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喵喵喵
一個小時後。
石斐然自掏腰包,請方懷吃了一頓飯。他原本以為方懷看著高挑瘦削,飯量必然不大,卻沒想到——
他看著面前摞得高高的空碗碟,心裡有點想哭。
他總算知道為什麼一個小時前,方懷向他再三確認,自己是真的可以吃這些東西了。因為是第一餐,想給對方留個好印象,石斐然找的是一家粵菜私房菜館,人不多,消費挺高。
而這一個小時,在石斐然的反覆解釋之下,方懷也總算懂了『經紀人』、『藝人』等等一系列東西的意思。
「這次過海選的有四十個人,」石斐然在紙上圈出幾個名字,「第一輪就會淘汰掉一半,真正有實力、有競爭力的是這幾個人。」
「第一個是鹿羽,童星出道,以前是男團的。」
鹿羽就屬於曾經紅過、現在過氣了,想要藉著《恆星之光》東山再起的那一類。
他其實也不算完全過氣,只是比不上以前那麼紅火,現在就天天在炒『努力卻不紅』的人設,公眾號發「盤點那些有天賦有實力卻偏偏不紅的藝人top10」往往都會帶上他。
方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看照片上的男孩子,長得白白淨淨,模樣很可愛。但眉眼太細了,眼睛不算清澈,有些陰柔。
「還有許路風,幕影傳媒那邊新簽的。」
方懷看了看,是個小麥色皮膚的青年,笑的很燦爛。
「……」
一頓飯吃下來,方懷聽的雲裡霧裡,被填鴨式地塞進了各種信息,那些信息混亂地堆在腦海裡。好不容易石斐然去廁所了,方懷決定出門透個氣。
這傢俬房菜比較高檔,地方在南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竟然還有自帶一個不小的花園。南市的市花是白玉蘭,此時正是花季,花園也有幾株白玉蘭正在盛開。
接近傍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卻還沒有亮。餘暉色彩灼灼,車馬人聲被遠遠隔絕開。
一株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很高,背對方懷站著。裁剪合體的西裝勾勒出優美的肩背線條,他的肩上落著幾片花瓣,本人卻一無所覺,沉默地注視著什麼。
方懷眼神落在那人身後的樹上,忽然看到一個東西。
「唔……」
他腳步一滯,半晌後,向那邊走去。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過身。他肩上眉梢落著夕陽,英俊而沉默的模樣,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頓,定定地注視著邁步向他走來的少年。
兩人都沒有說話。
方懷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淺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軟軟的落日,顯得溫柔又乾淨。
一直走到很近,方懷也沒停下腳步。
葉于淵眸色微深,骨節分明的手指忍不住磨挲一下袖扣,薄唇抿了抿。他表情並沒有多大變化,但細節動作……像是透露著些緊張。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滯了滯,開口:
「你——」
此時兩人已經離的很近了,沒有任何一句解釋。
從陌生人的身份來說,這似乎有些突兀。但葉于淵沒有覺得被冒犯,只不過……
就在葉于淵聲音響起的那一瞬間。
方懷眉梢微一動,神情訝異中摻著些苦惱,然後——
他伸手向前一撐,把比他高上不少的男人抵在背後的樹上。
葉于淵呼吸驟然一滯。
一個標準的壁咚……不,樹咚。
葉于淵順著少年的動作後退兩步,背後靠上了樹幹。他下意識低頭,一手叩住少年後腦將他攏進懷裡,另一手伸手扶住方懷的背,以免他摔了。
有點太近了。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少年的眼睫,淺色的眸子乾淨又澄澈,認真專注的神情有一股子英俊的少年氣。這麼近的距離,呼吸都纏繞著不分你我。
因為是方懷微仰頭環抱上來的,他微翹的髮梢剛好蹭到葉于淵的下頜,普通的洗髮水味道很好聞。
心跳忽然不穩。
「……」
西裝革履、沉默英俊的男人垂下眼瞼,耳根染上一層淡淡的薄紅。
另一邊,方懷看著掌心的雛鳥,鬆了口氣。
——他剛剛看到男人身後樹枝上的鳥窩,一隻幼鳥在邊緣搖搖欲墜。他怕一出聲驚動了它,於是便不敢說話。剛剛那人說了一個字,聲音果然驚動了小鳥,樹枝一晃,它掉下來了。
還好,現在鳥也接住了,該後退——
退,退……退不開。
方懷:「……」
他原本以為,這位是出於禮貌扶了他一下。
怎麼,搭在他後背上那隻手,還真的用力了?
