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攝政皇后的小兒媳婦
知道辛寶兒終於願意接受燕煜,明德帝沒再阻止蘇皇后出手教導辛寶兒。蘇皇后宣辛寶兒入宮, 淮陽長公主親自送女兒來了。
這是辛寶兒第一次見著這個世界的女主。
蘇皇后閨名蘇芙, 乃蘇氏嫡支長女, 系出名門,祖父是前丞相, 父親是禮部尚書,十五歲被迎為太子妃,次年生下嫡長子, 明德帝登基, 她便晉為皇后,後生育九皇子,現年三十八歲。
她長得不頂美,氣質卻極好,眼神清正, 鳳目含威, 溫柔又颯爽,看起來像二十許人, 穿著不華麗,舉手抬足間卻盡顯雍容大氣, 令人看了一眼又想看第二眼,十分吸引人。但她看辛寶兒一眼, 辛寶兒便下意識地低下頭, 暗暗咂舌:好強的威懾力!然後委屈想, 女主真不喜歡她啊……
蘇皇后和淮陽長公主面對面坐著, 儘管因為成了兒女親家,有心消除彼此的芥蒂,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誰也沒有主動示弱,各捧著一杯茶悠然地聊著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辛寶兒之前不喜歡蘇皇后,是因為不喜歡燕煜順帶的。撇去這種不喜歡,她對蘇皇后的感覺是忌憚。小孩子對厲害的人有種天生的直覺。小時候她敢摟著明德帝的脖子撒嬌,卻不敢對蘇皇后放肆,長大了也一樣。如非必要,她都想躲著蘇皇后,不和她見面。
蘇皇后和淮陽長公主兜著圈子,辛寶兒正襟危坐了半天也不見她們轉入正題,實在累了,肩膀塌下來。
她一動,蘇皇后和淮陽長公主立刻看過來。辛寶兒一滯,看看蘇皇后又看看淮陽長公主,小聲道:「皇后娘娘,母親,我餓……」
淮陽長公主立刻攬她入懷裡,輕聲安慰。蘇皇后吩咐宮人道:「拿幾樣郡主喜歡的點心上來。」
辛寶兒探出頭看著蘇皇后,小心翼翼一道:「皇后娘娘……我、我想吃桂花糕。」
蘇皇后一頓,莫名想到小心翼翼探出觸角的小蝸牛,點頭笑道:「好,桂花糕。」連聲音都放柔了一些。
之後宮人端過來的點心有紅棗糕、芋絲糕、白糖糕、山楂糕、和桂花糕。前兩樣是淮陽長公主愛吃的,後兩樣是辛寶兒愛吃的,桂花糕是辛寶兒點名要的。
隻這一小桌點心就充分說明坤甯宮把淮陽長公主和寶郡主放在心上。
淮陽長公主入宮一般直奔高太后的長壽宮,見蘇皇后也多在長壽宮,倒不知道坤甯宮還有這一出。她被這種不著痕跡的貼心取悅了。
「皇后有心了。」淮陽長公主道:「不知皇后宣寶兒進宮,所為何事?」
蘇皇后道:「好久沒見寶兒進宮了,怪想的,寶兒可願在宮裡小住幾日陪陪本宮?」
辛寶兒咬著桂花糕,看向自家母親。
淮陽長公主笑眯眯問:「寶兒,你願意嗎?」
辛寶兒放下桂花糕,怯生生地瞟一眼蘇皇后,道:「我願意。」
淮陽長公主決定放手便放得乾脆俐落。雖然她不待見蘇皇后,但也不得不承認蘇皇后的能耐。三言兩語定下辛寶兒的去向後,她便向蘇皇后告辭,連高太后和明德帝都不見了。她怕自己再多留一會兒會捨不得女兒。
淮陽長公主一走,留下辛寶兒單獨對著蘇皇后。
辛寶兒默默吃著桂花糕,味同爵蠟。蘇皇后好整以暇看著乖得反常的她,含笑道:「飛揚跋扈的寶郡主怎麼了?舌頭被貓叼走了嗎?」
