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攝政皇后的小兒媳婦
明德帝的性情有些軟弱, 蘇皇后則是個強勢慣的主兒,夫妻倆性格互補,故而相處愉快, 婚後相愛。偏偏燕烈和燕煜的脾性像足了蘇皇后,又沒有蘇皇后因為女兒身的性別限制不得不練就的圓滑委婉。母子三人的關係並不親密。燕烈和燕煜的兄弟感情卻不錯, 燕煜覺得蘇皇后對燕烈太嚴厲, 太不近人情, 沒有慈母之心,再加上辛寶兒在背後攛掇, 母子倆的關係更是進一步惡化。
這是非常錯誤的一步。他們不知道這個世上唯一能護著他們的,只有蘇皇后。
辛寶兒看著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燕煜, 搖了搖團扇道:「行了, 高橋, 九殿下來都來了,給他看座。」
兩個高大的少年,高橋和高滿吃驚地看著她, 十分意外她的好說話。平時她可是很不待見燕煜的。
辛寶兒不悅道:「還不動?怠慢了殿下, 舅公又要教訓你們了。」
高橋和高滿是高家的孩子,高家是明德帝生母高太后的娘家。論起來,辛寶兒和燕煜都是高家的孫輩,與高橋高滿是表兄弟姐妹。只是高太后和蘇皇后婆媳關係平平,高家子弟與淮陽長公主這一邊更親近些。高橋和高滿是雙胞胎, 自幼喪母, 比辛寶兒大三歲, 淮陽長公主與駙馬成婚多年無子,便抱養了他們。直到辛寶兒出世,他們才被高家接回去,但也時常出入公主府,把公主府當家。在淮陽長公主的設想裡,他們其中一個會是辛寶兒的夫婿。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被蘇皇后截了胡。
高橋和高滿拿淮陽長公主當娘親,對她極為尊敬孺慕,對辛寶兒這個長公主獨女亦極好。辛寶兒不喜歡燕煜,他們便站在她這邊,幫著她欺負人,全然不顧燕煜尊貴的皇子身份。
他們的行徑在小時候還能用年少無知來掩飾,長大了懂事了,卻是對皇嗣不敬。高家不敢訓斥辛寶兒,便嚴厲訓斥他們。高橋和高滿不管不顧,依然聽辛寶兒指揮,又有淮陽長公主明裡暗裡護著,燕煜從不告狀,誰也拿他們沒辦法。沒有人轄制,他們的行徑便漸漸有些過火,真的不怎麼把燕煜放在眼裡。
明德帝和蘇皇后的婚姻本是利益結合,一開始只是相敬如賓,多年後才終於兩情相悅。燕煜是他們的愛情結晶,出生備受期待,偏生自小體弱,帝後唯恐他養不大,對他極盡寵溺,使得燕煜小小年紀便成了宮中一霸。他也只在辛寶兒面前裝小白兔,對其他人可是小氣高傲得很。他記恨高橋和高滿,等他們出仕便暗地裡收拾他們,直到他們死,辛寶兒都不知道是他的手筆。後來這件事也成了有心人挑撥他們夫妻關係的手段之一。
高橋和高滿對辛寶兒極好,她想救他們的性命。
聽辛寶兒提起他們的祖父,高太后的胞弟,高橋和高滿對視一眼,心有戚戚然。辛寶兒是為了他們好,他們只能低頭。
燕煜難得在辛寶兒跟前有個位兒,受寵若驚,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辛寶兒,像只看到骨頭的小狗,眼裡哪裡還有什麼高橋高滿?
辛寶兒皺起眉頭,道:「別光看著我,你風寒好了嗎?皇后娘娘准你出宮了嗎?」燕煜體弱,容易生病,偏老愛往公主府跑,自己撞到她手上找虐。蘇皇后惱極了她不善待燕煜,但她的命格能保住燕煜的命,所以強悍如蘇皇后也拿她沒辦法。
辛寶兒不能立刻撲到她面前磕頭認錯抱大腿,只能先管好燕煜。
「阿姐,你在關心我嗎?」燕煜的驚喜又深了一層!
