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攝政皇后的小兒媳婦
從待字閨中的時候開始， 唐氏的理想就是當上皇后，然後當上太后。這不是異想天開， 因為她的家世、品貌、性情皆上乘， 絕對有一爭之力。對此家族亦全力提供支持，期盼她有一天得償所願，帶著全族雞犬升天。
當然，與她身份相當的貴女們也不少， 她們的條件和她差不多，這個時候拼的便是哪個更討帝後歡心。
尤其是蘇皇后的喜好。畢竟本朝皇后的受寵、賢良、強勢， 幾乎人盡皆知。太子的婚事， 蘇皇后至少能做七成的主。為了揣摩蘇皇后的喜好， 唐家秘密請來一位曾經貼身伺候過少女時期的蘇皇后的婢女，讓她指點唐氏。可以說， 唐氏是按著蘇皇后的喜好專門訓練過的。事後她確實得了蘇皇后青眼， 被選中成為太子妃。
但唐氏和太子燕烈大婚之後， 很快發現她討得了帝後的歡心，卻討不了丈夫的歡心。燕烈不喜歡她這種類型的女人。即使她再賢良淑德，知書達禮， 持家有度，他也不為所動， 認為她所有的付出理所當然， 然後不管香的臭的， 一個女人接一個女人的往東宮抬， 把後院弄得烏煙瘴氣。為了東宮的安穩， 唐氏不得不忍氣吞聲，花費無數心思打理後院，把一個個恃寵而驕的女人收拾貼服。她成了一個人人稱讚的太子妃，但在燕烈眼中，她不比他的任何一個女人聰明高貴。這麼多年過去，她表面上是風光無限的儲君之妻，實質上沒有得到丈夫的寵愛，沒有得到一兒半女。便是如此，唐氏亦沒有氣餒。沒有丈夫的寵愛，她有名聲，有帝後的肯定，地位依然穩如泰山。沒有一兒半女，她抱養了燕烈唯一一個兒子，日後同樣大有可為。只要燕烈還是太子，將來能登基為帝，唐氏的後位就是穩當的。
然而，聰慧敏銳的她又發現燕烈的儲位不穩，帝後有意廢太子。於是唐氏對燕烈不禁打心底地厭惡起來。其實從嫁給燕烈不久後，她對他便有些不喜。她一個婦道人家都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想看一個男人的德行，看他的後院便能窺得一二。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但什麼女人都要，做不到自律自守，由著後院亂七八糟而毫無作為，就是修身齊家都做不到，還談何治國平天下？唐氏只能安慰自己，燕烈好歹還有身份權位，好歹還有幾分處政的能力。但當他連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了，唐氏立刻給他打上「無能」的記號，嫌棄他拖累了自己。
沒有燕烈，唐氏便無法實現當皇后當太后的理想。她為之努力了半輩子，怎麼甘心就此放棄？所以她想啊想，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首先，燕烈必須死。
他是太子，東宮的代表。便是唐氏做得再好，燕烈的不好足以抹殺一切。明德帝廢太子，所有的攻訐都衝著燕烈來，東宮便是一個靶子。帝後對燕烈的失望痛恨多於憐愛。新的儲君永遠會對這位嫡長皇子心存猜疑防備。其他人為了討好新儲君會對他們落井下石。但即使燕烈落到這般田地，他對他的內眷依然有著絕對的掌控權，唐氏必須看他的臉色行事。相反，燕烈一死，東宮留下一堆孤兒寡婦，再也翻不起浪，倏時變成受人同情的存在。而燕烈只有一子，沒了這個孩子，燕烈這一脈就此斷絕，故而此子必然會成為帝後保護的對象。新儲君為了自己的名聲，日後登基為帝了也會寬容對待這個侄子，不斷加恩。唐氏作為燕烈的遺孀，燕烈獨子的嫡母兼養母，待遇肯定不會差，還能當家作主，徹底掌控東宮遺留。
