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真假千金的跟班
聞櫻看到夏文珊, 感覺又彆扭又尷尬,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見到家長一樣。夏文珊倒是一臉平靜。商寶兒請她來之前已經向她說明過情況,她肯來自然不介意幫忙的物件是聞櫻。事實上, 她早想找上聞櫻,只是一直拉不下臉。商寶兒給了她一個臺階, 她便順勢下來了。
三人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坐下。
聞櫻低頭攪著咖啡不肯抬頭。夏文珊看著窗外,飲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頭放下。
商寶兒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聞櫻不會以為夏文珊是來看她笑話的吧?
趕緊說:「櫻櫻, 打工的事我不太懂, 夏文珊卻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只是向她請教一下,沒有別的意思。」
夏文珊敲敲桌子, 說:「我聽商寶兒說你小提琴十級, 這是非常有用的技能。就我所知, 你可以兼職的範圍挺廣的。可以去音樂餐廳表演,如果是高檔餐廳,一小時一千塊是基本價, 二千塊差不多是上限, 小費另計。也可以去文化宮的課外班教學生,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 二百到三百不等, 上門做私教能夠叫價到五百。或者加入一些小樂團, 做臨時替補, 專門負責救急, 不過這種時間和報酬都不固定。看你喜歡哪種,我都能提供連絡人和聯繫方式,只要面試的時候不怯場正常發揮,基本沒問題。」
聞櫻終於抬起頭,低柔說:「謝謝。」這麼詳細的資訊,還願意直接牽線搭橋,明顯是做了功課,真心想幫忙的。
夏文珊說:「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千錯萬錯都是俞穎的錯,你和我一樣,都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且,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覺得對不起我也沒用。你又不能補償我什麼。」
聞櫻忍不住說:「對不起……」
夏文珊蹙眉,「我沒動你的房間,你想回來就回來。爸媽都很想你。」
聞櫻不禁一愣,「你不介意?」當初不是你發話趕我離開聞家的嗎?
夏文珊讀懂她的眼神,在心裡說,憑什麼她被俞穎趕出家門,聞櫻卻得到聞天歌和白彩玉的挽留?
她覺得她那時傷心氣憤過度,遷怒聞櫻是情有可原的。雖然這個行為使得所有人都以為她排斥痛恨聞櫻。她也確實不喜歡聞櫻,直覺地看她不順眼。誰叫她長得那麼像俞穎?
但聞天歌和白彩玉對聞櫻有感情,聞櫻離開聞家越久,過得越淒涼,他們對她的愧疚會越深。等他們的愧疚積累到一定程度,蓋過對她這個親生女兒的愧疚,聞櫻還是會回來的。到那時,她就變得很尷尬了。血脈相連的感情和朝夕相處多年的感情比較,哪個更重要?夏文珊捫心自問,即使聞天歌和白彩玉對她極好,但好得太刻意太小心翼翼,像假的一樣,反而令她感到不自在。她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對他們產生太多感情。所以,對待親生爸媽對聞櫻的感情,她認為堵不如疏。俞穎的所作所為注定聞櫻不可能搶走她在聞家應得的一切。
夏文珊說:「你對我爸媽好一點就行。他們對你有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聞櫻說:「我不會回聞家住的。你允許我偶爾去看看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已經很好了。」
夏文珊說:「你愛叫爸爸媽媽就叫。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你是他們的養女。」
聞櫻感動了。她以為夏文珊很難相處,沒想到她會這麼通情達理。
夏文珊等了等,聞櫻眼睛微紅看著她,感激但不說話。她再等了等,聞櫻還是不說話。
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媽……俞穎沒對你提起我嗎?」
聞櫻下意識說:「沒有。」她說的是實話,俞穎真的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夏文珊。
夏文珊的臉黑了。
聞櫻立刻明白她說錯話了,連忙改正:「有的有的,她叫我問你要回家裡的...存款!」
夏文珊的臉更黑了。
俞穎沒有理財細胞,花錢大手大腳,尤其最寶貝她那張混血美人臉,為了保養她那張臉多少錢都捨得花。為了控制她的花銷,夏文珊接管了家裡的存摺。她打算得很好,這幾年她們的經濟終於寬裕了些,支付了俞穎那些死貴死貴的護膚品之外還有盈餘,便全部存起來,省吃儉用。等她大學畢業以後有了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就用這些錢付個首付買套房,再月供還貸,這樣兩母女總算有個屬於自己的窩,不用總租屋住。
她辛苦了那麼久才存起的錢,俞穎一句話就讓聞櫻收回去。
夏文珊覺得自己在自取其辱。俞穎為了讓自己的親生女兒享福,把她們換掉,這些年她一直知道她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所以讓她小小年紀就必須為錢奔波勞碌不心疼……她對她根本沒有一點感情,所以說扔就扔!
