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攝政皇后的小兒媳婦
鄒瑩從小到大沒吃過半點苦頭， 受刑之後很快招供了。她一招供， 比她先一步被關押起來的高陽夫人高潔也跟著招供。
按照鄒瑩的供詞， 她確實不知道高潔告訴明德帝，她是他的親生女兒，但她喜歡燕烈，私底下與燕烈來往，高潔是知道的， 也沒有阻止，只是再三囑咐她一定要隱秘行事， 別讓其他人發現。高潔的理由是，妻不如妾， 妾不如偷，吊著不給，男人才會對她上心。若是給了， 一定要等有所依仗， 比如懷孕了， 才能揭開，讓燕烈無法抵賴，將她捧在手心。
換言之，高潔不反對女兒勾.引燕烈。
若鄒瑩真的是明德帝的親生女兒，她與燕烈的關係便是亂.倫， 高潔絕不可能由著她和燕烈攪和在一起。但她對鄒瑩的教導明顯不是這樣的。如此， 只能說明鄒瑩不是明德帝的親生女兒。
原本因為鄒瑩是明德帝的女兒， 她們母女受盡優待。為何高潔寧願冒著欺君的風險也要這樣做呢？
一開始高潔還試圖隱瞞自己真正的意圖， 只說不確定鄒瑩是先夫的孩子還是明德帝的孩子。生下來後她覺得孩子像明德帝，滴血認親又證實了，她便以為是了。可是鄒瑩長開後，身上出現鄒家人特有的印記，她才知道弄錯了，但已經騎虎難下，只能繼續隱瞞。鄒瑩和燕烈兩情相悅，她不忍心棒打鴛鴦，故而沒有阻止，只是囑咐鄒瑩保密，準備等鄒瑩和燕烈感情深了，或者鄒瑩有孕了才坦白一切。疼了多年的女兒變兒媳婦，高潔認為只有這樣，明德帝才不會那麼生氣。
明德帝不那麼生氣嗎？
不，想到這麼多年一直被這對母女玩弄在股掌之上，他氣瘋了！高潔的說辭，他一個字都不信！
高潔會縱容鄒瑩勾.引燕烈的原因，不用她說明德帝也猜到了。不過就是因為這些年他的身體變差了，隨時可能駕崩，她害怕燕烈登基後沒了依仗，會被蘇皇后清算，所以想先下手為強，為自己和女兒找後路。等鄒瑩成為燕烈的愛寵，為他生兒育女，有了新帝撐腰，蘇皇后還怎麼和她們計較？便是蘇皇后心有不甘，也得擔心打老鼠傷著寶瓶，壞了她和燕烈的母子情分。高潔能噁心蘇皇后一輩子！
怪不得鄒瑩已經十七歲，快成老姑娘了高潔也不急著為她說親。原來症結在此。
相信高潔時沒多想，還以為她為鄒瑩見不得光的真正身份心傷，如今真相大白，回頭一看竟處處是破綻。
蘇皇后之前因著太子妃和鄒瑩走得近提出質疑時，明德帝還將信將疑，覺得她是吃醋了多心。為了安撫她，他才安排人手盯緊燕烈和高潔周縈，本以為不會有事發生，沒想到蘇皇后懷疑的一切都是真的！
明德帝終於捨得下狠手審問曾經的白月光，高潔熬不住，終於招了，供詞與明德帝猜測的八.九不離十。更甚者，高潔從一開始便知道鄒瑩不是明德帝的種，但她不甘心，因為她和明德帝早有婚約，本可以入宮為後為妃，生龍嗣，過一段尊貴無比的人生。偏偏蘇皇后橫插一腳，占了她的位置，還占了明德帝的寵愛。她認為蘇皇后十多年的專寵該是她的，所以才設計明德帝，把孩子栽到他頭上。
明德帝為鄒家養了十多年孩子，還時不時為了給高潔和鄒瑩優待，對蘇皇后心懷愧疚。若不是蘇皇后明理大度，不與她們計較，夫妻倆還不知會鬧成怎樣。
明德帝簡直恨毒了高潔和鄒瑩！
供詞扔到燕烈面前，燕烈的臉色乍白乍青。他素來輕視女人，會看上鄒瑩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蘇皇后不喜高陽夫人，他是故意惹蘇皇后生氣的。沒想到他玩人家，人家也拿他當木倉使，專門給蘇皇后添堵。
「這種女人，你也敢往東宮兜攬！差點毀在她手上！」明德帝怒道。如此眼盲心盲，以後怎麼當一國之君？
燕烈...心想，您還不是一樣？
明德帝仿佛聽到他的心聲，恨鐵不成鋼道：「朕有你母后，你有誰？若你倒下了，你們一家子，誰能當頂樑柱？」