就像一個真正的擁抱,把他整個人完完全全禁錮在懷中。
餘暉溫柔。
車馬人聲遠遠傳來,這一角卻安靜極了,氣氛有些尷尬——在方懷看來是這樣的。
西裝革履的男人微垂了漆黑的眸子,視線落在方懷臉上,看不出什麼特殊情緒。方懷想禮貌地提醒對方後退,也想解釋一下原因,剛抬起眼瞼,忽然愣了愣。
他……很熱嗎?
葉于淵的皮膚很白,是一種類似寒玉的冷白,乍一看像一尊不近人情不染煙火的俊美神像。而此時,他從耳根到頸側泛起一層淡淡的粉,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很快又忍不住垂眸,重又看向身前的少年。
方懷:「……?」
初夏的南市並不算熱,不過對方穿著西裝,也許會比較熱。說來奇怪,室外沒有空調,靠近這位時,方懷卻覺得周圍都冒著絲絲寒氣與水霧。
氣氛一片安靜。
方懷想往後退,但那人看上去沒用力,扶在他後背的手卻半寸不退。
最終,是被方懷接住的小鳥啾啾兩聲,打破了過於怪異的寂靜。
「對不起,」方懷另一手摸了摸鼻子,「能……」
葉于淵像是這才回神,他沉默片刻,有些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半晌後,他低聲道:
「抱歉。」
低沉醇厚,如浸霜雪,冷淡卻十分抓耳好聽的音色。聽到這聲音方懷才忽然有了熟悉感——他對人的外貌特徵沒什麼概念,有些輕微臉盲,但能記得住聲音。
而且這個聲音很特殊,能讓人記上很久。
方懷道一聲謝,笑了笑,後退一步。
他摸了摸雛鳥的小腦袋,吹一聲口哨,半分鐘後,去覓食的大鳥飛來接走了自家小孩。
做完這些,方懷才抬頭看向葉于淵,解釋道:
「對不起,剛剛……」
男人沉默地聽著,淡淡地嗯了一聲。
方懷說完,周圍又恢復了那片安靜。他其實想再聽對方隨便說點什麼,因為這聲音實在是太好聽,可惜對方看起來也不像是愛說話的人。
「那……我走了?」
方懷回頭看了看,他和石斐然的位置靠窗,石斐然也差不多該從廁所回來了。
男人聽罷,又是一陣沉默,才有些勉強地嗯了一聲。
不知為什麼,男人明明從頭至尾都是面無表情的,話也沒說,方懷忽然感覺對方的情緒又低落了下去。
方懷:「……?」
他不明所以地過身,剛走兩步。
忽然,那人在他身後,一字一句、低聲道:
「我叫葉于淵。」
聲音有些悶。
但還是很好聽。
方懷一怔。說起來,他們好像見過幾次面,也挺有緣分的,但之前一直不知道名字。
「葉于淵,你好,」方懷轉過身,淺琥珀色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笑了笑,「我叫方懷,很高興認識你。」
他說『葉于淵』這三個字時不大熟練,發音有些拗口,但不熟練的語氣與認真中竟然非常可愛。
沉默的男人眸色微微一軟。
兩人如同第一次見面的幼兒園小朋友一樣,認真而正式地交換了名字、握手,然後道別——方懷遠遠看見石斐然回來了,正到處找人。
葉于淵定定地注視著少年的背影。
他低低道:「我也是。」
很高興認識你。
……很高興。
冷淡低沉的聲音軟下來,低沉醇厚,涼意褪去,像是冰塊曬到太陽一點點融化,悅耳的不可思議。
說完這句,他唇角微抿,垂下眼瞼,眸中一片柔軟。
剛找過來的秘書:「……????」
老闆好像被人魂穿了,怎麼辦?!
.