她看著聞櫻肖似俞穎的臉像看著俞穎,突然非常不想見到她。
夏文珊起身想走,聞櫻愣愣的一時反應不過來,商寶兒說:「俞阿姨沒有扔掉一件你的東西,全部仔細打包封箱放在客廳,占了好大一塊地方。」
夏文珊頓住了。
這時聞櫻終於明白了,說:「她總說我是千金小姐,有大小姐脾氣,嫌棄我不會做飯,不會做家務……」
夏文珊轉回來。
聞櫻繼續說:「她身上只有三千塊,花光了就催我問你要回存款,我不願意,叫她找你,她不肯……」
夏文珊嗤笑一聲。
聞櫻認真說:「我覺得她一點都不喜歡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夏文珊坐回來,毫不意外說:「我就知道,因為你長得太像她了!她最討厭自己的臉。」
「為什麼?她們的臉得天獨厚好不好?」商寶兒插話,「連女生看到都喜歡。」
夏文珊說:「有權有勢長她們這樣是好,沒權沒勢你試試看。」
俞穎一輩子就毀在這張過分美麗的臉上。十八歲就被渣男騙財騙色,未婚先孕。渣男拿著錢一走了之,杳無音訊直到現在,她還不死心,總想著他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渣男的親生女兒不能跟著她吃苦,要換到富貴人家享福,渣男最愛的她那張臉必須保養好,等他回來要用最美的姿態迎接他,要為渣男守身如玉,再苦再累也不能出賣身體,其他追求她的好男人再情真意切也要視而不見。
偏偏俞穎沒學識沒才能,做苦工怕損害自己的美貌,最大的優勢還是一張臉。於是她跑去做模特,又因為經常拒絕想潛.規.則她的男人,工作時有時無,帶著夏文珊過著半飽不饑的日子。
最困難的時候,她們甚至試過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乘車到隔壁市討乞。那時夏文珊五歲,正式開啟為這個兩人小家賺錢的人生。
「她總說,還好我長得不如她美。」夏文珊受不了地搖頭。小時候覺得她在汰埋她,長大了才知道她是真心的。因為美貌,俞穎連賣玫瑰花都因為被搭訕而中止,反而六歲的夏文珊仗著年紀小嘴甜,賣光了一籃子玫瑰花還收穫小費若幹。賺到錢的是老大,所以從那時開始夏文珊在這個小家就有了話語權。
聞櫻和商寶兒聽她講從小到大的賺錢血淚史,前者聽得低下頭,臉差點埋到桌子下面,後者滿臉驚歎,「其實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你真的很厲害!」
夏文珊擺擺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都是這樣。聞櫻也算好的。」她一開始還以為聞櫻會受不了俞穎家的生活,哭著喊著回聞家。畢竟兩者的生活環境有著雲泥之別,聞櫻這種被養得嬌滴滴,手不能提肩不能擔的千金大小姐,在窮逼的她看來簡直一無是處,扔哪死哪。沒想到她還有點骨氣,會想要工作賺錢,很有些能屈能伸的勁頭。雖然還是稍顯無能,但精神可嘉,她更欣賞認同這樣的人...,願意伸手幫一幫。
商寶兒問:「你不恨俞阿姨嗎?」
聞櫻悄悄抬起頭,屏息傾聽。