燕烈想到他的一堆女人，想到他膝下獨苗苗的一個兒子，沒有一個他是看得上的，不禁啞然。對蘇皇后再不滿，也無法否認她的能幹。沒有蘇皇后的強勢利落，以明德帝的性情，前朝後宮必定一團麻亂，明德帝無法過得如此輕鬆愜意。
明德帝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自己有錯？」
燕烈嘴硬道：「兒臣是被陷害的！」
明德帝道：「若你立身持正，明辨是非，誰能陷害你？」
燕烈道：「反正我做什麼都是錯，大錯特錯！」
「你！」明德帝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四郎！」
「父皇！」
蘇皇后慌忙扶住明德帝，燕烈亦上前，蘇皇后忍無可忍對他喝道：「你退下！」
燕烈動作一頓，手背到身後握成拳，臉色僵冷。
蘇皇后道：「你父皇始終不忍捨棄你，是我容不下你，你自己好自為之。」
她扶著明德帝離開，燕烈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一激靈，雙腳一軟跪倒，「母后！」
蘇皇后頓了頓，終是沒有回頭。
回到坤甯宮傳了太醫，明德帝握住蘇皇后的手道：「朕沒事。」
蘇皇后道：「是我不好，明知道可能會出事……」
「你已經提醒過我了，是我不信。」明德帝連「朕」也不自稱了，頹然道。
蘇皇后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幸虧及時攔下了，沒有釀成禍事。」
「你是對的，你總是對的……」明德帝歎氣，「烈兒有一件事也是對的，這次的事，他固然可惡，但確實是被陷害的……」
蘇皇后沉默。因為牽扯到高潔和燕烈，她為了避嫌，把事情交給明德帝處理。當時明德帝生氣她不信任他，但她不想讓他因為偏心她而按她的心意處理，而是根據事實處理。只要鄒瑩不是明德帝的親生女兒，她和燕烈的事只是小事，但算計他們出醜，既打了蘇皇后的臉，又引得明德帝以為他們兄妹亂.倫動怒，便不是小事。能幹得出這些事的人，除了其他皇子的勢力，不做他想。
明德帝傷心的也是這一點。他是一個父親，總希望孩子們都是好的。他以為他能從其他皇子中選出一個會在他死後善待蘇皇后和燕烈燕煜的皇子，但事實證明，他太天真了。蘇皇后剛直大氣，她得勢了能善待其他人，其他人卻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
明德帝後悔道：「若早知道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你這裡，要那麼多別人做什麼。」
蘇皇后不禁一笑：「若早知道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你這裡，我又豈會讓你要別人？」
明德帝瞪眼，繼而又無奈笑了：「說的也是。」木已成舟的事情，多說無益，只能盡力補救。
*
辛寶兒發現一覺睡醒，天地變色。
後宮裡傳遍了明德帝在朝會上以「不法祖德，驕奢淫亂，結党擅權」為由議廢太子，又以「天資出眾，忠善仁孝」為由立燕煜為太子的消息。
據說有大臣借太子的罪名質疑蘇皇后，認為養出這麼一個兒子的她德不配位，應該讓賢。
明德帝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太子乃朕之子，子不教，父之過，與皇后何干？朕教出來的兒子不成器，難道朕亦德不配位？」
嚇得在場的王公大臣齊齊下跪請罪。
身體不佳的明德帝以溫吞著稱，少有如此疾言厲色，大動肝火的時候。慢性子的人一急一怒，震懾了許多人。觀他不容置喙的態度，這太子是廢定了，也立定了。畢竟立燕煜為太子也合情合理，立儲君無非...立嫡立長立賢，按照禮法，立嫡是第一選擇，燕煜占了一個嫡字，即便年紀最小也比年長的庶出兄長們有優勢。那些針對蘇皇后的人說得再大義凜然，不過是為了動搖她正宮的地位，進而抹除燕煜嫡出的身份，想趕他出局。可惜明德帝完全不上當，蘇皇后經營多年的形象和勢力也十分牢固，擁躉不少。他們表示支持明德帝的決定，其他反對的聲音便難起作用。