等燕烈死去引起的動盪平復，唐氏會帶著孩子孝敬帝後，交好新的儲君，和皇室密切來往，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她極看好蘇皇后。以她對蘇皇后的瞭解，新的儲君人選只會是燕煜，蘇皇后不會讓帝位旁落到她的非親生子頭上。
一旦燕煜也死了，沒有留下子嗣，她的孩子便是蘇皇后唯一有血緣關係的孫子，她必定會支持這個孩...子上位。唐氏沒有能力當上皇后太后，蘇皇后卻能實現她的願望。
所以，唐氏不僅親自動手殺燕烈，還準備殺燕煜，然後讓被她殺盡兒子而不自知的蘇皇后親手扶她登上皇后太后的寶座。
只要找好嫁禍的物件，沒有人會懷疑唐氏。誰會想到由蘇皇后選定的，賢良淑德的太子妃會殺掉自己的丈夫，把自己弄成無依無靠的寡婦？誰會想到仁善慈悲的前太子妃還沒有殺死自己的丈夫，已經在盤算殺死自己的小叔子？
更可怕的是，若非被蘇皇后抓住現行，揭開真面目，唐氏的計畫很有可能成功。她這個幕後黑手將會成為最大的贏家。
之前揭穿高潔和鄒瑩的彌天大謊時，蘇皇后還認為明德帝識人不清，不像她早看穿她們的真面目。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快，她竟差點栽在手把手教導過的大兒媳婦身上！蘇皇后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自視過高，才會被人糊弄到這個地步！
更讓蘇皇后備受打擊的是，唐氏口口聲聲說想成為她，一個能把皇帝夫君捏在手心，對前朝後宮有著莫大影響力的女人！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學她的！
審問唐氏時，蘇皇后在場，聽著她說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又不可自抑地產生一絲惶恐。是不是她真的做了錯誤的示範，才讓唐氏變成這樣？還有多少女人受她影響，改變了思想，不擇手段地和男人爭權奪利？
蘇皇后強勢自信慣了，突然自我懷疑起來，一時連傾訴的物件都找不到。她的夫君昏迷不醒，她的大兒子生死不知，她的小兒子與她離心離德……
熬了一夜，得知燕烈解毒後總算真正地保住性命，蘇皇后才放下提著的心。這麼一放鬆，回到坤甯宮後，她只覺身心疲累。
「皇后娘娘，寶郡主求見。她五更天便來了。」心腹宮人告訴蘇皇后。
蘇皇后本不想見，但腦裡閃過她神氣活現的小臉，心裡不禁一軟，讓她進來。
辛寶兒見到蘇皇后便習慣性巴過去，挨著她親親熱熱坐好後立刻關心問：「娘娘，您臉色不好，用過早膳了嗎？」
蘇皇后道：「你知道發生多大的事嗎？只會惦記著吃。」
辛寶兒委屈，「我只是關心您的身體。發生天大的事，想解決也得有力氣啊！」
蘇皇后道：「真有急事，哪有時間給你用膳？」
辛寶兒道：「這不是不至於嗎？傳早膳吧，我也沒吃，光顧著擔心您了。」說著，幽怨的小眼神瞟過去。
蘇皇后捏捏她的嘴，捏出一個豬嘴形，「你這張小嘴啊，什麼都被你說完了。」
辛寶兒煞有其事點頭，含糊道：「那素窩吹得優道黎。」
蘇皇后懷著那麼沉重的心情也被逗笑了。
