來,「衣服在那邊領。」
方懷:「但是……」
「快去吧,時間來不及了。」
方懷:「……」
發衣服的是個大媽,上下掃視了一圈他的身材,視線又頗為驚艷地在他臉上停了停,翻出一套軍裝來遞給他:「更衣室在後頭,快點換,別浪費時間。」
她能看出方懷的骨相很好,眼角微垂,平時是英俊少年感的相貌,稍加修飾各種風格都能駕馭,現在是龍套,過一會兒說不定會紅遍大江南北。
她遞給方懷的這套衣服比別的更為精緻些,是個有兩句台詞的龍套。
方懷一時百口莫辯,被趕鴨子上架地趕去換衣服。
「那個……」
「快換!」大媽輕點著衣服,有點暴躁,「現在年輕人怎麼磨磨唧唧的!」
方懷:「……」
這個衣服的確有些複雜,他不太瞭解具體怎麼穿,他匆匆套好,袖口不知道怎麼理,推開門:
「抱歉,我不知道這裡怎麼繫上去。」
群演的更衣室很鬧騰,幾個人勾肩搭背地抽著煙聊天,煙霧繚繞,分發衣服的阿姨扯著嗓子在喊『你們莫要抽煙了撒』,群演負責人急匆匆地走來走去,沸騰喧嚷又接地氣,亂哄哄的。
但此時,沸騰的水像是被投進了一塊冰,倏地安靜下來。
無數視線忽地集中過來。
方懷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
之前那個設計師說的不錯,方懷很適合穿軍裝。
——淺灰色制式軍裝,排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褲子勾勒出長腿、褲腳扎進軍靴裡。方懷的身材很好,肩背到腰腹線條優美,完全能撐得起軍服的版型。他戴了一雙白手套,脊背挺直,模樣顯得英俊又禁慾。
清晨的光線安靜地停在他眼角眉梢,淺琥珀色的眸子微漾,垂下眼瞼,陰影勾勒出故事感。
許多人只覺得心臟快要停跳了。
大家都是粗人,說不出什麼好話,只覺得好看。還不是膚淺的好看,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副油畫,邊角的光線都簇擁寵愛著他,色澤鮮明,像電影裡一個意猶未盡的長鏡頭。
那個群演負責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大媽則喃喃道:「俊,真俊。」
有群演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機錄了一段短視頻,偷偷摸摸地上傳抖音,也有人拍了照發微博。
而就在這時,一個女生擠過人群走進來,看見此景也是微微一愣,很快又反應過來:
「你是方懷嗎?……那邊開機儀式,林導在找你!」
.
「方懷還沒有來?」媒體也竊竊私語開,「是不敢來嗎?因為寫不出歌怕丟臉——還是說《霜凍》已經打算換作曲了?」
按照正常的電影開機儀式,作曲作詞和主題曲歌手是不會到場的。但大家都知道林升雲的怪癖,要主題曲的主創人員跟組,他的電影每次開機儀式,主作曲人都是會出席的。
「我看是不敢來,還有五分鐘開始了。」
「臨陣脫逃了?」
「林導,請問您不顧眾人反對選擇方懷為作曲,是否有黑幕——」
「不是,因為他……」足夠優秀。
林升雲說到此處,嘴邊的話頓住。
現場也安靜了一瞬。
無數的視線集中在入口處,一路定格在那個人身上,隨著他的腳步向前。
一直過了足足半分鐘,才有媒體如夢初醒,從美顏暴擊中反應過來,把話筒塞到方懷面前:「方先生您好,請問您寫不出歌的傳聞是否屬實?無法進行創作,不日將會退出《霜凍》主創,是真的嗎?」
許多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其中包括林升雲。方懷沒有提前來,林升雲之前有提點過,但沒有特意叮囑過面對這類問題該如何回答——他既怕方懷說錯話給人抓了把柄,又怕方懷被人說到傷心的點、更加失落。
畢竟,寫不出歌的確是事實。
甚至連更惡毒的話都有,在場的媒體是篩選過的,但也並不妨礙有人為了博眼球劍走偏鋒:
「方先生,您沒有才華又沒有實力,佔著這個位置公平嗎?平時自己不會良心不安嗎?」
「……」
方懷微微一怔。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淺琥珀色的眸子水洗過一般乾淨。剛剛仍在玩消消樂的封朗不悅地瞇了瞇眼,放下平板,剛要站起來——
下一秒,方懷彎了彎眼睛,問一邊的工作人員:
「抱歉,鋼琴可以借用一下嗎?」
開機儀式是借用的大禮堂,一會兒還要出去上香拜神,禮堂的角落的確放著鋼琴。
許多人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各種奇異的、不屑的、探究的視線一時雲集。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方懷走到琴邊,按下了第一個鍵。
一聲震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