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少將軍， 這是季將軍派人送過來的急件！」女兵掀簾而入，向坐在首位的淩芷仙行禮之後道。

　　淩芷仙身著火紅色戰袍，眉目冷豔颯爽，英氣逼人， 因為參與了戰爭， 經歷過鮮血的洗臉，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冷峻肅殺之氣，與淩肅有種說不出的神似。

　　「來。」淩芷仙伸出手。

　　女兵眼裡閃過崇拜， 恭敬地遞上信件。

　　淩芷仙拆開信看，季深在信上說劉逍已經抓到， 在場的其他劉氏宗室之人在混戰中死絕，沒有漏網之魚。淩芷蘭已經找到， 母子平安。

　　其它內容彙報得冷冰冰的，非常公事公辦， 但關於淩芷蘭的內容，季深的字寫得龍飛鳳舞， 滿腔的喜悅之情洋溢於表。詳細描述了找到淩芷蘭的經過和孩子有多麼的可愛雲雲。

　　劉逍帶著淩芷蘭等家眷在逃亡的過程中，淩芷蘭突然發動，要生孩子。劉逍怕被追兵追上， 留下幾個宮女侍衛陪她生產， 自己繼續帶人逃亡。季深按著她沿途留下的線索很快找到她。淩芷蘭還特別聰明，早從劉逍口中套出他們的逃亡路線，季深按著她提供的情報去捉人，一捉一個准。他還挑斷了劉逍的手筋腳筋。

　　淩芷仙對劉逍可沒有一夜夫妻百夜恩的感情在， 知道他被生擒就行，至於他會受到什麼折磨，她並不介意。對於她來說，季深的分量比劉逍重多了。劉逍是季深的奪妻仇人，還仗勢欺人強娶了淩芷蘭，令她鬱鬱寡歡，季深要報仇，她不會阻止。

　　「仙兒，是不是有蘭兒的消息？」梁寶兒掀簾進來，急急問。

　　「寶兒，你慢些。」淩肅略帶無奈的聲音道。他試圖扶梁寶兒一下，被她一把甩開。

　　淩芷仙和還留在營帳的女兵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眼角青了的一塊。淩肅掃過去一眼，女兵嚇得立刻低下頭告退。

　　「娘，您身子重，慢些。」淩芷仙站起來扶梁寶兒。

　　梁寶兒抓住她的袖子，巴巴問：「蘭兒……」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母子均安，季深照看著他們，您放心。」淩芷仙道。

　　「太好了！」梁寶兒鬆了一口氣，又恨恨道：「都怪劉逍！逃亡還帶著蘭兒，完全不顧她的身體！蘭兒受的苦全是他害的！」

　　淩芷仙心想，大概在劉逍的想法裡，他連逃亡都帶著蘭兒，是對她情深義重呢！不見他把她扔下了嗎？蠻軍兵臨城下，他覺得留在京城是死定了吧？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娘，別生氣，已經抓到劉逍了。等他來了，隨您處置。」淩芷仙看一眼淩肅，問：「爹，您說對吧？」

　　淩肅「嗯」了一聲，「要打要罵，我代你動手。」

　　梁寶兒惱怒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才該打該罵！居然欺騙了我那麼久！」

　　人人都以為淩肅的身體出了問題以致多年無子。沒想到他是故意的，怕留下子嗣遭劉氏皇室迫害。梁寶兒這才意識到，他對劉氏皇室的忌憚居然如此之深。

　　雖然看淩芷仙和淩芷蘭的遭遇就知道他的顧慮有多正確，但被蒙在鼓裡的感覺非常不好。若輕易原諒他，兩個女兒的付出又算什麼？最最最可恨的是，他一言不合又讓她懷上了！

　　這個孩子比她的外孫年紀還小！

　　梁寶兒覺得她的臉丟光了。

　　現在她看淩肅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娘，您已經打爹了嗎？」淩芷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淩肅青了一塊的眼角。