如此插科打諢，蘇皇后的精神好了一點，如辛寶兒所願傳了膳，還特意吩咐膳房上幾樣寶郡主喜歡的。辛寶兒不甘落後，也吩咐膳房上幾樣蘇皇后喜歡的。
蘇皇后都不想打擊她。在坤甯宮的地盤上，沒有她特意吩咐，膳房準備的早膳全是她喜歡的。辛寶兒再吩咐，根本是多此一舉。
但或許身邊圍繞著太多聰明又心機莫測的人，蘇皇后發現她一點也不討厭辛寶兒的蠢，甚至樂見她認真地為討好她而犯蠢。她開始理解為何燕煜會對她死心塌地。
准婆媳倆一起用膳，辛寶兒很積極地給蘇皇后挾「她喜歡的」食物，明明沒胃口的蘇皇后不知不覺比平時多吃了三分之一的東西。
將將用完，燕煜來了，眼珠子眨也不眨的黏在辛寶兒身上。
以前蘇皇后看到他這副有了媳婦忘了娘的沒出息模樣總覺得氣不打一處來，此時此刻她卻突然覺得他太礙眼了，打擾了她和辛寶兒相處。
辛寶兒還一無所覺，本著在人家娘親面前不能太作踐人家兒子的原則，...意意思思問燕煜吃過了沒有，沒有就一起吃。
燕煜剛想搖頭，蘇皇后已經開口：「唐氏招供了。」
辛寶兒和燕煜立刻忘了用膳的事，齊齊看向她。
蘇皇后揮退了宮人，只留下他們兩人說話。
「煜兒，唐氏下毒害了燕烈，還想害你……」蘇皇后隱去唐氏信誓旦旦說所作所為學她的那些話，將她的供詞詳細告訴他們。
燕烈的太子之位被廢已成定局，燕煜和辛寶兒一個是准太子，一個是准太子妃，不能再活在安全的保護圈裡，必須面對發生在皇宮裡的各式各樣的事情，好的壞的，乾淨的醃臢的，還要想出辦法解決。
唐氏犯下的罪行已經不是內宅陰私那麼簡單，到了竊國謀國的地步，燕煜和辛寶兒更應該知道，並且瞭解到他們如今的位置有多引人覬覦，以致有人會想要他們死。他們必須懂得自我保護。
對此，燕煜大概心裡有譜，畢竟他生在皇宮，經過多年的耳濡目染，就不知道辛寶兒能不能適應。
「唐氏的毒哪裡來的？太醫院居然無人能認出，太無能了！」
「太子妃，不，唐氏太過分了！」
燕煜和辛寶兒同時道。辛寶兒蹙眉看了燕煜一眼，燕煜頓了頓，憤慨道：「對，皇嫂，不，唐氏太過分了，居然謀殺親夫！」
辛寶兒滿意地點點頭。
蘇皇后當作看不見他們的眉眼官司，道：「唐家祖上是制香師，在調藥上有秘方，一般不外傳……但你說得對，太醫院確實無能。」太醫院每月會給宮中貴人診平安脈。唐氏對燕烈下毒並非一天兩天，卻沒有一個太醫診出異狀，已是失職，需要整頓。
辛寶兒想到原劇情裡唐氏遞給她讓她一屍兩命的毒酒，原來連燕烈的死都是她造成的，說不定燕煜也是她殺的！唐氏不止作了一次惡，也沒人威迫她，都是她自願策劃執行的，她才是隱藏得最深的大反派，令蘇皇后抱憾終身！
生氣道：「最壞的人還是唐氏，她是罪魁禍首！太醫們遇上這種殺人兇手，真是倒楣頂透！」
蘇皇后道：「她的確罪無可赦，但燕烈冷落髮妻，沒有識人之明，同樣有錯。」
辛寶兒道：「大殿下再有錯，都不是唐氏殺人的理由！她對丈夫不滿，可以告狀，尋求改變。把人殺掉是什麼道理？她這是被權欲蒙蔽了眼睛，心術不正！」
蘇皇后沉默了片刻，深深看著她道：「唐氏是我一手教導出來的兒媳婦，她養成這樣的心性，我難辭其咎……」
辛寶兒不滿道：「她怎能跟您相提並論？她的想法本來就是錯誤的，從根子上就壞了！便是您教導過她，難道您教過她為了爭權奪利謀殺親夫，殺完親夫還不夠，繼續殺小叔子？她怎麼不學學您的公正嚴明，愛護丈夫，善呆子女？」
蘇皇后渾身一震，不禁沉吟起來。
辛寶兒的話再引申一下，就是為什麼唐氏好的不學，盡學些壞的，還把這種壞放大無數倍。
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但人之所以為人，便是儘量控制自己做個好人，不要往壞的一面發展。