辛寶兒揚起下巴傲嬌地哼了一聲,甕聲甕氣道:「沒有!你就可勁兒地折騰自己的身體吧!若有個萬一,我還能改嫁呢!」
「不要!」燕煜黑臉,「阿姐你是我的,我的!」
辛寶兒道:「我不是你的,我是我的。」見燕煜一臉受傷,她又加了句,「連你也是我的。」
燕煜整...個人都亮了,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對對對,我是阿姐你的。」完全沒有一點節操。
辛寶兒撇嘴,毫不客氣道:「你太弱了,其實我不是很想要你。」
燕煜急了,「阿姐,我很強的!很多人都怕我!」
辛寶兒道:「那是因為你是皇子。除了出身比別人強,你哪裡比別人強?你比高橋高嗎?你打得過高滿嗎?別說高橋高滿,你跑得比我快嗎?」
燕煜被問住了。他自幼體弱,論身體素質,委實不如一般人。但連辛寶兒一個小女孩也不如,他不是不羞愧的。辛寶兒嫌棄他,他從來不敢反駁。他只會死纏著她,不讓別人有機可乘。這樣她就會成為他的。
「我改……我聽太醫的話,乖乖吃藥……」自欺欺人的認定被打碎,燕煜不安地瞅著辛寶兒,希望這個改善的方案能得到她的認同。
他從小到大都在吃藥,早吃厭煩了。有時生病了不想吃就偷偷倒掉。帝後政務繁忙,不可能時時盯著他,他宮裡的人不敢違逆他,以致於他的病總是不能好利索。他早習慣了生病,病著也不妨礙他做別的事,所以從來不以為意。
但辛寶兒嫌棄他太弱,他願意改。
辛寶兒道:「聽說鍛煉能強健體魄,你圍著我的院子跑十圈吧!」
燕煜呆住了。他養尊處優慣了,典型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多走兩步都恨不得乘輦。圍著寶郡主占了三分之一公主府大的院子跑十圈?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辛寶兒惡聲惡氣道:「去不去?」
「去,我去。」為了讓辛寶兒多看他一眼,即使這是她新想出來捉弄他的方法,燕煜也咬牙拼了。
高橋和高滿面面相覷。他們剛才還意外辛寶兒居然給燕煜好臉色呢,原來都是假的。他們認定這是辛寶兒想到折騰燕煜的新方法。但跑十圈,會不會太過了?燕煜到底是皇子,他們平時欺負他多少會拿捏分寸。萬一欺負狠了燕煜有個好歹,便是以長公主府的威勢也承受不住明德帝和蘇皇后的怒火。
但辛寶兒鐵了心要燕煜跑圈,她任性起來連淮陽長公主都拿她沒辦法,何況是高橋高滿?
她還特意搬了張椅子坐到外面盯著,不准燕煜偷懶。
燕煜跑了兩圈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汗出如漿,十分想停下來,但經過辛寶兒面前,看到她蹙眉看著他,仿佛在嫌他沒用,他頓時跟打了雞血一樣,精神一震,咬著牙繼續跑。堅持到第五圈,他不是在跑,而是拖著腳步在走,但他一無所覺,即使眼前一陣一陣發白,也憑著一股意志挪動雙腿。
在他快暈過去的時候,淮陽長公主駕到,趕緊勒令左右扶住搖搖欲墜的他。
「不……我、我還要跑……」燕煜劇烈掙扎著。還差四圈半,辛寶兒沒有喊停不算完,他不想讓她瞧不起。
但他的劇烈掙扎只是手腳顫顫巍巍動了動,連抬都抬不起來。
淮陽長公主看著燕煜這個模樣,又看了看無動於衷的女兒,便是對他有再多不滿,也不禁有些憐惜他對女兒的一片癡心。如果他的身體能再好一點,或許這不失為一樁好婚事。
「傳太醫……」
「母親,不用傳太醫,找會按摩的宮人給他按按就行。」辛寶兒走過來道。
燕煜努力睜大被汗水糊住的眼睛,惶然地看著她,「對不起,我沒跑完……」
「先欠著。」辛寶兒道:「雖然沒跑完,但能堅持這麼久,也不錯,下次努力。」語畢,拿起手帕粗魯地擦了擦他臉上的汗。
燕煜養尊處優多年養成的細皮嫩肉立刻被擦紅,但他像被雷劈中似的一動不動,整個人被巨大的幸福淹沒,臉上慢慢露出一抹傻笑,水汪汪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離開長公主府時,不要人攙扶,寧願拄著一根竹子也要自己...走,背影都透著一股洋溢於表的雀躍。
摒退左右,淮陽長公主抬起眼皮問女兒:「囡囡是改變主意了嗎?」她知道女兒一直沒放棄想解除婚約,否則,之前她也不會故意欺負燕煜。但今天不一樣,在外人看來或許是辛寶兒變本加厲地折騰燕煜,但淮陽長公主分得清欺負和關心的區別。辛寶兒開始關心燕煜的身體,希望他變健康,才會逼著他鍛煉。
辛寶兒挨著她的肩頭,扁著嘴道:「母親,我今年十四了。」十五歲及笄,可以成婚了。明德帝和蘇皇后不是不知道長公主府對這樁婚事的無聲抗拒,但幼子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他們不會放手的。與其徒勞無功地強著,不如嘗試接受。既然想法變了,自然希望燕煜的身體變壯實些,她可不想早早當寡婦。