辛寶兒柳眉一豎,不滿反駁道:「誰飛揚跋扈了?」
「哦?那三日前是誰摔了永甯侯次孫女常秋月的玉佩,還推了楊侍郎的女兒楊桂枝一把,害她差點跌倒?」蘇皇后問。
「誰讓她們在背後說人壞話!」辛寶兒揚起下巴,理所當然道。
蘇皇后問:「她們說你什麼壞話了?」
... 她們說她再金尊玉貴又如何,還不是得嫁一個病秧子丈夫,不知什麼時候守寡……辛寶兒忿忿地咬一口桂花糕,不回答。
反正她教訓了她們,讓她們睜開眼看清楚,即使她的前程定了,想動手揍她們亦易如反掌。
蘇皇后道:「身為郡主,未來的親王妃,要打人何必直接動手?你不會使喚下人嗎?」
辛寶兒握了握拳頭,道:「自己動手比較痛快。」
蘇皇后道:「你求一時痛快,卻壞了自己的名聲,所以旁人才會說你飛揚跋扈,你還不認。」
辛寶兒滿不在乎道:「那些旁人又拿我沒辦法。」
蘇皇后道:「那如若有一天,明明你什麼都沒做,別人卻說你做了壞事,因為你素行不良,大家都信了。你百口難辯,怎麼辦?甚至因此而獲罪,連累家人,怎麼辦?」
辛寶兒一愣:「會嗎?」
蘇皇后反問:「你覺得會嗎?」
辛寶兒抿起唇,臉露茫然,「可是,人善被人欺,若我不夠厲害,別人不是更會欺負我,欺負我的家人嗎?別人會因為我的善良退讓放過我,放過我的家人嗎?」
蘇皇后微怔,隨即用一種嶄新的目光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看見她似的,也許是因為她之前簡單魯莽的形象過於深入人心,她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一番話。這些話雖然簡單直白,卻深得人生三味,連蘇皇后都無法回答她,因為答案充滿太多變數。
蘇皇后柔聲問:「為何你會這般想?」
辛寶兒瞅著她,欲言又止。
蘇皇后問:「進宮之前,你母親是如何囑咐你的?」
辛寶兒老實道:「對待您如對待她。」
蘇皇后眼裡閃過一抹滿意,含笑道:「那你告訴我,你是因為什麼才產生這些想法?」
辛寶兒沉默了片刻,在蘇皇后溫和鼓勵的目光下一五一十說了。說在宮中,五公主六公主妒忌她受寵,想對她下絆子。說在辛家,她父親尚了公主過得逍遙自在,卻有些人拿淮陽長公主與蘇家結下的梁子說事,認為淮陽長公主不貞靜賢淑,而且她隻生了辛寶兒一個女兒,沒有兒子,令她父親絕後。說在高家,淮陽長公主養育了高橋高滿,教導他們成才,但因高橋高滿親近長公主府,便有聲音說淮陽長公主故意唆使兩個出色的高家子弟與本家疏遠,奪人子嗣雲雲……
這些事,但凡淮陽長公主和她退讓一步,受傷害的就是她們。所以辛寶兒認為,與其她們受傷害,不如別人受傷害。
辛寶兒得意道:「任憑他們說到天邊去,我們不為所動,他們也不敢動我與母親一根指頭。」
蘇皇后深深看著她,「你知道為何他們不敢動你們嗎?」
辛寶兒道:「因為我母親是淮陽長公主,我舅舅是皇上,我外祖母是太后。」
蘇皇后道:「但你會長大,你的長輩會老去,以後你還能依仗誰?」
辛寶兒不確定道:「燕煜……我是說,九殿下?」
蘇皇后點了點她,「總算沒有糊塗到底。」
辛寶兒微微一撇嘴,眼裡閃過一抹不甘不願,卻沒有言語。
蘇皇后道:「還是不喜歡燕煜,覺得他身體太弱,配不上你?」