唐氏說一切都是學她，也許是真的，但她只看到她的權欲，沒有看到權欲之後她的自我約束。人立於世，有些底線是不能破的。唐氏卻毫無底線，所以自取滅亡。這是她的選擇，與人無尤。
蘇皇后想通了，不禁鬆了一口氣，被唐氏帶得自我懷疑的沉重心情一掃而空！
再看逕自憤憤不平的辛寶兒，眼神含著柔和，溫和道：「此事已了，你們也不用耿耿於懷，要緊的是以後。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燕煜心裡一凜，默默無語。他以前從未想過要從胞兄燕烈手裡搶過儲君之位，但形勢逼人，他只能順勢而為。唐氏的所作所為更加讓他看清...權勢的重要性。一旦失勢，連多年的枕邊人都能落井下石，還有什麼人能信任的？
他忍不住看向辛寶兒。這段時間辛寶兒對他的好是他曾經總是求而不得的。她也是因為他的身份地位才對他好嗎？如果是，他一定要永遠高高在上，讓她捨不得放棄他。
辛寶兒可不知道未來夫婿的滿心酸楚壯烈，再次認真地向蘇皇后表忠心，拍著胸膛道：「娘娘您放心，我一定不會像唐氏那樣。若我有半點她的壞心眼，叫我不得好死！」
「寶兒！」
「寶丫頭。」
燕煜和蘇皇后一同喝止，不約而同為她的順口開河感到頭痛。
辛寶兒回他們一臉無辜，「我是認真的。」
「防人之心不可無。」蘇皇后苦口婆心道。雖然辛寶兒的缺心眼令人安心，但皇宮充斥著各種勾心鬥角，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送命，她倒寧願她有點唐氏的心計城府，不要事到臨頭，引頸待戮。
辛寶兒理所當然道：「燕煜會護著我的，我相信他。」扭頭看燕煜，很傲嬌問：「你會一輩子護著我嗎？」
燕煜立刻什麼心機手段都忘了，熱血上頭，當下拳頭攥緊了，腰挺直了，激動道：「會！我會一輩子護著阿姐你的！」
辛寶兒得意朝著蘇皇后笑，一副「看吧，我是有靠山的」的樣子。
蘇皇后：「……」
她挺想說，男人的寵愛最靠不住。但想想自己，也被明德帝獨寵了十多年。若非明德帝對她情深義重，她又怎回事事以他為先，勞心勞力地為他把前朝後宮撐起來？
推己及人，若燕烈對唐氏上心些，夫妻倆勠力同心，也許便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以真心換真心，才是長久的相處之道。
蘇皇后對燕煜道：「既然你媳婦相信你，你就不要讓她失望。知道嗎？」
燕煜鄭重道：「是，母后。」
辛寶兒道：「母后呢？還有母后！我們要孝順保護她，不能讓她失望。知道嗎？」
燕煜想說，母后有父皇保護的。況且以母后的能力，誰能動她？誰又敢動她？
但辛寶兒瞅著他，眼裡寫著「我們都指望你了」，燕煜想說的話立刻全部咽下去了。他做夢都想成為辛寶兒的英雄，想她用愛戀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怎麼拒絕得了？
於是拳頭攥得更緊了，腰挺得更直了，聲音鏗鏘有力：「知道了，阿姐放心，母后放心，都交給我！」
蘇皇后：「……」
她突然覺得，兒子有了媳婦忘了娘，有時也不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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