　　梁寶兒怒目圓瞪，暴躁道：「對，不行嗎？」

　　淩芷仙立刻順從道：「行，行，怎麼不行？」

　　梁寶兒又一秒鐘變軟，揪著頭髮道：「對不起，仙兒，我不該吼你，不是你的錯……但我控制不住……」她的眼淚刷地流下來。

　　自從確認懷孕，她的情緒就是這樣一時好一時歹的。好些太醫大夫都給她診斷過，一致認為她的狀況是正常的，只要能吹能睡，家屬體諒一點，問題不大。

　　故而她無緣無故哭起來，淩肅和淩芷仙都不意外，又是擦淚又是哄人。

　　哄得梁寶兒不哭了，她的眼皮又耷拉下來，開始犯困。

　　淩肅想扶她去休息，梁寶兒氣哼哼地拒絕他，寧願要侍女服侍也不要他。淩肅沒法，只能喚侍女進來。梁寶兒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營帳前還狠狠踩了淩肅一腳，發洩憤怒。

　　淩肅一臉無奈與縱容。

　　淩芷仙撇撇嘴，「爹，您真的不放心娘就出去吧。」

　　淩肅負手而立，冷不丁問：「仙兒，你想要那個位置嗎？」

　　淩芷仙一愣，「哪個位置？」

　　淩肅嚴肅道：「帝位。」

　　淩芷仙的腰肢不自覺坐直。她以為淩肅不會和她討論這個問題，不妨他會直接挑明一切。

　　「帝位不是爹您的囊中之物嗎？」淩芷仙對上淩肅的眼睛，挑釁道：「況且我是個女人，怎樣當皇帝？」

　　這些時日裡經歷的一切，讓她從前朦朦朧朧的想法得到證實——

　　延興帝和啟明太子等人對他的防備是正確的，淩肅早有謀反之心！

　　不然季深不會殺盡劉氏皇族之人，蠻軍攻城的危機不會如此容易被解決。

　　如今梁寶兒再度懷孕，若她生的是兒子，下一任繼承人就有了。她和淩芷蘭自以為是，滿懷悲壯的付出和犧牲都是一個笑話！

　　淩芷仙盯著淩肅，眼眶泛紅。活到今時今日，一向自認堅強聰慧，卻在親生父親的利用下潰不成軍。

　　「仙兒……」淩肅低沉喚道，抬起手想按按她的肩，淩芷仙負氣地一手拍開。

　　淩肅無奈道：「仙兒，你知道，為父也是迫不得已……」

　　淩家一門忠烈，自淩肅懂事起，便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親人為了守護大鄴而死，偏偏劉家的皇帝不知感恩，只知防備打壓。淩家迫不得已成為孤臣，成為京城的笑柄。他們必須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因為稍有差池，就會給皇家釘死他們的機會。

　　因此，儘管淩肅一直受著忠君愛國的教育，心裡的不甘卻早早破土而出，一點點長成參天大樹。

　　但在皇家對淩家那樣嚴密的監視下，想謀反談何容易？

　　要培養只對他忠心的淩家軍，要拉攏朝臣，要在各處安插間人……淩肅走到今天，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他的心思，上不能告天地，下不能告父母妻兒，只能一個人默默扛。他甚至不能擁有一個兒子，因為一個後繼無人的將軍總是更令人放心。

　　他相信劉氏皇族無人知道他的心思，只是習慣性防備他。但即便如此，為了拉攏他，太子劉勄依然能不顧邊關的安危，派人刺殺他，只為把他逼回京城。劉逍不喜歡他的獨生女兒，為了增加手中的籌碼，依然要和宋國公府聯婚，還得到延興帝的支持。他唯有低頭妥協，才能讓他們相信他沒有打算魚死網破，依然想和皇室和解。若他拒絕，宋國公府的傾覆就在眼前。