眾人看辛寶兒的眼光倏時不一樣。這位可成了准太子妃了！
辛•准太子妃•寶兒起床後，連早膳都不吃了，跑去給蘇皇后請安。
蘇皇后宣她進來，見她沒有半點高興的神色，反而滿眼擔憂地瞅著她，不禁莞爾，伸手招她過來。
辛寶兒熟門熟路的，蹭蹭蹭爬上榻，挨在她手邊。
蘇皇后又不免一笑，真真沒想到橫行霸道的寶郡主卸下架勢後會是一副黏黏糊糊的性子，極愛親近人。而她居然不排斥這樣的親近。
千秋宴過得風平浪靜，但太子依然被廢，可見明德帝和蘇皇后心意已決，但始終是親生的，曾經寄予厚望的大兒子，他落到如此田地，作為父母的怎麼可能不傷心？尤其是蘇皇后，人人都覺得她無堅不摧，所以無需安慰，其實她的心裡比黃連還苦。
辛寶兒腦補了一場小白菜啊地裡黃啊，看蘇皇后的目光充滿憐惜，說話的語調都溫柔了三分：「娘娘，您用早膳了嗎？」
蘇皇后差點笑出聲，難得起了開玩笑的心情，道：「還沒，你用過了嗎？」
辛寶兒立刻搖頭，「沒有，我們一起用。」
蘇皇后道：「把燕煜也叫上。」她可是見過辛寶兒把燕煜使喚得團團轉的樣子，也讓他看看自家媳婦兒圍著她團團轉的樣子。
辛寶兒想也沒想道：「好，我去叫。」大兒子不孝順，就該叫小兒子來彩衣娛親。
她像一陣風似的興衝衝地卷走了，沒有親自去找燕煜，隻吩咐宮人去叫，她則直奔御花園摘花。為了慶祝蘇皇后千秋，御花園新進了一批極品牡丹，其中一種叫赤焰丹朱的牡丹是明德帝特意點的，種了一小片，辛寶兒的目標就是這個。
燕煜到的時候，半塊牡丹田已經被她禍霍了，只剩下她手裡的一小捧，花農苦著臉站在一邊，肉痛得差點沒哭出來，但辛寶兒是准太子妃，糟蹋花也是為了送給蘇皇后，不能不放行。
燕煜可不管花農是不是欲哭無淚，幾朵花而已，辛寶兒禍霍再多他都不心疼，她高興便好。他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的臉頰，撚下落在她肩上的葉子，道：「這種粗活讓宮人做便好，何必自己動手？」
辛寶兒把花塞到他懷裡，「太子出事，娘娘很傷心。這是你親手摘的花，給她送去。」
燕煜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太子被廢，他早有預料，因而並沒有太震驚傷懷。他也不覺得蘇皇后有多傷心，因為這件事有一半是她主導的。但辛寶兒為了他如此急吼吼地討好蘇皇后，燕煜又不忍心拂逆她。
「阿姐，對於儲位，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急，也不用為了我刻意討好誰……」燕煜記得淮陽長公主和蘇皇后不太對付，連帶之前辛寶兒和蘇皇后的關係亦平平。但此番辛寶兒進宮後，卻和蘇皇后親近了不少。蘇皇后不是那麼容易被討好的，辛寶兒私底下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如今連宮人的活兒都做了。燕煜不知多心疼。
辛寶兒：「……」少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純屬心疼女主好不好？
辛寶兒道：「娘娘是你母親，我侍奉她是應該的。你也是，身為人子，要多關心父母。」
燕煜想說，搶著關心他父皇母后的人多著呢！
辛寶兒福至心靈道：「其他人都不是你。反正你按我說的做，知道不？」
燕煜想，阿姐都是為了他好。這麼一想，心...裡立刻甜蜜起來，乖乖道：「知道了。」
蘇皇后收到小兒子親自捧來的花，雖然明知道是辛寶兒的主意，但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情變好了一些。