夏文珊沉默了片刻,搖搖頭,「恨什麼呢,我們當了十九年的母女……」剛知道真相的時候,怨過憤怒過,覺得她自私頂透,為了自己的女兒偷換了她的人生。但這些年來,為了養她,俞穎也是傾盡全力。他們不知道,俞穎曾經也小有家資。她懷孕生下聞櫻的那段時間確實過得窮困潦倒,但她一個獨身的舅舅死後留給她兩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本來靠著租金,兩母女勉強能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但她三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進了一個月icu,俞穎賣了一套房才湊夠醫藥費。後來另一套房也賣了,全用來支付她的學費。為了養她,俞穎曾經在零下好幾度的天氣下穿著泳衣下水拍照,回來發高燒燒到40度。這些年她們兩母女相依為命,是真的互為命。無論俞穎做了什麼,她都無法恨她。
聞櫻低聲說:「你有空也過來看看她。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想你,只是覺得沒臉見你,省得她總嫌棄我這嫌棄我那。」
夏文珊嘴硬說:「不去,誰讓她什麼都不說,就這樣扔下我。還指望我繼續當她的奴隸啊!」想了想,加了句,「我手機號碼又沒換。」
反正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想俞穎主動找她一次。
聞櫻幽幽說:「媽媽也沒打過電話給我。」就怕被夏文珊發現。
夏文珊一指商寶兒,「她就是你們的傳聲筒啊,送錢送吃送喝送穿!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有說什麼了嗎?」
商寶兒歪頭看她,「你也想我做你和俞阿姨的傳聲筒嗎?可以,給錢!」
夏文珊瞪眼,「你別忘了你現在是我的跟班!聞家給你錢了。」她肯定不給的。雖然變成聞家千金,但她骨子裡還是俞穎家的打工精,死摳死摳的。
商寶兒抱住我方聞櫻,很勢利說:「我和櫻櫻交情不一樣。幫櫻櫻不用錢,幫你要加錢。」
聞櫻忍不住抿唇一笑,漂亮極了。
「我才不用你幫。」夏文珊不屑一顧。
商寶兒給她一個「你別把話說得太滿」的眼神,對聞櫻說:「櫻櫻,你知道嗎?夏文珊指著客廳那副畫說醜斃了,問白阿姨為什麼不換掉。」
聞櫻吃驚地看著夏文珊。客廳那幅畫可是白彩玉臨摹的德加的畫作,雖然遠不及真跡珍貴,但曾經有人開價幾十萬想買,是白彩玉的得意之作。夏文珊的評價可踩在她的心尖上,能讓她難受一段時間。
夏文珊訕訕,「我又不懂這個……」她就是一時腦抽,有感而發,事後商寶兒告訴她是白彩玉畫的,她才在心裡暗叫一聲糟糕。可是白彩玉已經非常有效率地把畫換了。但這不能怪她!聞天歌和白彩玉都是藝術家,聞櫻從小受薰陶,看什麼畫啊音樂啊舞臺劇啊都能看出名堂。她唯一看到的只有錢。
要她從頭學起,水準要到和人談論起藝術時說得頭頭是道,她寧願狗帶。
聞櫻說:「為了爸爸媽媽的面子,你就裝裝樣子吧。」一旦夏文珊被貼上粗鄙的標籤,整個聞家都會蒙羞。
「怎樣裝?你教我。」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夏文珊立刻打蛇隨棍上,想了想,又說:「乾脆有這種場合,你和我一起去,現場提醒我。反正你是聞家的養女,身份光明正大。」
聞櫻說:「我的身份不方便,我可以提前告訴你……」
「有什麼不方便?你不想和我和解嗎?」夏文珊伸出手,「想和解就彆扭捏。我不想失去一個媽媽,得到一對父母。我想全都要,你呢?」
聞櫻定定盯著她的手,伸手和她擊掌,直視她的眼睛,「我也是,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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