　　淩芷仙和淩芷蘭做得很好。她們分別展現了宋國公府的強勢和弱勢。她們相繼嫁入東宮，降低了皇室對淩肅的警惕，又拖延了時間，給了淩肅佈置的時間。

　　大鄴的江山不穩已久，最近又處於權力更迭的動盪時期，淩肅對蠻軍的入侵早有預料。若劉逍肯用他，讓他領軍作戰，他有把握擊退蠻軍，即使拖延了謀反的進度，他亦無怨無悔。可惜劉逍不出他所料地擱置了他，用了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小人，導致大鄴軍的潰敗。劉逍還沒有登基為帝，便被蠻軍兵臨城下。劉逍又再一次不出他所料地棄城南逃，使得人心盡失，也給了淩肅把劉氏皇族一窩端的機會。淩肅令早得到他手書的心腹，帶兵避開蠻軍鋒芒，保存實力，等蠻軍孤軍深入京城時，淩家軍切斷蠻軍和蠻人皇庭的聯繫，京軍與援軍聯手，全殲敵軍。

　　淩肅沒有留一個蠻軍活口，讓士兵把人頭割下來領功後，便將所有人頭都撒上白灰，送到邊關築起京觀。以實際行動告訴蠻軍，他還活著！

　　淩肅鎮守邊關多年，對蠻軍有著極強的震懾力。若非他沒有出戰，蠻軍之前的攻勢不會如此勢如破竹。

　　淩芷仙面無表情聽著，不知聽進去沒有。

　　淩肅差不多說完了，她冷冷道：「那爹您登基為帝，不正好？」

　　淩肅看著她的目光頓時有些複雜。

　　他是個男人，建功立業，開疆辟土的渴望刻在骨子裡，他也不想屈居人下，想成為人上人，有野心有權欲。不能否認，他確實有推翻劉氏皇室，自立為王的打算。

　　但也許是從小到大所受的忠君愛國教育作祟，也許是受梁寶兒那麼毫無保留毫無怨言地愛著他，愛著他們的女兒影響，但帝位變得唾手可得時，他的急切反而變淡了。他想到兩個女兒為了保護宋國公府作出的犧牲，想到梁寶兒對她們的珍視，知道他欺騙了她的憤怒，若他真的得到那個位子，代價是妻女與他離心離德，他變成孤家寡人，那麼，他的所作所為還有意義嗎？他對劉氏皇室生出反心的初衷，也只是想保護家人。

　　「做皇帝後宮佳麗三千，你娘會閹了我的。」淩肅歎了口氣。

　　淩芷仙臉色一僵，然後炸毛，「您還可惜哦！我娘為您吃了那麼多苦，您還想納妾？」

　　淩肅嚴肅道：「我沒想。」

　　淩芷仙脫口而出：「您敢想，別說娘，我也要閹了您！」

　　這下輪到淩肅僵了。他木著臉看了自家女兒半晌，喃喃道：「你被你娘帶壞了……」

　　淩芷仙也驚覺自己說錯話，不過淩肅歸罪梁寶兒，她又忍不住頂嘴：「才不關娘的事，我是跟您的兵學的。」

　　淩肅啞然片刻，「……女兒，你太偏心你娘了。」突然有點嫉妒。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淩芷仙的聲音轉小，「難不成偏心您？」

　　淩肅瞪著她，她悄悄回瞪。

　　兩父女大眼瞪小眼，緊繃的對峙氣氛蕩然無存。

　　「……總之，無論你想不想為帝，都必須徐徐圖之。蘭兒的孩子可用，你可與她商量著行事。你若想為帝，先當太后垂簾聽政，若不想，便看蘭兒的孩子，或者你娘肚裡孩子，哪個更適合。」

　　淩芷仙的聲音低了八度：「那爹您呢？」

　　淩肅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但想到剛才淩芷仙的拒絕，頓住了。

　　淩芷仙扁扁嘴，主動湊過去，低頭拱他的手，以示歉意。

　　淩肅笑了，「爹掌著軍隊，守護你們和你們的江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