淮陽長公主撫著她的頭髮,心疼道:「囡囡長大了。」身為皇家公主,不可能對政治一竅不通。胳膊擰不過大腿,她早已經認命了,只是不忍心告訴天真年幼的女兒其中的殘酷性。如今女兒能想通,她也鬆一口氣。
「燕煜待我還是好的。」辛寶兒寬母親的心,哼唧:「若他待我不好,我就不理他。」
淮陽長公主笑道:「他不敢待你不好。」除非不要命了。
辛寶兒咯咯笑。這也是她們欺負燕煜卻不懼帝後責難的底氣所在。
燕煜回到宮裡便悄悄宣了太醫,他不想讓人知道,但帝後和他的太子哥哥都很快知道了。
明德帝聽到消息時正在坤甯宮和蘇皇后待在一起,都不知第幾次聽到燕煜在長公主府受磋磨了,不禁有些著惱,道:「這個辛丫頭,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明德帝和蘇皇后相愛後有了燕煜,偏蘇皇后受了後宮暗算早產,差點一屍兩命,雖然最終挺過來了,但蘇皇后傷了身體不能再生,燕煜體弱險些夭折。明德帝又愧又痛,後怕不已,故而極寵愛燕煜。燕煜也是明德帝最後一位皇子。這是明德帝給蘇皇后的承諾,燕煜之後,後宮不會再出與他異母的子女。
蘇皇后對燕煜的寵愛不比明德帝少,只是她比較理性。別看明德帝此刻似乎惱了辛寶兒,但那是因為她欺負的是燕煜,如若換成燕烈,明德帝的反應估計就是讓燕烈讓著辛寶兒了。高太后隻淮陽長公主一女,他隻淮陽長公主一個胞妹,隻辛寶兒一個外甥女,他的子女卻有十來個,多了不稀罕,辛寶兒自是獨一份,不久後她還會成為自己的兒媳婦,真正的一家人,天然的親近,明德帝對她的寵愛只比燕煜少一層。況且,以辛寶兒的身份和皇室對她的寵愛,本該天下的好男兒盡著她挑選,但他們為了保燕煜的性命逼她定下婚約,讓她多了一個病怏怏的未來夫婿,帝後兩人對長公主府心懷愧疚。便是辛寶兒欺負了燕煜,明德帝也只是口上說說,沒一次真罰了辛寶兒,理由是現成的:燕煜沒告狀。所以長公主府才會有恃無恐。
蘇皇后不喜任性嬌縱的辛寶兒,她想要的兒媳婦是賢良淑德,端莊大氣的,如太子妃唐氏一般。可惜燕煜和辛寶兒命格相連,燕煜又看中辛寶兒,她再不喜也只能認了。
「四郎莫惱,寶兒和煜兒是歡喜冤家,打打鬧鬧是常事,不必介懷。」蘇皇后溫柔道,見明德帝臉色稍緩,話鋒一轉,「只是寶兒今年十四了,明年大婚,她便是寶親王府的女主人,還如此孩子氣,以後可怎麼辦?」
明德帝為難道:「芙兒,朕知道你想親自教導寶兒,但淮陽不是不願意嗎?」為此事,蘇皇后和淮陽長公主都鬧僵了。
蘇皇后微微一笑,目視報告之人,道:「你將在長公主府的所見所聞複述一遍給皇上聽。」
報告之人向明德帝磕了磕頭,按蘇皇后的意思複述了一遍。
明德帝聽完,搖搖頭,「辛丫頭是個狠心的。」眼裡卻流露一絲滿意。辛寶兒的行徑昭示了她心思的轉變。這次燕煜...受的磋磨和以前可不一樣,辛寶兒開始為他著想。雖然燕煜難免要吃些苦頭,但能強身健體,不失為一件好事。
蘇皇后淡淡道:「也是天生的緣分,煜兒只聽她的。」同樣的辦法,他們沒試過嗎?為了燕煜的身體,他們可是操碎了心。但燕煜怕苦怕累,被逼著鍛煉不情不願,會哭鬧,有時還會病一場,他們哪裡捨得繼續逼他?辛寶兒做起來卻沒有一點負擔。真是別人家的孩子不心疼。
明德帝笑著握住她的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已。你別醋,有我呢!」
蘇皇后道:「既然如此,皇上便好好調.教調.教煜兒吧,讓他也當個好丈夫好父親。」
「皇后……」明德帝無奈極了。他當然聽出她又在說培養別的皇子以防萬一。太子越來越不堪教化,明德帝比蘇皇后早一步動了留後手的心思,但蘇皇后比他先一步下定決心。她明知道太子被廢對她這個皇后來說意味著什麼,卻一心為公,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只是燕煜年幼又體弱,明德帝怕他承擔不起責任。他想選個年長又沒依仗的皇子記到蘇皇后名下,在他去後照顧蘇皇后和燕煜。但蘇皇后堅決反對。明德帝不禁動搖了,但不是立燕煜為太子,而是再給太子一次機會。
蘇皇后反握住他的手,懇切道:「四郎,太子失去他的地位,還有性命在。煜兒聰慧,是可塑之才。我害怕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害怕最後兩個兒子都失去了。」
明德帝攬她入懷,安慰道:「不會的,朕會安排好一切……你和燕煜都會好好的……」
蘇皇后微微闔起眼,沒有言語。
|