粵菜館。
和葉于淵道別後,方懷推開門,走回了座位。
「去哪裡了?」石斐然隨口問了句,「對了,剛剛跟你說話那人是誰?」
方懷坐下,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隨意道:
「出去轉了轉。他說他叫葉于淵。」
石斐然正在剝桔子,也隨意道:
「哦,葉于淵啊——」
他忽然手一抖,手指一顫,剛剝好的半個句子掉進垃圾桶裡:「你再說一遍?!」
石斐然往窗外看去,卻已經看不到人了,一輛車緩緩駛出去、匯入穿行車流中。
「葉于淵。」方懷於是又說了一遍,這三個字的發音有些為難他,說的不大熟練,「挺高的,很和善,聲音好聽。」
……說來還有點慚愧。
這就是方懷目前對葉于淵的全部印象了。
石斐然看著他,方懷說話都很認真,應該是很少說謊,一般人都沒那麼乾淨剔透的眼睛。
石斐然聽到『很和善』三個字,就緩緩坐了回去,手拍了拍肚皮,呼了口氣緩緩道:
「哦,原來是重名啊,我說呢。」
那位怎麼可能『很和善』。
說實話,雖然知道葉于淵和自己在一個城市,在大多數人的印象裡,這位和自己就不是一個位面的。哪裡可能出門吃個飯就碰到呢?
這個話題很快揭過。
「《恆星之光》初選就在兩個星期之後,」石斐然咳了咳,開始講正事,「你會唱歌,這我知道。但是《恆星之光》是選偶像——你除了唱歌,還會什麼?」
方懷怔了怔,吹一聲口哨。一隻畫眉穿窗而入,落在他筷子上,俯身啄米粒。
「還會這個。」他老實道。
石斐然:「……」
他有些目瞪口呆,之前在視頻裡見過,還是第一回 面對面看到。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
「是選偶像,不是選雜技藝人,這個雖然……雖然挺酷的,但是不夠。」
現在唱歌好的多了去了,幾乎跟圈裡沾邊的都能來兩句,憑什麼脫穎而出?
《恆星之光》一共有四輪,評選方式有評委打分也有網上投票,後期還會有拉票的環節。方懷在網上的人氣不低,可誰又能保證他熱度能持續多久呢?
還要接著練習,臨時抱佛腳也得抱。
「我先確認一下,你是認真的想要參加《恆星之光》、想要獲勝的對嗎?」石斐然問。
方懷正用筷子挑米粒出來餵鳥,聞言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看向石斐然:
「是的。」
他沒有加重語氣,但有一股無比鄭重的感覺。
石斐然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鬆了口氣。
「祝我們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
橙汁和湯碗碰了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
與此同時,在這幾天裡,『方懷』這個名字在國內唱作圈也悄悄傳開了。
起因是方懷在海選中的驚艷表現,這給當時評委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不少評委心中還有些惋惜——可惜海選不錄像,不然剛剛那一段要是能錄下來,帶回去看……
不過,方懷的歌很特殊。他並沒有很複雜高超的技巧,完全靠的就是聲音本身,現場聽的時候那效果幾乎是震撼的,錄製下來反而可能沒有那麼好。
無論如何,海選在場的所有評委,在心裡默默把這段旋律和方懷這個人給記下了。
海選的過程是半保密的,他們不便對外多說,但心裡的激動卻又實在難以按捺,於是,在那天的後來,便發生了許多類似的對話——
「我今天在《恆星之光》見到了一個好苗子,他唱的……嘖,真不是我吹,好聽的耳朵都要掉了。可惜海選時限兩分鐘,來不及聽完一整首。」
「喔,誰啊?」
「具體的我不方便多說——就不久前那個網上很紅的,搬磚小哥哥。」
「哈哈哈哈你在搞笑嗎?!你也跟網上那群人一樣被洗腦了?視頻我又不是沒看過,勉勉強強吧,聲音和編曲都只是中游水準吧。」
「哎,跟你說不清楚。」
能當《恆星之光》評委的,在圈內都或多或少有些地位。於是短短兩天,小半個國內唱作圈都知道了『方懷』這個名字——當然,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朋友是魔怔或者被洗腦了,把這當做一個笑話來說。
畢竟,一個農民工搬磚的……倒也不是說他們歧視這個職業,之前國內還很流行那種賣慘的選秀節目,唱的好的也是有的。但是,一個小孩兒,一個沒經過正規培訓的鄉下娃娃,唱的能好到哪裡去?
要說天賦吧,大家又不是沒看過視頻。《崽崽歌》的視頻唱的的確比常人要好,但火起來主要還是靠的『超能力』,單就歌曲的水準來說,遠遠沒有達到天賦驚人、震撼驚艷的程度吧。
甚至有人滿心戲謔地開始坐等《恆星之光》播出,要看看那個被朋友吹上天的小農民工,會有什麼『優秀』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