辛寶兒得意了。果然沒有女人會不喜歡收到花的！
她甜言蜜語：「娘娘，御花園裡的牡丹開得極漂亮，要是您喜歡，燕煜天天為您摘。」
蘇皇后把她招到身邊攬住，笑道：「行了，你就別糟蹋本宮的牡丹。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
辛寶兒認真表忠心，「娘娘，我和燕煜一定會好好孝順您和父皇。」
蘇皇后忍不住揚起唇角，看了一眼露出仿佛牙痛一樣神色的燕煜，使壞問：「煜兒怎麼不吭聲？不同意你媳婦說的？」
辛寶兒立刻看過去，燕煜立刻正色道：「兒臣一定和阿姐好好孝順您和父皇。」
蘇皇后笑出聲，突然開始期待辛寶兒正式成為自己兒媳婦的那天。
明德帝下朝回來，看到擺在殿裡最顯眼的一瓶牡丹，奇道：「是誰這麼不懂事把赤焰丹朱摘下來？簡直暴殄天物。」御花園那一小片赤焰丹朱價值千金，精心侍弄著還能欣賞幾回花開花謝，摘下來便只剩下幾天的花期了。
蘇皇后一本正經道：「燕煜，煜兒摘的。」
「什麼？」明德帝難以置信。燕煜傻了嗎？他會不知道赤焰丹朱的價值？別是他剛下定決心立他為儲君，他便開始作妖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蘇皇后好笑，安撫歪到天邊去的明德帝，把事情如此這般一說。
明德帝悻悻然道：「朕就知道，這小子對我們沒有這份膩歪的勁兒。」花是燕煜摘下送來的他不滿，不是燕煜摘下送來的他又有點不是滋味。皇家的孩子比一般孩子要早熟懂事，對父母自然沒有那麼嬌憨黏人。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家的孩子早熟懂事好，老了之後卻稀罕辛寶兒這樣貼心孝順的。
蘇皇后道：「有個這樣的兒媳婦也是不差的。」
明德帝笑道：「哎，挺喜歡的嘛！以前不是話裡話外的不樂意這樁親事？」
蘇皇后大方承認錯誤，「誰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明德帝道：「也別太過縱容，你和煜兒都是。今日寶兒做的，在別人看來是太過急切了。」剛說立燕煜為太子，准太子妃便大張旗鼓的討好獻媚坤甯宮，可作的文章多去了。辛寶兒或許不懂其中的厲害，全憑衝動做事，想出一出是一出，蘇皇后和燕煜卻不會不知道，但他們選擇默許縱容。燕煜是辛寶兒的跟屁蟲，他不吭聲配合辛寶兒演這一出，明德帝一點不意外。但蘇皇后素來重規矩，召辛寶兒進宮是為了教導她，即便喜歡她，奉行的也是愛之深責之切，按理說不會縱容。這可不像她的風格。
「寶兒若有這個心思，我還放心些。」蘇皇后失笑著搖頭，「無礙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做人哪能處處妥帖？我們知曉她的心意便好。汲汲營營半輩子，到如今，難道還護不住一個小姑娘？」
明德帝大為驚訝，但轉念一想，馬上想到太子。無論對他感到如何失望，真走到廢太子這一步，作為生母的，即使表面上表現得再平靜，心裡怎麼可能沒半點傷懷？只是為了他和他的江山，忍而不發罷了。
一瞬間憐意大起，明德帝輕撫著蘇皇后的鬢髮，柔聲道：「你高興便好。」
於是禍霍了半片價值千金極品牡丹的寶郡主不但沒有受到半點訓斥懲罰，還被明德帝大手一揮賞賜了一大堆東西。因為明德帝覺得兒子們不太孝順，兒媳婦們卻是好的，連帶准廢太子妃唐氏也跟著受益。明德帝一邊廢太子，一邊下旨嘉獎了唐氏一番，以示廢太子不會連累到唐氏與唐家。
唐氏受此大恩，無以為報，遂告發廢太子意圖謀反。不久後，又救下飲鴆自盡的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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