辛寶兒一驚,言不由衷道:「哪有不喜歡,是我配不上九殿下……」
蘇皇后道:「你母親讓你待我如母,我亦待你如女。我不怪你,你老實跟我說。」
辛寶兒咬著腮幫子,再三確認:「真不怪我?」
「不怪。」
辛寶兒扭捏道:「其實燕煜待我極好,但我希望我的夫婿足夠強大,能保護我和我的家人,燕煜太嬌氣了……」
蘇皇后認同:「確實,燕煜體弱,我和你皇舅舅過於溺愛...他了。」
辛寶兒受到鼓舞,不停點頭,「是啊,所以我讓他鍛煉身體。」
蘇皇后循循善誘:「若他的身體變好,也不那麼嬌氣了,能上朝辦差,你會試著喜歡他嗎?」
辛寶兒想到此次入宮小住的目的,吐出一口氣,道:「我也沒別的未婚夫……」
蘇皇后道:「這是你們小倆口的事,你要跟燕煜說。若他明白你的想法,他會為此努力的。」
辛寶兒歎氣:「我知道……」
准婆媳倆公開布誠談了一次,感情增進不少。蘇皇后終於領略到這個未來小兒媳婦的可愛之處,一旦她把你當自己人,對你敞開心扉,她的老實坦率令人不自覺心生憐愛。她不是不聰明懂事,只是更喜歡簡單痛快地活著,對自己的處境也有一個正確的認知。
蘇皇后看著這樣的她,打消原來的想法。
這時慈安宮的宮人來請,道高太后要見寶郡主。蘇皇后對寶兒道:「去吧,安心在宮裡住下。」
辛寶兒問:「我住的是坤甯宮嗎?」她時不時進宮小住,都住在高太后的慈安宮。
蘇皇后微微一頓,輕問:「你想住坤甯宮?」
辛寶兒點頭,「母親讓我一切聽您的。」
蘇皇后道:「好,你住在坤甯宮。」
辛寶兒跟著宮人到慈安宮,蘇皇后道:「出來吧。」
燕煜從簾後走出來,漂亮的臉面無表情,低聲道:「母后。」
蘇皇后慢慢道:「都聽見了嗎?寶兒如此性情,你可有信心護著她,讓她一輩子不受欺負?」
原來她打算拘拘辛寶兒的性子,讓她變得成熟懂事一點,便是幫不上燕煜也不要拖後腿。沒想到她給她一個意外之喜。辛寶兒竟是有野心而不自知,亦沒有能力實現她的野心。有能力的燕煜卻待她如珠似寶,言聽計從。
若燕煜這輩子只能止步親王,蘇皇后自然容不下辛寶兒的野心,但如今燕煜需要更進一步,辛寶兒的野心能推著他往前走。於蘇皇后而已,剛剛辛寶兒的剖白無異於打瞌睡送枕頭。
燕煜被蘇皇后問得眉頭打結。儘管明德帝和蘇皇后沒有透露半點風聲,但他還是嗅到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此時此刻蘇皇后更是幾乎直接攤牌,問他要不要儲位。
沉默半晌,燕煜問:「大哥怎麼辦?」以他目前的實力,要與不要根本輪不到他做主。這是明德帝和蘇皇后之間的博弈。
蘇皇后道:「你能保住他的性命,其他人能嗎?」中宮皇后的兒子,一個嫡字便占盡優勢。庶出的皇子無論哪個上位都難以容下他們母子。明德帝在世時尚好,一旦駕崩,等待他們的便是滅頂之災。
燕煜閉上嘴,看了蘇皇后一眼便離開坤甯宮。蘇皇后向後一靠,疲累地揉揉額角。她滿心滿眼為兩個兒子謀劃,偏偏他們越大越和她離心,教導他們比什麼都困難。相比之下,辛寶兒的任性頑劣根本不算什麼。
蘇皇后在坤甯宮感慨萬分,辛寶兒在慈安宮則一連遇上兩個將會令蘇皇后很受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